名门长女-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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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内侍总管将一切办妥回来,已经是暮色浸染石阶,他推门进来,偌大的御书房漆黑一片,透进窗来的暮光,染在皇上躬起的背上,那一刻,他的苍老毕现。
“怎么不点灯!”嗔怪了一句立在一侧服侍皇上茶水的小內侍,内侍总管走至烛旁,打燃了火折子,将书房里的蜜蜡点燃。
火苗窜起,登时屋里有了橘黄色的光,转手将火折子递给那小內侍,“把余下的灯一并点了。”
提脚行到皇上身侧,“陛下,奴才走的时候您就这么站着,奴才回来,您还这么站着,可是奴才不在的时候,您就一直……”
说话间,声音带了几许哽咽,伸手扶了皇上的胳膊,“陛下心里难受,奴才知道,可好歹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眼下,梅妃娘娘虽然没了,可慧贵妃娘娘腹中,还有个小皇子等着和陛下相见呢!”
“顾侯爷又大军节节胜利,眼瞧着把嚣张了数年的沧澜国一举踏平,辽东和南越送来丰厚的年礼以示低头,这好事一桩接着一桩,陛下可不能因着别人的尘往过错,折磨您自己个儿啊,奴才瞧着心里都疼,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呢,还有慧贵妃娘娘……”
正说着,就听到御书房的大门“咯吱”又被推开……应该说,是被踢开。
敢这么开门的,自然是萧煜。
内侍总管和皇上偏头去看,就见萧煜手里提着个食盒,一脸兴冲冲的进来。
瞧见萧煜那张不知愁滋味的脸,皇上只觉满心无力,就越发想念被他处死的皇长子萧炎。
若是萧炎还在,他何至于为了继承人的事,忧心成这般。
长叹一口气,被内侍总管扶着坐回书案后的大方椅子,“你怎么又来了?”皇上揉着眉心道。
说话间,萧煜已经行到书案前。
将手中食盒往皇上批阅奏章的书案上一搁,笑嘻嘻道:“儿臣知道父皇心里焦躁烦闷,御膳房里做的饭食,又不香甜,怕父皇没有胃口饿坏了自己,就做了点爽口的小菜清粥给父皇送来。”
食盒一开,登时香气扑鼻。
皇上这才意识到,他何止是晚饭没有吃,根本就是连午饭也直接忽略了。
心头纵然还是闷闷,憋着一团怒气,可肚子却是唱起了空城计,再加上萧煜殷勤,把桌案上的奏章一把抱了搁在一旁脚柜上,嘴里叨叨着,“这些惹得父皇不高兴的东西,且先搬开,让父皇舒舒服服吃一顿饭!”
☆、第八百八十一章 包子
一碟一碟精致的小菜摆上,除了一碗粳米粥,更是有一盅炖的鲜美的皇上素日最爱的鸽子汤引得人口水直流。
再烦的心事,肚子叫起来,也架不住美食的诱惑,何况儿子亲自布菜,不时还要说几句宽心的话逗他一笑,即便再怀缅萧炎的能力非凡,再痛心疾首萧煜的无所作为,此时此刻,享受一个父亲的天伦之乐,皇上的心,还是平静下来。
不仅平静下来,还自我安慰:萧炎纵然活着,能给他长脸能让他觉得优秀拔萃能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却未必如萧煜这样,贴心到让人浑身如同沐浴在春光里。
这份亲情,在天家,实属难得的奢侈。
子孙后代的事……自求多福吧!
用过一顿清淡却不失味道的晚饭,皇上的怒气,终于随着肚子被填饱而渐渐消散。
翌日一早,皇上才下早朝,萧煜又提了新花样的早饭过来。
进门一脸笑嘻嘻,“父皇,没有儿臣服侍,早饭没用多少吧?”说着话,胳膊一扫皇上面前的奏折,直接食盒上桌,开盖端出。
“来来,父皇,儿臣亲自调的馅,明路动手包的小笼包,还有小米粥,父皇再吃点!”
