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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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刀眼底寒光涌动,回想起那晚在玉酒宴上的所见所闻,正色道:“人真的不是你们杀的吗?”
花梦道:“我们犯得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动六个连蓬莱城城门都不敢进的人吗?”
莫三刀抿唇。
花梦又抬头望了眼二楼窗户里的人影,那人,已在提壶斟酒了。
她收回目光,催道:“走吧。”
花玊已经在二楼雅间里恭候多时了。
阒静的室内,飘荡着醇馥的酒香,几案上已摆上了三杯酒,是他刚刚亲自倒的。一杯倒给自己,一杯倒给妹妹,一杯倒给一个他十分想杀、但又偏偏不能杀的人。
房门被敲响。
这个人,来了。
开门的是侯立在屏风外的亲卫韩睿,莫三刀看到他,微微一愣,小声向身旁的花梦道:“你不躲他了?”
花梦坦然道:“我的事已经办完,不用了。”
莫三刀似懂非懂,跟着花梦拐入屏风内,甫一见到花玊,心下到底还是有三分局促。他虽只那么坐着,却浑然一座巍峨的山——且还是一座寒雾缭绕的雪山,不需一眼、一言,便自然地发出一大股冷气、杀气。
但花玊这边,却已感觉自己十分和煦了。
“坐。”他抬头,向莫三刀微露一笑,顺带示意了下自己倒给他的酒。
莫三刀一个哆嗦,屈膝坐下,把酒拿过来,权当压惊。
花玊仔细分辨了莫三刀的脸。
这张脸先是冒充了白意,后是冒充了自己的脸,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太年轻了。
“你在找什么人?”花玊开口道。
莫三刀回味了下舌尖上的酒,看了花玊一眼,回道:“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手拿金杖的老太婆。”
花玊垂睫。
花梦道:“连你都追不上,看来轻功不错。”
莫三刀回想自己在坟前与那老太婆过那一招,冷道:“何止是轻功?那一身内力,邪门得很。”
花玊与花梦异口同声:“鬼婆婆。”
莫三刀一抬眸。
鬼婆婆?
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合欢宫的人来了。”花梦看向花玊,眸光透亮。
花玊黢黑的一双瞳眸里现出两个旋涡,深邃而冷峻。他略一沉吟,叫来了屏风外候命的韩睿。
“去查。”
花玊吩咐,韩睿当即领命而去。
酒香弥漫的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莫三刀望着一脸严肃的花玊,开口道:“不知花大公子,想从我这儿换点什么?”
花玊目光犀利。
“换一个人。”
莫三刀一怔。
花梦解释道:“我大哥想请你帮忙,引出杀害六门联盟及长风镖局镖师的真凶。”
莫三刀皱了皱眉:“我怎么引?”
花梦挑唇:“正大光明地引。”
莫三刀一头雾水。
花梦不逗他了,慢慢说道:“凶手冒充我大哥在玉酒宴上杀人,必定要不留痕迹,不为人知。他原以为六门联盟会齐齐到场,谁知,缺了一个唤雨山庄二公子白意,多了一个鬼盗莫三刀。缺的白意可以杀了再放过去,可多出来的莫三刀,该如何处理呢?”
莫三刀心念飞转,后背一凛。
花梦道:“灭口,对吧?”
莫三刀深吸一气:“他怎么会知道我去过玉酒宴?”
花梦笑道:“你自己留下的东西,难道忘了吗?”
莫三刀脸色乍变,他想起来了——那张自己趁乱逃走时写给“玉酒仙”的字条:鬼盗莫三刀拜上。
喉中的酒立时索然无味,莫三刀懊恼地咬了咬牙,早知道一个玉酒宴会牵扯出这么多破事儿,当初就是给他金山银山,他都不会去了。
花梦体贴地给他又倒了杯酒,缓缓道:“明日,我们会替你放消息出去,后日戌时,鬼盗莫三刀将拜访儒商陶义鸣,取他府上家传宝刀——龙牙。届时,我们会在陶府中布下埋伏,你只须将人引来,抓人的事,由我们来做。”
莫三刀闷了酒,锁眉不言。
花梦微笑道:“把人抓了,你也才心安,不是吗?”
莫三刀道:“可若是他不来呢?”
花梦道:“那就得麻烦你出席一下七日后的英雄会,替我大哥证实清白了。”
莫三刀冷笑,看向花玊:“能证实大公子清白的,应该只有长宁郡主吧?”
