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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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刀心中一悸, 抬起的双眸中寒意涌动,鬼婆婆看得分明,愈发笃定道:“你跟他做了笔交易, 他教你‘九鬼一剑’心法, 助你练成‘归藏三刀’, 你跟着他的女儿花梦, 确保她安然无恙。”
莫三刀呼吸渐重,心里涌起阵阵不安, 鬼婆婆轻笑道:“看你这反应,这笔交易,恐怕是背着你师父偷偷做的了。”
提起阮岑,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惘然,声音也微微暗哑下去:“他还是那么优柔寡断么?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 竟还要留有余地?哈哈,原本以为, 他只是在‘情’字上不给人痛快,没想到,在‘恨’字上也是如此……”
莫三刀听到最后,面色愈发凝重, 他不懂鬼婆婆所说的“留有余地”、“不给人痛快”究竟何意, 但想到既然已经被她猜中,再藏着掖着也是无趣,不如索性认了,顺水推舟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个清楚, 便在鬼婆婆对面坐了下来, 道:“我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练成‘归藏三刀’前提是学会‘九鬼一剑’?”
鬼婆婆喃喃说完, 对上面前那双固执的眼睛,脸上神色似冷非冷,似笑非笑。
莫三刀深吸一气,道:“他害怕我向花云鹤学艺之后,便无心再帮他报仇?”
这十八年来,阮岑于他,永远是忽冷忽热,若离若即,可纵然如此,他心中也从无一丝不满、怨恨,满心满眼想的,只是快快长大,学成刀法,替他报仇雪恨,如若阮岑真是因为害怕他倒戈而不一直不透露学成“归藏三刀”的玄机,那他心中,恐怕会有些失望了。
鬼婆婆冷笑着道:“我连他为何不给我痛快都弄不懂,又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给你痛快呢。”
莫三刀望着鬼婆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黯然叹气,心知缠问也没有结果,只好岔开话题,道:“你先前说,这次冒充蓬莱城杀人并不是为了我师父,那是为了谁?”
鬼婆婆双眸微虚,有些戒备。
莫三刀道:“满江湖都在盛传合欢宫联合唤雨山庄陷害蓬莱城,真是如此?”
鬼婆婆哼道:“你天天跟那姓白的小子在一块,不知道去问他吗?”
莫三刀轻笑道:“他那个情种,满心想的都是进不归山去见水含烟,可不像是对他义父的图谋有所了解的样子。”
鬼婆婆听他直呼“水含烟”三字,眉尖略蹙,道:“我动蓬莱城,自然是奉了宫主之意,至于唤雨山庄是否与宫主有所来往,我不清楚。”
这个回答,真是密不透风。莫三刀低头,道:“花云鹤让位,江湖各派倾巢而出,合欢宫只怕是抵不过这股洪流了,你可想过如何脱身?”
鬼婆婆似是没意料到莫三刀会过问起她的安危,微微一愣,才道:“到底是谁要脱身,还不一定呢。”
莫三刀抬眉,迎上她幽冷、尖锐的目光,心中一动。
听闻红叶堂进入不归山后,再无音信,看来,鬼婆婆是决心要在不归山上孤注一掷了。
莫三刀了然,随口又叮嘱了鬼婆婆几句,她毕竟是自己的师娘,如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定然不会推辞。说罢,他起身离开,将要开门,鬼婆婆忽向他掷来一物,他扬手接住,一看,是个小小的白瓷药瓶。
鬼婆婆道:“给她服下后,带她离开,不要进不归山。”
这话乍一听,像是关切花梦,细一想,又像是担心自己。莫三刀懵懵懂懂,权当是鬼婆婆被自己方才那话打动,慈心大发,把那药瓶放入衣襟里,道:“她是个比牛还倔的女人,我尽力。”
***
离开仓库,莫三刀谢过常玉,径直回到合欢宫的沙船上去找花梦,谁料开门后,榻上又是空空如也,隔壁几间房也未见其他门派的人,莫三刀低谇了声,掉头又往甲板上去寻,终于在船后的栏杆下,看见了那抹背影。
此时天色熹微,鱼肚白似的一线天光连亘着苍茫大江,把原本墨水一样的江流映照成冷冰冰的灰白色,几颗残星垂在中天,像一行将落未落的泪,花梦就坐在那“泪”下,鬓发被江风吹得纷乱,纤瘦的身体也被吹得有些弱不胜衣。莫三刀的心没来由地提了提,想到先前鬼婆婆的话,一时失去了上前的勇气。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直截、热切地向他表达爱意,没有任何迂回辗转、委婉掩藏,就像一碗刚刚烧开的酒,烈得令人心惊。
他是个多么爱酒的人,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一碗酒前望而却步。
细想来,很是没出息。
花梦望着江上的粼粼波光,漠然道:“有话就说,没话就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是什么意思呢?”