那样子,好像这里根本不是御书房,皇上也不是皇上,他也不是皇子,根本就是平常小老百姓家,儿子端了饭给老爹送上炕桌,只不过,这是一张金丝楠木专批奏折的炕桌。
皇上瞥了一眼那长相实在不怎么样的小笼包,刚要摆手拒绝,就听得萧煜道:“今儿一早,皇祖母和顾玉青,一人吃了一笼,儿臣给母妃送过去一笼,母妃吃完,愣是有让人又要了半笼过去,也不知道母妃怀着儿臣那会,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萧煜出口成章,说出“能吃”二字,皇上顿时笑意抿出嘴角,也不知道一向注重保养的慧贵妃听到她儿子如是评价她,脸色会如何。
就在皇上神思一闪的瞬间,萧煜已经夹出一只白胖胖的小笼包递到皇上面前,一边浇上姜汁醋,一边扭股糖似得蹭在皇上跟前,道:“父皇,母妃怀着儿臣的时候是不是也爱吃小笼包啊?母妃怀着儿臣那会,是什么样?”
满面好奇。
一口小笼包咬下,汁液饱满,浸了一嘴,醇香的味道本是让人心神一震,皇上却是脑中倏忽犹如被闪电劈过。
半个小笼包含在嘴里,一时间,竟忘记拒绝,一双眼睛,如同铁钩,直勾勾看着手中筷上夹着的那半只,记忆如还朝的蜂,嗡嗡扑来。
这个味道……数年前,在梅妃的寝宫,他最常吃到的,就是这个味道的小笼包。
还有这姜汁醋,唯有梅妃寝宫里的姜汁醋,会撒了白芝麻……
神思终是在惊骇之后,慢慢缓过来,一双惊愕不散的眼睛直直转过去,看向萧煜,“这包子……你说是你亲自调的馅料?”
萧煜点头,“丽妃娘娘被贬为宫婢,她的寝宫由内侍总管亲自操持查封,儿臣琢磨着,威远侯府那么财大气粗,丽妃那没准儿有什么儿臣没见过的好东西,不说多贵重,图个稀奇,哄顾玉青玩,结果别的没发现,倒是在丽妃的一个小紫檀木匣子的夹层里,发现个食方儿,儿臣仔细瞧了瞧,竟是个馅料方子。”
“被丽妃藏得那样好,必定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儿臣就照着那方子调了馅料,没想到……啧啧……丽妃还真是金屋藏宝!”
皇上顿时大震,“你说这馅料,是按着那方子调拌的?是从丽妃那里寻来的方子?”
本就因着先前的震惊,咬在嘴里的半只小笼包被舌头卷住,半晌才吞咽下去,最后一口将将滑过嗓子眼,萧煜又说出这个,体内血液,骤然激荡,皇上手一哆嗦,夹在筷子上的半只白胖小笼包顿时落下。
“啪”,姜汁醋飞溅而起,浸染了明黄的衣衫。
丽妃处寻出来的方子,做出的味道,和梅妃的一样……若说丽妃先进宫,是梅妃剽窃了丽妃也就罢了,可这味道,早在丽妃尚未进宫前,皇上就不知已经吃了多少次!
内侍总管不明就里,萧煜话音儿落下,伴着那“啪”的一声响,内侍总管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四殿下昨儿是寻着这个了。”
他这一句话,算是对萧煜方才之言的验证。
萧煜点头,没有接内侍总管的茬,而是觑着皇上一脸缓不过来的震惊,蹙眉道:“父皇怎么了?是这包子难吃?”
一面说,一面捻起一只塞到嘴里,他的包子本就皮儿薄馅儿大,一口一个,嚼了几口,眉头蹙的更深,“明明很好吃啊!父皇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
接着,突然后知后觉满面恍然,“难道父皇是因为儿臣私下去丽妃寝宫翻查,生气了?”
皇上嘴皮微动,“扑通”几乎跌坐下去,后背死死靠着椅背,摇头,喃喃道:“这方子,该是梅妃的。”
“不不不,是儿臣从丽妃娘娘处翻出来的,怎么会是梅妃的呢?梅妃的东西,怎么会在丽妃处……”刚刚还摇头否决,忽的想起什么一般,语气一顿,“也不一定,梅妃的金步摇和金耳环,不也在丽妃处嘛!”