花玊瞬间眸凉如冰,默然不应。
花梦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自知他的隐情,解围道:“郡主那边,我们自有安排,你只需记得,后日戌时,陶府盗刀。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
花梦忽然一顿,双眸如隼,盯着莫三刀:“可否告知,为何要找她呢?”
莫三刀想起来就气,自想一吐为快,可又觉着事关师父的隐私与颜面,不便开口,遂忍道:“抱歉,无可奉告。”
花梦眼神黯淡。
交易已经谈完,酒便无需再喝了。这酒,也决然不是莫三刀所愿意喝的酒了。
莫三刀起身,看向眉目冷淡的花玊:“事成之后,花大公子还想要我的性命吗?”
花玊抬眸,寒光暗涌:“取决于你。”
莫三刀沉默。
口风够紧,不杀。
口风不紧,杀。
是这个意思了吧?
莫三刀轻笑,转身走出了屋门。
醉仙居外,已是灯火阑珊了,莫三刀望着头顶一片苍蓝的夜空,长出一口气,正打算往出城的方向走,肩旁忽然多了个人影。
“我送你出城。”花梦仰头看他,目光澄净。
莫三刀挑眉:“保护我?”
花梦垂睫,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莫三刀也笑,却不置可否,径直往城门方向去了。
长街幽深,像一条黢黑的河,河中星光渐少,是商贩们陆续收走了摊铺,阁中人相继吹灭了烛火。花梦与莫三刀并肩而行,行在瑟瑟的风中,轻轻道:“十八年前,鬼婆婆抓走了我哥哥。”
莫三刀脚下一定:“什么?”
花梦没有重复,她澄净的目光映着四周阑珊的灯火:“我们是双生子,同一天来到这世上,也同一天被人抓走,离开了爹娘。抓走我们的那个人,是合欢宫的鬼婆婆,抓走我们的那一天,是十八年前的元宵夜。我们是除夕出生的,那天,才刚来到这世间半个月,人小小的,风和雪却大得很。我爹率领着四位堂主、八十位亲兵在风雪里追,追了七天七夜,追了十一座城,追回了我,却没有追回我哥哥。”
莫三刀站定在空旷的长街上,星光中,他们的影子并肩而立,他们的影子相伴在一起。
莫三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这件事的主人公,是冉双荷。
即,花梦的母亲。
街边最后剩下的一个摊铺,也已经开始打烊,莫三刀对上花梦炽热的目光,把眉一扬:“你不会以为,我是你哥哥吧?”
花梦瞳孔颤动,呼吸沉重。
莫三刀忽然握住花梦的肩,把她带到那即将收摊的铺子前,铺架上还摆着几面未收的镂花铜镜,莫三刀揽着她,弯腰,让最大的那面铜镜映出两人的脸。
“你看,除了都是个人样,我俩还有什么地方相像吗?”
零落的星光、月光与灯光映亮了镜中的两张挤在一块的脸,花梦瞪大眼睛,盯着镜子里那个英俊、年轻的少年。
陌生的体温透过脸颊,一寸一寸地漫入心扉,像沸腾的水。
花梦猛地抽开身来。
莫三刀臂弯骤空,等回过神来,脸上一片滚烫。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
是花梦的脸烫着自己了吗?
“两位公子好模样,不买块铜镜回家摆放,可是糟蹋了这天赐的福气呀!”卖铜镜的小贩取下了两人刚刚照过的镜子,笑嘻嘻地呈到两人面前来。
莫三刀正要摆手,花梦忽然说话了。
“我想起你的身世和年纪,忽然想到,所以……”她微垂着眼睫,声音苦涩。
莫三刀心里蓦地一抽,抿了抿唇,道:“没事儿。”
花梦深吸口气,抬起头来:“你,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吗?”她顿了顿,“关于你爹娘。”
莫三刀看着她,神情渐渐肃然,良久才道:“没有。”
花梦沉默。
莫三刀一字字道:“不过,我,绝不会是你哥哥。”
第20章 鬼婆婆(五)
“我绝不会是你哥哥。”
荒寂的萧山已彻底被黑夜吞没,莫三刀走在黑黢黢、空荡荡的山林中,脚步渐渐沉重。
他绝不会是花云鹤和冉双荷的儿子,绝不会是花梦的哥哥。可是,他又到底是谁的儿子,是谁的哥哥,或弟弟呢?