莫三刀身体微僵,皱着眉走上前来,把怀里的药瓶递给她。
花梦偏头一瞥,抬手接过,倒出解药来吃了,吃完后,发现莫三刀还没走,想抬头去看他,可又不准自己去看他,遂继续冷着嗓子道:“怎么,我吃的不是解药,是毒*药,所以要站在这儿,等着给我收尸?”
莫三刀脸色一沉,正要骂她,猛然瞥见她脸上的泪,心里一揪。
江风寂然,从彼此身前默默地吹过,掀动心中往事。
这已然不是莫三刀第一次看见花梦哭了。
他深吸口气,在花梦身旁坐了下来,沉声道:“把眼泪擦了。”
花梦不动,莫三刀道:“我要是再给你擦眼泪,可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花梦神色微变,道:“你是不是见不得女人流泪?”
莫三刀道:“是。”
花梦不料他答得如此果断、坚定,轻笑道:“那我偏不擦了。”
莫三刀转头,看向花梦,熹微里,她一双凤眸仍是那样明亮,带着泪水,明晃晃的令人心惊。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亮,这样嚣张,这样倔强的一双眼睛。
花梦迎着他的注视,一语不发,静等他的反应。
他确实没有再给她擦泪,只是偏开了头。
花梦垂睫,一颗泪无声滚落,心跟着往深处下坠。
“还要去不归山吗?”莫三刀问。
花梦倔强地任泪水夺眶,也不自己擦,只是微微扬起了脸庞:“为什么不去?”
莫三刀道:“你哥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一个不在世上的人,无论你怎么寻,也不可能寻到。”
花梦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冷、变狠,她重新盯住莫三刀:“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莫三刀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他没有回应她的问题,也没有回应她的注视,只望着不断泛白的天际,道:“其实,我师父也说过,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花梦胸膛起伏,猛地起身,莫三刀一把将她拉回来,任她挣扎在自己怀中。
“为什么?!”花梦嘶喊,双眼通红,泪水纵横。
莫三刀不敢去看,重又把她按回胸膛上,盯着江上渐渐升起的旭日,低声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花梦一震。
莫三刀紧紧地按着她的脑袋,双眸里涌动着隐忍的痛色:“如果是我,知道自己的亲人在世上这样寻我,即便是死,也心满意足了。”
花梦蓦然停止了挣扎,窝在莫三刀的怀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她紧闭的眼尾流下,浸入她乌黑的鬓角里,浸入莫三刀的掌心里,他的确没有再去擦她的泪,只是任她无声地哭泣,任她哭完后疲倦地睡在自己怀里。
苍天破晓,那轮红日终于挣离水雾氤氲的江面,升上天空,彩霞映辉,一束束地从远方漫射过来,把两个相连在一起的身影照得如此渺小,如此单薄,又如此温暖,如此坚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三刀在感情上是个比较迟钝的人,所以一直没把自己对小梦的感情往爱情方面想,其实,他心里早就已经有她啦。
下一章起会慢慢进入“火葬场”模式,从让三刀认知到自己的心意(打脸)开始,不过这篇标签里有个“甜文”,所以男女主之间不会有大虐,“火葬场”也就不会太壮观(捶胸顿足抓心炸毛有,痛哭长号引刀自虐没有……),怕小天使们期待太高,所以我先坦白一下。
最后,谢谢小天使“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月半吧”灌溉的营养液,打滚求评论、收藏。
祝大家观文愉快,么么哒!
