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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刀-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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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回被人非议,竟是丝毫怒气也无,因他的注意力早已经从那一桌,转到了这一桌。
这一桌乃是窃窃私语,可往往正是私语,最挠人心。
“那个与莫三刀同进不归山,同出不归山的女人,就是花云鹤的掌上千金……花三小姐花梦!”
“花三姑娘?”那人压低的声音里仍难掩讶异,“这莫三刀当着各派掌门的面朝花云鹤挥了八十多刀,差点儿断了他的手臂,这花三不恨他,反倒跟着他同进同出啦?”
“那可不,两人此去不归山,可是同生共死,携手患难,张靖山与了缘提议让莫三刀做武林盟主时,第一个附和的就是她了!”
那人回味着“同生共死”、“携手患难”俩词,酸溜溜道:“这花三……该不会是看上他莫三刀了吧?”
莫三刀又喝了口酒,心里熨帖非常。
自那日不归山下一别后,花梦骑了一匹马,走得头也不回。他在残阳如血的官道上站了足足一刻钟,也没见她飞快消逝的影子有过半分犹豫。
可莫三刀知道,她愈是走得决绝,就愈说明她是真的心有不舍。
他知道她也会不舍,于是再多的遗憾,都变成了值得。
“……他俩莫不是已经情意相投了?”
莫三刀听到这一句,笑眯眯地舔了舔唇上的酒渍,心道:当然了。
却听一个刺耳的声音反诘道:“净瞎说八道,你见过花三姑娘吗?知道人家什么模样,什么风范吗?那可是花云鹤的掌上千金,眼光何等之高,会看上一个没名没气的小毛贼吗?”
莫三刀舔嘴唇的动作顿时一僵。
那人似乎喝了口酒,又继续道:“我近日亲眼见她去了屏湖山庄找赵公子,这赵公子啊,乃是她的故交,两人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论起感情,足足能将那莫三刀从走马街甩到崖石街去,更何况,人家赵公子温文尔雅,气质彬彬,崧生岳降,贵不可言,那才是花云鹤瞧得上的乘龙快婿,花三姑娘的真命天子……”
莫三刀把酒碗抵在下唇上,面上喜色荡然无影。
赵公子是谁?
他想,噢,大概就是她那些男人里面的一个吧。
他重新把碗里的酒倒入嘴里,直咽肚中。
连咽三碗。
那桌人的私语还在继续,“赵公子”、“赵公子”的叨叨个不停。
莫三刀把碗一扔,走人了。
***
万山萧条,冷风瑟瑟。
莫三刀去了一趟神仙谷。
他想找何不公喝酒。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称心如意的酒了。
何不公拄着一根旧拐杖,提着一盏纸灯笼,亲自到小院门口来迎接他,走得东倒西歪,隔着老远便急吼吼喊:“晚啦,晚啦!我那些桂酒椒浆全被一个疯子抢走啦!”
夜幕苍苍,莫三刀晃晃手里的一坛神仙醉:“那这是什么?”
何不公脚下一顿,扭头朝酒窖的方向瞟了眼,恨铁不成钢道:“我听说你都要当武林盟主了,这等行径,不适合吧?”
莫三刀笑:“那丫头好些了吗?”
何不公心知是前阵子张靖山派人送来的那个小丫头,轻哼道:“你这么问,可就是太瞧不上我了!”
莫三刀大笑,突然想起什么,又止了笑,道:“近日可有人来看她?”
“有啊。”何不公边走边道,“我刚不跟你说有个疯子把我的酒抢了吗?啧啧,那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啊,一来就直着眼睛说要见那小丫头,见了之后了就开始抢我的酒喝,一喝就喝了七天七夜,这会儿还在树林里醉着呢!”
他说罢,终于东摇西摆地走到了莫三刀跟前,放下灯笼,伸手便要去拿酒,莫三刀突然把酒坛高高举过头顶。
“我下次再来跟你喝。”
莫三刀说罢,身影一晃,已朝着树林的方向发足奔去了。
何不公:“……”
***
夜风幽然,从片片紧挨着的树叶上轻轻擦过,莫三刀抱着一坛神仙醉,走在窸窸窣窣的风声底下,循着酒香寻了片刻,便看到了那个人。
今夜的月亮很大,光却很冷,惨白惨白地铺在他脸上,照得他被酒气熏蒸的脸格外地红。莫三刀定定神,大喇喇地走至他身边,屈起左腿一屁股坐下:“何不公的酒钱都是算在诊金里的,一坛一金,你到时候开得起么?”