山间的风,一阵阵地从身边卷过,在唰唰的树叶震响声里,飞飏着成千上万片落叶。莫三刀忽然间竟觉着,自己其实与这风中的一片落叶相类,不知从哪里来,不知要到哪里去,只是在风里飞……
他伸手,拈来成千上万片落叶当中的一片,又松手,放它飞入成千上万片落叶中。
山坳里的孤冢前,依旧空无人影,阮岑没来。
莫三刀走过去,再一次细看了墓里的情形——确是空无一物,鬼婆婆没有耸人听闻。
莫三刀蹲下,捧起一抔一抔的黄土,慢慢把坟堆复原了,再跪在冢前磕了三个头。
回到家中,天还未亮,莫三刀重新躺回床上闭眼睡了,仿佛这一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天亮起来,他照常与阮晴薇说笑,做饭,吃饭,过后,又照常到瀑布旁去练功。
他并不打算把鬼婆婆掘坟与去冉府偷刀的事告诉阮晴薇,他太清楚那座坟冢对于阮晴薇的意义,在没有查明真相前,他不能贸然告诉她。
两日后,吃过晚饭,莫三刀仍是以练功为由,拿上刀,下山了。
登州城东的长平街,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段,无论晴天,阴云,刮风,下雨,这里永远有酒肆的醇香,歌坊的丝竹,赌场的狂欢,瓦子的喧嚣……这里永远有人,有世间最大的欢乐,也有世间最大的痛苦。
在这样一条汇集了世间最大的欢乐与痛苦的长街尽头,巍然耸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府邸。
这座府邸的主人就是儒商陶义鸣。
他除了拥有这座寸土寸金的府邸,还拥有整一条长平街八成以上的产权,和一把无人不晓的稀世宝刀——龙牙。
现在,莫三刀要走过这一条长街,走进这一座府邸,去“偷”这一把稀世宝刀。
夜幕已低垂,身后的酒肆、歌坊、赌场、瓦子,渐渐人声鼎沸,莫三刀立在人群里,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戌时来了。
陶义鸣这两天一度食不下咽,挨到今天,着实不易。
亲朋好友都以为他是忌惮那即将来偷刀的鬼盗,纷纷劝慰:小毛贼一个,何惧之有?
独他清楚,小毛贼的背后是“大毛贼”。
龙牙是绝对不可能真让莫三刀偷走的,花家兄妹俩虽应允了,但陶义鸣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借“偷刀”的名头来抓人,且不说刀丢是不丢,光打斗一番,就要损坏好些家具摆件,遇上高手了,则很有可能还要塌一两间雕甍绣槛的院落,废三四片精心培育的花圃。权衡来,思量去,陶义鸣最后决定,把龙牙从书房暗阁里取出来,放到西边那座废弃了两年的竹园里去。
美其名曰竹影蓊蓊,方便埋伏兵力。
莫三刀从东墙进府,摸索了半天,才潜进了这个荒僻的园子。
风清月朗,一间小舍静静立于墙下,漆黑无光。四周夜凉如水,杳无人影,独有清风吹过幽篁,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冷响。
莫三刀闪至屋前,侧身把门轻轻一推,“咯吱”一声,响在冷清清的夜里,莫名有些心惊。
月光顺着渐开的门缝,射入这间破败、逼仄的小屋,映亮了满眼的蛛网尘埃,莫三刀皱了皱眉,抬手把口鼻掩了掩,目光定在飞尘后一个蛛网密布的书柜上。
空荡荡的书柜上,只摆有一个乌黑的檀木盒。
檀木盒上没有灰尘,也没有蛛丝。
莫三刀唇一挑,反身掩上了屋门。
檀木盒子里躺着的,果然是一把色如寒江映月,形似蛟龙出海的宝刀。莫三刀心如擂鼓,脸上现出激动神色,把刀鞘拔了,举刀细望,秋霜般冷冽的刀刃上迅速映出他琥珀般的一双虎眼。
“可惜了,好刀不遇好主,虽然你比不上我的赤夜,但到底也是刀中的一条好汉,自今日起,不妨便……”
莫三刀没有再往下说,因为他突然看见,自己的眼睛背后,还有另一双眼。
这双眼,苍老,阴鸷,满是精光。像蛰伏在黑暗里的一双鬼眼。
莫三刀胆颤心惊,迅速挥刀转身,龙牙在虚空里发出一阵冷响。
对方却没有动静。
那双鬼眼的主人,仍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黑黢黢的墙角里,身形佝偻,手持金杖,头戴斗篷,露出的下半截脸——松垮,凹陷,惨白,唯独一张几乎没有了嘴唇的嘴,正笑得嚣张。
莫三刀悚然:“你——”
对方阴笑着:“早知是你,那晚便该直接杀了,省得我再跑这一趟。”
莫三刀汗毛倒竖,这才反应过来——冒充花玊杀死六门联盟的真凶竟是鬼婆婆!