第56章 境中人(一)
花梦最终还是决定要去合欢宫走一趟, 她说她恨,她要亲眼看着鬼婆婆与合欢宫消失在她面前。
莫三刀不置可否。
三艘船在这条大江上航行了半个月,莫三刀有不下五次下船离开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走。没有走, 一来是他承诺过花云鹤, 要护花梦周全;二来, 是他有些放心不下鬼婆婆。这两点理由都很正当,可是, 又都不能在人前坦言,所以,每回白彦带着阿冬来揶揄他时,他只能闷着脸受下,当个吃黄连的哑巴。
这天, 实在是被白彦讽得面红耳热了,莫三刀靠在甲板围栏上, 咬着牙反诘道:“你既然这么懂女人,怎么还是给人家甩了呀?”
果然,白彦那双凤眸里亮晶晶的笑意,一下子荡然无影。
唯独唇角依旧挑着:“所以这回想去看看, 她是不是瞎了。”
莫三刀满足地冷笑, 道:“不用看,会看上你,多半是瞎的了。”
阿冬仍是头一个感受到白彦杀气的,短腿疾迈, 要跑到莫三刀身后去躲, 白彦当即下令:“不准过去。”
阿冬扎在二人中间,冷汗涔涔, 不敢动。
莫三刀幽幽道:“都说了,不要老吓唬孩子,回头吓坏了,又是一笔账。”
白彦抽抽唇角,道:“多谢提醒。”说完,把阿冬衣领一拎,抱入怀中。
莫三刀打量着阿冬瑟瑟缩缩的肩膀,道:“听花梦说,这孩子原本就是合欢宫里的,怎么会到了你这儿?”
白彦漫不经心道:“自然是她跑出来后,有幸遇上我,求我搭救的。”
莫三刀转到阿冬面前来,笑眯眯道:“这白眼狼说的是真话吗?”
阿冬趴在白彦肩膀上,两颗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巴两下,点点头。
“奇了。”莫三刀直起腰来,又看向白彦,“人家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这会儿又把人带进去,可真是‘送佛送上西’啊。”
白彦道:“我但凡还有口气,便会再把她带出来。”
莫三刀微微一笑,道:“你有没有想过,鬼婆婆为什么宁肯冒着被各派生擒的危险,也仍要出山找回她?”
白彦眉间微蹙,眼底寒光微闪。
莫三刀拍拍他的肩旁,轻笑道:“自求多福吧。”
正说着,峨眉派的那艘船上人声喧哗,有人嚷嚷道:“到了!不归山到了!”
莫三刀与白彦俱是一震,循声望去,江水尽头,一大片绵亘起伏的墨色山影在暮空里若隐若现,有如一座城阙,遮蔽着半片苍天。白彦眼神迅速变冷,直勾勾地盯着那山影深处,仿佛已经隔着重重虚空看见了那个人。莫三刀先前那副悠闲的神态亦渐渐消失,视线从远山落回前方关押着鬼婆婆的大船,再落至身后住着花梦的船舱上,低声道:“山中危机重重,一会儿多留个心眼,我先去找花梦。”
白彦颔首,抱着阿冬提气一跃,登萍渡水飞掠至大船之上,莫三刀镇定心神,走下甲板寻花梦去了。
三艘船靠岸时,夜色已吞噬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霞,杳无人迹的荒山在黑夜的掩埋下倍增肃杀之气,时不时从林间传来的清啸,更是刀碴子似的,刮得人背脊发凉。张靖山与了缘师太吩咐门下人准备了火把,人手一个,点燃后,将鬼婆婆押到最前头,吩咐她带路。
火光大作,照亮一条蜿蜒又幽深的山径,鬼婆婆没有反抗,任两个峨眉弟子扣押着,一步一步走入山中。
张靖山似乎是怕鬼婆婆路上使诈,一路紧跟在其身后,目光沉沉,一声不吭,倒是了缘师太云淡风轻的,不时跟门下弟子聊上几句,也不知是聊到什么,那林芊芊忽然朝后方的白彦睇了一眼,又与了缘师太附耳几句,了缘师太沉吟少许,向她点了个头。
林芊芊欢喜地拿着火把迎过来,向白彦道:“师父说,路上凶险难测,白公子一人带着孩子,恐怕不方便,让我来帮衬些。”
白彦面无表情,道:“有劳了。”
林芊芊脸上笑容竟也不给这冷冰冰的回答击溃,反像灶里的火填了柴似的,愈发得劲起来,莫三刀在后头看得纳闷,忍不住向花梦嘀咕:“这白眼狼到底哪儿好,这么招女人喜欢?”
