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在上我在下-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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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望舒这次难得没和之前一样,直接和苏安歌撇清关系,而是沉默了一阵。
玉珥有些惊奇:“莫不是你……”
付望舒这才道:“臣只是觉得,苏小姐远嫁她国,也有些唏嘘罢了。”
玉珥喟叹道:“子墨啊,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安歌对你的情意,她都能为了你女扮男装追到昭陵,难道还不能让你感动半分吗?”
“殿下认为,感动足以成为感情么?”付望舒目光幽深如含了万般心思,玉珥顿了顿,反问:“为何不可?”
付望舒的神情登时有些受伤。
“子墨,你太固执了,世上没有谁真的会非谁不可的。”玉珥低柔的声音如同呢喃一般,轻轻落下他耳螺中,付望舒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而玉珥已经负着手走远。
枝头的黄叶被风一吹便簌簌飞下,一片一片如雪如冰,扑打在他身上,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呼吸都凝结成寒冰,他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是视线中渐行渐远,很想追上去,离她近些也好,可一尝试着迈开脚步,便会不由得想起刚才她说的话——没有谁真的非谁不可。
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她是在告诉她——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年少时那段懵懂的爱恋,已经随着年轮的沉淀烟消云散,到了如今她已可以轻轻提起又淡淡放下,她不会再迷恋他,所以也希望他能忘却,就像当初她忘了他一样。
付望舒一直以为自己还来得及,甚至以为自己比席白川更有优势,起码顺熙帝能接受他和她在一起,却无法接受她和席白川在一起,可如今却发现,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在他拒绝她的一刻开始,便被她排除在外。
“呵呵……”付望舒抬起手,捂住干涩的眼睛,笑声自嘲又悲哀。
玉珥前脚刚到东宫,圣旨后脚就到,顺熙帝下旨,将蒙国六皇子楚一清许给她为良夫。
——
从东宫离开后,付望舒并没有立即回府,也没有搭乘轿子,而是一个人沿着帝都的大街小巷走了一边,从上午走到了下午,从下午走到了傍晚,在华灯初上时,停在了一家医馆前。
这家医馆非常普通,但却是当年他将摔伤的玉珥背到这儿诊治的那家。
他踩着树叶站在树下,目光幽深地望着那医馆大门,似想了许多,又似什么都没想。
医馆的老大夫还在,只是腰更弯了些,白发更多了些,他将放置在门口的药材收进店铺内,背影一瘸一拐,他忽然发现,原来真的什么都变了,原来时间真的能把什么都改变。
付望舒继续在大街上走着,最后坐在一家馄钝摊前,点了一碗馄钝吃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服色和玉带证明他的品级不低,以至于小摊老板都是诚惶诚恐,原本应该几个人凑合一张桌子,也就他一个人坐。
换成以前,付望舒不会这么惊民扰民,就算是上街也会特意换了常服,但今日他没心情,再加上饿了一天,什么都不想理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端着一碗刚刚出锅的馄钝,一下子坐在了他对面。
桌子是公用的,谁都可以坐,这本没什么稀奇,可问题是这张桌子已经坐了一个当朝三品,一般百姓没人敢这般,以至于付望舒都抬起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怎的?这么大有一张桌子,就你能坐?”
对面的那人,穿着一身乍一看很清新自然的淡绿色裙装,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莲叶,让人不仅想起了南海某个小池塘里,那朵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付望舒的目光回到那人脸上,她真对他笑得俏皮可爱。
他不发一言,她却笑着说:“大人,奴家为您弹奏一曲,您让我在这儿坐着可好?”