说时迟,那时快,才一错神的功夫,鬼婆婆的金杖紧跟着到了鼻端。
莫三刀凌空一翻,凛凛作响的金杖堪堪从颈边擦过,鬼婆婆一招不中,迅速收杖,转身一掌劈来,直取莫三刀脑袋。
这一掌,招沉力猛,冷风透骨,又是裹挟着一大股浑浊的邪气,别说一个脑袋,就是十个脑袋都难以招架得住。莫三刀咒骂一声,探手在书柜上一抓,整个人迅疾斜飞上屋梁,其时掌心寒光涌动,自后袭向鬼婆婆后颈。
鬼婆婆忽不见人,眸光一沉,耳听风声迫近,反身一杖抡来。
“砰!”两截断刃飞坠在地,却并不是莫三刀自己的刀,而是龙牙。鬼婆婆一杖抡完,面前还有一刀,这一刀,才是莫三刀自己的刀。
她不慌不忙,冷笑着扑来一掌,掌风所及,屋舍撼动,可是,却撼动不了莫三刀的这一把刀。
因为这把刀,是赤夜刀。
“呲”一声,赤夜刀穿透了鬼婆婆掌心,刀尖没入了她的胸口。
莫三刀乘胜追击,拔刀时再补一拳,鬼婆婆身子大震,霎时撞破了身后的一堵残垣,飞出屋外。
院中一片喧哗,花玊与花梦布下的亲卫已将竹园团团围了三圈,莫三刀跳出屋外,见清辉里,花梦一袭红装,绿鬓朱颜,明眸皓齿,站在竹影里,神采奕奕。
花玊自也来了,眉目冷冷,淡漠地看着倒在一大片土墙破瓦里的鬼婆婆,似乎并没有特别意外。
“合欢宫还没有被蓬莱城夷为平地,已是天大的奇迹了,你如今,是准备再创造一个奇迹吗?”
鬼婆婆捂着胸口,缓缓抬起了头,冷笑道:“小子,你还没资格跟我对话。”
花玊蹙了蹙眉。
鬼婆婆的视线从花玊的脸上往边上移,移到了花梦的脸上,她望着这张脸,表情忽然变得恍惚。
花梦对上她的目光,那奕奕的神情全然变了,她显然比花玊意外、震惊,因为她完全没有想过,冒充自己和花玊杀人的凶手,竟会是十八年前掳走了自己和哥哥的鬼婆婆。
她握紧手中的剑,上前了一步。
这时候,跳出屋里的莫三刀,也向鬼婆婆上前了一步。
月光下,两个人定在鬼婆婆的身前、身后,花梦抬头,看了莫三刀一眼。
莫三刀抿唇,避开了她的目光。
花梦深吸口气,垂下双眸,向鬼婆婆问道:“我哥哥在哪儿?”
第21章 鬼婆婆(六)
风吹幽篁,吹来一片斑驳的月影,吹来一片入骨的冷响,鬼婆婆坐在地上,望着花梦的脸,缓缓一笑:“死了。”
花梦目呲欲裂,忿然拔剑砍来,莫三刀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拦下。
“我还有话问她。”莫三刀握住花梦拿剑的那只手,低声提醒,说完一望她的脸,竟见那双凤眸里泪光莹然,心中猛地一震。
花梦奋力挣开他,踉跄地在月下站定,死死地盯着鬼婆婆,哑声道:“我不信!”
鬼婆婆面色漠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花梦伸手把脸上的泪抹开,深深呼吸了两下,转身下令道:“带回去。”
花玊没有阻止,围在院中的一众亲卫便上前执行,却在这时,一股异香挟风而来,寂寂地飘过鼻端,花玊微微蹙眉,倏尔一把抓住花梦,将她拽至身后。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箭雨像从天而降的一张大网,迅速铺盖了整个竹园,十几道彩色倩影恍如月下仙子,从幽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