好似是想通了,可紧接着又是脑中麻团乱飞,“可是,丽妃要这食方子做什么,若是用这个哄了父皇高兴,可这是梅妃用过的,她若敢再用,不就顿时暴露了她偷窃梅妃东西的行径,可若他不用……不用她干嘛又死乞白赖偷来再小心翼翼藏好?”
“难道,她是时常不断,自己蒸上一锅解解馋?”
萧煜先前的分析,还像模像样,大有一副萧铎或者萧祎的精明样子,可最后一句话说出口,顿时打回原形。
皇上的满腔激荡震骇,也因着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消散几许。
横了萧煜一眼,对内侍总管道:“去暗查,到底怎么回事,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的!统统给朕查出来!”
内侍总管,当即执行。
☆、第八百八十二章 粗口
内侍总管推门出去,却是与禁军统领和刑部尚书陶晔走个正对面,忙身子一侧,弓着身子把路让开,低垂的眼睛,随着眼前陶晔和禁军统领迈过御书房门槛的脚,一路尾随过去,眼底神色明暗不辨。
待他二人进了屋,内侍总管亲自将御书房的木门合上,直起身子的一瞬,长呼一口气,朝着丽妃寝宫的方向瞥过一眼,满眼的怨毒毫不掩饰。
如果说,威远侯府的生意当真就是贩卖人口到海外,那他年幼时,家里走丢了的姐姐……便就有可能是被威远侯府拐卖了去。
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内侍总管甚至并无任何证据证明,他姐姐是被威远侯府拐走而非被其他花子拐走或者是被野兽吃了,可在听到威远侯府极有可能在贩卖人口的一瞬,他心头,就有铺天盖地的恨劈头盖脸砸下。
他坚定不移的认定,就是威远侯府,贩卖了他的姐姐。
这种仇恨来的莫名其妙,却是格外的浓烈。
这厢,内侍总管提脚直朝浣衣局走去。
那厢,御书房中,陶晔一脸铁青跪在地上,鼻翼张弛,胸脯起伏,赫赫一脸愤怒,眼底泛着青光,因着怒气四溢,浑身竟是颤抖不止。
而禁军统领,虽不似陶晔,像个要炸的气锅,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凭着他二人的脸色,不用问,皇上也知道是何结果,本就因为丽妃的事,才因为一夜调整而压下去的火气,一个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油毡,轰的,火势冲天!
怒目看向禁军统领。
陶晔却是憋不住,不及禁军统领说话,更不等皇上说话,梗了脖子扯了嗓子就道:“威远侯太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了!”
此言一出,登时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骤然凝固。
这……这粗口,竟然是刑部尚书陶晔说出的……对着皇上,在御书房说出!
几个留在屋里伺候的小內侍刷刷将头埋得更低。
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陶晔却是不管那么多,只发泄他满腔的怒火,“映秀被绑架,臣按着踪迹一路追查,一直追到天津卫。”
“没有查到映秀的下落,却是被臣意外撞到威远侯在和天津卫的龙头黑帮谈判,娘的,威远侯府顶着侯府的明堂,挂着正经生意的名义,竟然做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娘的!”
气愤之下,陶晔粗口不断,喘息声,格外的粗重。
“将本朝男女贩卖到海外谋取巨额暴利,为了保证这暴利不被揭发,他竟是答应黑帮,不仅将威远侯府这红利分出一半给他们,更是答应他们,用威远侯府贩卖人口的船,从海外大批量运进烟丝来。”
“陛下可知,海外有一种烟丝,人常用之,精神萎靡,幻觉不断,且一旦沾染,便再也离不开,为此倾家荡产杀妻卖女者,不计其数,广州一带,曾有这样的烟丝出没,好歹广州当地父母官及时发现,及早的将其遏制并杜绝。”
“娘的!威远侯竟是答应了黑帮这黑心肠的要求!若不是臣怕冲过去会被天津的黑帮剁成肉酱,臣当时差点冲过去把威远侯提起来捏死!”