白彦坐在树下,又捧起酒坛喝了一口,目光颓废地投在虚空里,不发一言。
莫三刀看看他,继而收回目光,打开了自己的酒坛。
“我要当武林盟主了,你知道吗?”莫三刀喝了一口,果然是金浆玉液,绵而不腻,劲而不辣,直教人神清气爽。
“张靖山和了缘硬要我当的。”莫三刀咂咂嘴,缓缓道,“那天他们凶神恶煞地杀进摘星台来,吵着嚷着要我跟花梦给个解释。我们骗他们说,合欢宫的姑娘全都死了,这门派已经彻底没了,他们不甘心,怕花云鹤趁机反悔,不肯再让出盟主之位,便硬把灭掉合欢宫的功劳扣给我,要我先替他们把那盟主的位子端着。”
大大的月亮升在丛丛枝杪尽头,莫三刀又喝了一口酒。
“花梦说,当时我若不答应的话,他们估计会就地将我们杀了。我不太信,武当、峨眉再怎么说也是万人敬仰的名门正派,就算野心大,也不至于行这种卑鄙之事吧?你知道花梦是怎么回答我的吗?”莫三刀望着那轮被层层枝杪割裂的月亮,“她说,我心太善了……你知道,这话还有谁对我说过吗?”
莫三刀低低道:“我师父啊……”
半年以前,在萧山顶上,莫三刀问阮岑如何真正地练成“归藏三刀”,阮岑没头没尾地说:“你心太善了。”
莫三刀不懂:“你说,他俩于我而言,分明水火难容的两个人,怎么会对我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呢?”
夜风骤起,把两人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把两人地上的影子吹得无声乱晃,白彦靠在树上,直着眼睛。他不再喝酒,却也依旧不曾开口。
莫三刀嘿然轻笑:“对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她爹跟我师父之间有大仇。”
他于是娓娓道来,从遥远的剑鬼说起,从鬼婆婆说起,从十八年前,那对在元宵夜被掳走的双生子说起。
他说,自己第一次对花梦上心,是因为她全心全意地找她丢失的哥哥。他说,他那时候,挺羡慕她那个哥哥的,羡慕那个哥哥有人寻,有人念,有人时时刻刻地放在心上,放了十八年。
他说,他是孤儿,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爹娘,他师父救了他,养大他,但也打他……打他的时候喜欢骂他“孽障”。他心里挺难受的,却不敢对任何人讲,尤其不敢对阮晴薇讲。
他说,他师父有心魔,只有除掉这心魔,他师父才不会再打他。
他说,除掉心魔的方法,就是他替他师父去把花梦的父亲——花云鹤杀了。
他说,他已经辜负了阮晴薇,那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辜负阮岑了。
……
他一面说,一面喝,喝得越来越多,说得越来越乱。
说到最后,他突然稀里糊涂地拉了白彦一下:“你知道屏湖山庄的赵公子是谁吗?”
白彦耷拉着眼皮,终于转头睨了他一眼,他发现他的坛子已经见底了,于是又从树下,拿了自己的一坛给他。
莫三刀一顿豪饮,终于醉倒在柔软的泥土上。
夜风阵阵,把满天的叶子一片片地吹掉下来,掉在他的脸上、眼睛上。
他闭上眼睛,说:“白眼狼,我想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坠子”扔的1颗地雷!
抱住!


第81章 天命(二)
何不公全心全意地候在莫三刀床边, 等他一醒,便通知他:“那疯子说他的酒钱和那丫头的诊金全算你头上了。”
莫三刀抓了抓脑袋:“啥?”
何不公拿起旧拐杖在他床边敲了敲:“就是昨晚上跟你喝酒的那疯子啊。他说你欠他三顷良田,二间别院, 一爿铺子, 前不久又借了他白银千两, 如今全副身家都被你掏空了, 酒钱和诊金只能算在你头上。”
莫三刀终于反应过来了,想到那人一贯的作风, 抽抽唇角:“他不会……走了吧?”