花梦向那二人看了眼,轻飘飘道:“你不也挺招女人喜欢的吗?”
莫三刀万万想不到她会回这样一句,登时脸红耳烫,扭开了头。
花梦望着他火光里胀红的脸,道:“你师妹是个怎样的人?”
莫三刀闷声道:“问她干什么?”
花梦坦然道:“我这辈子没输过,所以好奇,这回到底输在了哪里。”
还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莫三刀心想,调整了下情绪,道:“刀子嘴,豆腐心,话多,一人顶三百只鸭子。”
花梦道:“就没一句好话?”
莫三刀道:“饭做得不错。”
花梦“噢”了声,道:“那这确实算我输了。”
莫三刀哑然失笑。
花梦又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莫三刀微微皱眉,琢磨着这个“在一起”的意味,花梦看出他的困惑,点破道:“从第一次亲吻算起,有多久了?”
莫三刀脸上又是一红,窘迫地瞪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托你的福,这么算的话,还没开始呢。”
花梦蛾眉一扬,眼底掠过一抹得意之色,却故作不经意道:“原来那是你的初吻啊。”
莫三刀抿紧唇,脚下步子有意无意地放慢,跟前边的人拉开距离来,正想喝止这个话题,忽又听花梦悠悠地道:“难怪那天回应我时那样鲁莽,一点章法也没有,平县那回,更像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
莫三刀只觉百爪挠心,咬着牙根道:“怎么,花三小姐在这事上很有经验吗?”
花梦回看他:“是啊。”一双眼睛明媚莹亮。
莫三刀唇边冷笑缓缓僵硬。
花梦拿着手中火把,不再说话,加快脚步上前去了。莫三刀愣是在原地定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双脚,明明晃晃的火光里,一张俊脸又阴又沉。
一行人已经逐渐到了半山腰,四下却仍是密密丛丛的野林子,惨淡的月光被头顶横伸的枝杪割得零零碎碎,刀片似的,随风晃过一条条荒草丛生的幽径。了缘师太见这路愈走愈偏僻,饶是周遭火光簇拥,也难驱散阴冷之气,与弟子们的说话声不由消停下来,隔着张靖山向鬼婆婆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鬼婆婆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道:“师太年纪也不大,怎么才这会儿功夫,就走不动了吗?”
了缘师太面红耳赤,陆采红皱着眉道:“我师父好心留你一命,你不感恩便罢,反倒出言不逊,是什么道理?”
鬼婆婆笑道:“是吗?原来师太是打算留我一命的,真是个慈悲人了。”
是人皆听得出来这话中带刺,陆采红气急败坏,便要发作,鬼婆婆忽地停住了脚。
众人一震。
鬼婆婆站定在一片蓊蓊郁郁的树影底下,叹息道:“师太不累,我倒是累了,山路还长,可否请个人来背我一程哪?”
了缘师太眉峰一敛,与张靖山对视了眼,各自面带惊疑。张靖山微微思索,上前一步,似要请缨,鬼婆婆当即闪开道:“张掌门,我虽然落魄,但心性还是极高的,这儿有如此多的青年才俊,我可还看不上你。”
此话一出,张靖山面色铁青,一众峨眉弟子憋着笑,武当弟子则人人自危。
鬼婆婆佝着腰转过身来,黑色斗篷底下的一双眼越过重重人影,攫住白彦与莫三刀,微笑着道:“这里头,就数你俩最养人眼,过来吧。”
白彦眼皮一抬,迎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念疾转,倒是莫三刀很快便有所领会,在白彦肩上一拍,率先过去了。
林芊芊正在白彦身边待得欢心,冷不丁遇上这一茬,心下恼火,偏又不敢发作,眼见白彦要走,便有意留下阿冬,哪想鬼婆婆紧接着又道:“那孩子就先让花三小姐抱着吧。”
林芊芊咬牙切齿。
相较于林芊芊,白彦自然更愿意把阿冬交给花梦,且莫三刀刚才那一拍,已让他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