说道“捏死”二字,陶晔拳头紧握,上下挥舞,双目赤红,泛着炽热的光。
明明是愤怒至极的话,可他那一句“若不是臣怕冲过去会被天津的黑帮剁成肉酱”还是让萧煜嘴皮一抖。
陶晔……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陶晔,我敬你是条汉子!
“得知威远侯的秘密,臣不敢再耽搁,当即便秘密折返回京,上天有眼,让臣在回京路上,与禁军统领撞上,有他在,臣还怕个屁!立刻就带了禁军统领到臣发现威远侯的地方,那时候,天津卫的黑帮势力已经撤了,禁军统领不过眼皮一眨的功夫,就把威远侯当场拿下!”
说道此处,愤怒冲天的陶晔,嘴角颤了颤,“娘的!”粗口一暴,吸了一口气,道:“陛下,臣活了几十年,从未遇上如此愤怒之事,实在是体内血气激荡横流,以至神志有些癫狂,这期间,臣若是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求陛下赦臣无罪。”
赦臣无罪……
跪在一侧的禁军统领,本同陶晔一样,怒气在体内激荡游蹿,可陶晔一番回禀,他满心的怒气,倒是被陶晔与众不同的回禀分散了一半。
知道陶晔一向是个耿直的二愣子,今儿到底还是开了眼。
御前爆粗口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要求:赦臣无罪!
一般而言,不都应该是说:求陛下降罪吗?
眨眨眼睛,禁军统领抬头去看皇上,一眼瞥到皇上神情,又是嘴皮一抖……娘的,皇上竟然没有因为陶晔的大不敬而动怒!
难道是因为,早已经被威远侯之事,气的血气冲头,与威远侯的丧尽天良相比较,陶晔这点,实在是芝麻见西瓜,被皇上忽略不计了?
不管怎么说……轻咳一声,在陶晔语落,禁军统领还是压下心思,道:“此刻威远侯正在门外,陛下可要传召?”
“传!”皇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整张脸,青的像是一块生铁,每一个毛孔都有怒火在喷出。
得皇上一声令下,门口小內侍当即开门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被五花大绑的威远侯由两个禁军架着走进御书房。
事情败露,威远侯早就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身上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及至行到与陶晔并肩处,那两个禁军一松手,威远侯当即“扑通”跌坐在地。
如同一滩烂泥,眼底瞳仁涣散,不敢去看皇上。
皇上却是一把抄起手边四四方方的砚台,朝着威远侯的脑袋,甩手一个砚台飞出去。
棱角分明的砚台重重撞到威远侯的额头上,“啪”的弹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本就内心坍塌,这一撞又来的猝不及防,威远侯“啊”的一声惊叫,整个人昏死过去。
偏偏他身子一倒,不偏不倚,端端倒在陶晔跪地的大腿上,陶晔早就恨不能捏死他,这个机会就在眼前,瞥了威远侯一眼,陶晔眼皮一跳,抬手朝着威远侯的脖子就伸过去!
☆、第八百八十三章 惩罚
电光火石间,不及所有人反应过来,这位耿直如驴的刑部尚书,就像捏死一只鸭子一样,捏住了威远侯的脖子,并用力的疯狂的(癫狂的)开始摇。
威远侯半只舌头吐出来,涎液横甩。
原本昏死过去,可架不住陶晔这夺命连环摇,本能眼睛几抖,欲要睁开,只可惜身上被五花大绑,不能反抗将陶晔推开,只一张脸扭曲成一团。
跪在陶晔一侧的禁军统领,立即被陶晔这地动山摇要掐死威远侯的节奏吓得一身鸡皮疙瘩,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大吸一口气,终是后知后觉缓过神儿。
眼皮一抖,猛然意识到,这可是在御书房。
威远侯万死莫辞,活该被千刀万剐,可他该死是一回事,被陶晔掐死,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还是在御书房……
当即,禁军统领一把抓住陶晔的手腕,“陶大人冷静,陛下自会英明决断。”
为了怕癫狂中的陶晔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禁军统领一面说,一面手上力气加重。
陶晔毕竟是个文人,哪里经得住他捏,一瞬间手腕吃痛,松开了威远侯,此时已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