她依旧不等他回答,便拿起靠在一旁的琵琶,琴弦轻轻拨动,弹出一曲《阳春白雪》。
一曲毕,她神情略显得意,似乎对自己弹奏的很有信心,不够也难怪,她这一曲《扬春白雪》,的确弹出了一定境界,四下的食客都很商量地鼓起了掌。
她抿唇笑了笑,这时候倒是有些羞涩,低低吟唱:“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晖。色借玉珂迷晓骑,光添银烛晃朝衣。西山落月临天仗,北阙晴云捧禁闱。闻道仙郎歌白雪,由来此曲和人稀。”
付望舒已经不疾不徐地吃完了一碗馄钝,神情不变,也不知道是刚才那曲子是听了还是没听,他起身,将银子放在桌子上,弹弹衣摆,起身走了。
那人呆了一瞬,连忙追了上去:“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特意弹给你听的,你怎么都没说好不好听呢?”
“桌子谁能用,椅子谁都能坐,无需经过我同意。”付望舒平淡道。
“可是……可是……”她扁扁嘴,看他走远,急得要哭,不禁脱口而出喊道,“可是我就想听你说好不好听啊!”
付望舒的脚步一顿。
后来,市集中便渐渐传出了,兵部尚书付大人,终日流连茶楼酒肆,与艺妓纠缠不清的传闻,至于真假,无从查证。
八月十五这一天,是传统的中秋节,帝都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团团圆圆的喜庆模样,付望舒却用完团圆饭后便回了房,没再出来,一扇木门将外头的欢声笑语阻断。
“扣扣——”有人在门外敲门。
付望舒在书桌前看书,随口道:“进来。”
一个披着黑斗篷,将浑身上下都遮掩起来的人,从门外走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子墨。”
付望舒一愣,倏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站在屋内的苏安歌。
“苏小姐?”他连忙放下书本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去,“苏小姐有何要事,深夜来访?”
苏安歌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微白的脸,她直直地看着付望舒,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画到心底深处去,但瞳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陛下想封为我安和公主,联姻蒙国。”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付望舒不禁抿唇,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这个被称为帝都第一仕女的女子自然是美丽的,即便不如颜如玉那边光彩夺目,却也会让人倾倒,可今日,他却从她那温柔静谧的眼波中,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痛来
可见,她是不想远嫁的。
苏安歌抬起头,那一瞬,那张脸上写着期盼,写着祈求,她丢掉了矜持和骄傲,丢掉了自尊和身份,颤抖地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袖,声音微颤:“子墨,子墨,你娶我,好不好?”
付望舒随之一震。
晶莹的泪珠从她颊侧簌簌掉落,点缀着她美丽的面容,她乃大臣之女,名门闺秀,生来高贵而骄傲,此时却要在深夜,闯入男子房中,以近乎卑微的语气求他娶她。
羞耻和悲凉夹杂着重重复杂的感情淹没了苏安歌,她哭了好久,而在她哭泣的这段时间,付望舒只是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却没给她一个回答。
可,没有回答,不就是回答了吗?
好久之后,苏安歌才重新抬起头,但眼中不再有刚才的期盼和哀求,有的只是希望灼烧破灭后的残烬,看着付望舒晦涩的脸庞,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自己似乎是来得多余了。
她对他弯唇一笑,笑得勉强又倔强,妍丽的脸上染上了悲伤,恍惚道:“我懂了,我明白了……”
“苏小姐……”付望舒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一女子声音轻快道,“公子,公子,吃月饼啦!”