何不公瞪眼睛:“是啊。”
莫三刀:“……”
莫三刀伸手搓脸,也恨铁不成钢地道:“老头儿啊,你都多大年纪了,就不能长点儿心吗?”
什么三顷良田,二间别院, 一爿铺子,还白银千两……他白彦怎么不去馆子里说书啊?
何不公默默把一物摊到莫三刀面前来, 莫三刀低头看去,眉头拧起。
那物正是一纸欠条,上书某年某月莫三刀所欠白彦何物何物,大名押字俱在, 明明白白, 清清楚楚。
莫三刀重新躺回床上去,把被褥盖好,面露不适:“头晕头晕……快给我弄一碗安神汤来。”
何不公似信非信,探手来给他把脉, 发现气脉果然有些虚浮急躁, 轻哼一声,拄起拐杖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去。
再回来时, 手上汤药温热,床上却是空空如也了。
何不公:“……”
***
莫三刀站在神仙谷外的大槐树下,想了一想,决定还是要去一趟武当山。
从神仙谷去武当,要先过洪州,入洪州城,必途径平县。莫三刀背着长刀,挎着行囊,在十月十八日这天傍晚,晒着初冬里微冷的夕阳,走在了平县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天的平县没有庙会,但街市里还是一片繁华,卖肉包的把热腾腾的香气扇过来,向他吆喝;卖酱饼的把盖饼的纱布拉起来,请他来买;卖热面的、卖馄饨的也各有神通可显,莫三刀耳朵繁忙,目不暇接,走了一路,在一个闷不吭声的小贩跟前停了下来。
他递了三个铜板过去,不多也不少。
那闷不吭声的小贩瞅他一眼,下巴往边上一扬,意思是:挑吧。
人潮涌动,莫三刀把那精挑细选的什物拿在手心里,发了会儿呆。
那是一串甜滋滋,也酸溜溜的糖葫芦。
两个月前,他也是像今天这样,在这里挑了一串糖葫芦,去茫茫人潮里寻花梦。
现在,他又挑了这样的一串糖葫芦,但是,淹没着花梦的那片人潮,已大到、深到他再也无从寻觅了。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十八天了。
敛神上路,莫三刀把第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起初是酸,后来是甜,酸酸甜甜交织在口中,莫三刀想起了花梦的脸。
他想起她在月光之下的笑容,想起她在梧桐树下的眼泪,想起她总是烁亮如明镜一样的眼睛,想起那双眼睛,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呆傻、生涩、莽撞、任性映照进去,融化成一片柔情。
他想到这片柔情,口中的丝丝甜意迅速地向心头蔓延了过去。
莫三刀把第二颗糖葫芦咬进嘴里,这一颗,香甜无比。
莫三刀想到了花梦的唇。
她的唇,柔软,温暖,像一颗糯糯的、甜甜的糖果,一碰就再也舍不得放。莫三刀想起两人在天命阁客房里生涩的缠绵,想在两人在不归山中渐渐熟稔的深吻……俊脸在光天化日之下极快、极明显地红起来,慌忙刹住,不敢再想。
莫三刀把第三颗糖葫芦咬进嘴里,涌动的人群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若离若即的娇笑。
莫三刀想起了花梦的声音。
她的声音,时而冷冷的,时而傲傲的,时而也柔柔的、暖暖的……莫三刀还来不及想完,猛然一个激灵。
他向先前那记娇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阮晴薇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衫,从人潮深处跑过来,到了跟前,背起手向他娇俏一笑。
“第八十三天了,我终于找到你啦。”
夕阳西斜,照着她柔煦又热情的眉眼,莫三刀含着那第三颗糖葫芦,怔怔地睁大了眼睛。
阮晴薇笑容不变。
莫三刀张开嘴,种种思绪,千转百回,一声“姑奶奶”终于将要出口,阮晴薇却已经笑完了。
她笑完,下一件事情便可以开始了。
阮晴薇手一扬,揪住莫三刀耳朵,再抢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径直便朝他头上招呼了过去:“我让你跑!让你跑!上回是一声不吭地失踪两个月,这回居然敢将近三个月不回家,你是不是皮痒了?是不是皮痒了啊?!”
莫三刀龇牙咧嘴,目瞪口呆,在层层嘲笑声中左躲右避,嗷嗷大叫,不消几时,头上已被打得是直冒肿包。
阮晴薇毫不心软,边打边骂:“知道疼啦?好好的日子不肯过,非要跑去挨人家的刀!什么大破合欢宫!什么新任武林盟主!什么跟花三小姐同进同出同生共死!什么携手患难情意相投!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莫三刀起先边躲边叫,听到这里,突然间不再躲了,不再叫了,阮晴薇狠打一阵,慢慢停下手来,瞪着眼、喘着气瞅他:“你怎么不躲了?”
莫三刀垂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上,挡住了他狼狈的脸,也挡住了他晦暗的眼。
周遭人影聚集,一层层的人墙把他们围在中央,莫三刀低哑的声音响在嘻嘻哈哈的笑声里:“你接着打吧。”
阮晴薇神情一怔,蹙眉道:“什么意思啊?”
莫三刀道:“你打就是了。”
前来看戏的男人们指点道:“小姑娘,赶紧打吧,这小子保准是背着你在外边偷吃了!”
前来看戏的女人们附和道:“可不是,瞧瞧他那张脸,眼下是抬都不敢抬了!”
阮晴薇站在这片声音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莫三刀上前一步,抓过她的手,径直向自个脸上拍去,他的脸突然变得那样冷,那样冰,阮晴薇触电一般飞快把手撤开,踉跄地向后直退。
莫三刀仍旧垂着头,立在火一样的夕阳里。
“是……真的?”阮晴薇一瞬不瞬盯着他,盯着这个她自诩最了解的人。
莫三刀毫不回避:“嗯。”
一层层的人墙蓦然爆出一记“嘘”声,阮晴薇脸色煞白,眼里涌起阵阵泪意:“你……你再说一遍。”
莫三刀道:“同进同出,同生共死,携手患难,情意相投。我,跟她……是真的。”
话音甫毕,一众看客的惊呼声跟着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坠入耳里,莫三刀脑袋一晃,咬牙忍住脸上一片火烧的痛,抬起眼帘,视野里已经没有了阮晴薇的身影。
含在嘴里的那颗糖葫芦烂得没了形,黏糊糊的,裹着口腔里的血腥味,难吃得呛人。
莫三刀低头,“噗”一声把那糖葫芦吐在地上,揩掉了嘴角的血渍。
“借过。”莫三刀沉着脸,向堵在面前的人墙说。
人墙不动,只嘴动,莫三刀抬起头来。
“让开。”
如火夕照之下,少年目色阴鸷,眼神锋利,一众人立刻噤若寒蝉,慌乱退避。
***
夜凉如水,从层层萧条的枝桠上泼下来,泼在阮晴薇身上。
今夜的风很大,把水里浓烈的腥味吹来,那味道冷冷的,冰冰的,像是一大片无形的雨,把阮晴薇的心也淋得很冷,很冰。
莫三刀从后走来,在她身后停下,默了半晌,问她:“手还疼吗?”
阮晴薇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微微一颤。
莫三刀抬头,扫了眼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今晚竟连夜空也这样冷清,他闭上眼睛,长出一气,道:“晴薇,我现在有很多话要对你讲,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如果你不想听了,你就喊停,等什么时候你愿意听了,我再接着告诉你。”
风把头顶枝桠吹得飒飒摇摆,落在草甸上的条条剪影顿时晃动如枪林弹雨,这场景好生让人熟悉。
莫三刀深吸口气:“我见到师娘了。”
阮晴薇一震。
莫三刀望着天上那片寥落的星星:“师娘她没死。我是说,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死。她是合欢宫的鬼婆婆,就是上回师父救回家里的那个人,你说很老很老,一头白花花的头发,背驼得像座山的那个人……她本来很美,也很年轻,是因为生下你,才会变成那个模样。她一直活着的,在生下你后,一直活在合欢宫,师父在梧桐树下砌的那座坟,并不是为了祭奠她。”
阮晴薇抱膝而坐,目光一动不动地搁在夜光粼粼的水面上。
莫三刀道:“你之前猜,师父恨花云鹤,与那支白玉簪子有关,是对的,只是那白玉簪子的主人,并不是师娘。那簪子的主人叫月白,是花云鹤的第一任夫人,是师父最心爱的小师妹。咱们的师父,是花云鹤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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