这女子,便是那日在馄饨摊前,弹奏《阳春白雪》的人,她本是艺妓,如今被付望舒赎了身,成了付家的一个丫鬟,穿着粉白色的衣服,扎着小辫子,活泼又趣味,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一蹦一跳地入门,看到房内的苏安歌,愣了愣。
苏安歌认识这个女子,在市井传出付望舒流量酒肆时,她便让人去留意了,此时看到她这般无所顾忌地直入付望舒的房间,她心口又是一疼,一种名为难堪的情绪席卷全身。
她用翦水秋瞳般的眼眸盈盈地看着他,每说一个字,便往后退一步:“……深夜打扰,对、对不起。”
然后便逃一般地从他房里出去,头也不回地出了府,付望舒在原地呆滞片刻,一动不动,像是一根木头,要这样到天荒地老。
倏地,他拔腿追了出去,他知道她是从后门进来的,追去了后门,却只能看到马车离去的背影。
这一刻,付望舒神情很茫然,很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该怎么做。
——
第二日,顺熙帝收右相苏和风之女苏安歌为义女,赐封号安和,嫁于蒙帝,永结两国姻亲之好。
第三百九十八章凤袍霞帔鸳鸯袄
“抚长剑兮玉珥,疏缓节兮安歌……当初安歌问我,她哪里不如我,我还以为她的意思是问身份,没想到竟然是……”玉珥唏嘘不已,既为安歌的苦恋无果感到心疼,又为她即将远嫁而感到无奈。
汤圆歪着脑袋问:“殿下,安和公主嫁给蒙帝,是不是当皇后啊?”
“唔。”玉珥应着,目光从奏折中移开,喃喃道,“所幸蒙帝的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听闻也是个俊秀男子,希望那人真能是安歌的好归宿吧。”
汤圆单纯,一听苏安歌是要去做皇后,顿时就笑得眉眼弯弯:“那不是很好嘛?皇后可是一国之母,最最最尊贵的女人,而且蒙国还是大国,安和公主真幸福!”
玉珥只是笑笑。
刘季从门外走进来,双手抱拳:“殿下。”
“你来了。”玉珥放下毛笔,对汤圆说,“你去帮我到库房挑些东西,送到右相府给安和公主,说我改日再去看她。”
“奴婢遵命。”汤圆兴冲冲地跑了出去,玉珥才示意刘季说话:“怎么样?”
刘季将一叠纸张从怀里拿出来,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您让我去查的关于安温平和喻世寂从军到如今的状况。”
玉珥收敛了神色,她觉得席白川最大的可疑点就是和西周那两位来往过密了,在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的情况下,她只能从已知的线索里下手,也就是安温平和喻世寂。
玉珥看到一个非常唐突的名字,蹙眉:“灵王?”
刘季微微颔首:“是,安温平和喻世寂早年都跟过随灵王征战北沙,是灵王的左膀右臂。”
玉珥琢磨着这个称号:“灵王……”
刘季以为她是看不懂这一段,便解释道:“灵王因谋反被先皇斩首后,已往与他走得近的文武官都受到了降责,那时候安温平和喻世寂从三品将军,被降成了百夫长,归到了席绛候的麾下。当年赤海一战,席绛候为保护先皇战死,安温平就喻世寂保护先皇有功,才被官复原职。”
玉珥抬头看了他一眼:“灵王和席绛候的关系怎么样?”
“极好。”
玉珥奇了:“极好?”
她自然是认识灵王的,先皇的八子,她父皇的皇兄,那也是个很传奇的人物,据说他体弱多病,寒潮一到甚至双腿都走不了路,但却有极好的带兵作战天赋,曾立下赫赫战功,如若不是身体不好,没准还有机会问鼎皇位。
而席绛候,席绛候本是一介草民,因姑母是先帝的嫔妃,提携之下才进入官场,而后又靠战功平步青云,封为侯爵。
这完全不同的两人的关系怎么会‘极好’?
刘季很快便给了她解释:“灵王妃和侯夫人是堂姐妹,再加上两人皆是武将,自然走得近。”
原来如此。玉珥明白了,是妻族的关系牵绊啊。
刘季发现玉珥似乎过于关注了灵王,不由得奇怪,但他是一个合格的密探,知道有些事即便早好奇也不能问。
玉珥不知道他的疑惑,又问:“你知道帝都第一桥吗?”
刘季稍稍一想:“殿下是说在淄河边上的那座灵桥?属下知道,那便是先皇送给灵王的生辰礼物,只是在陛下登基后,桥便废弃了。”
重点原本是在安温平和喻世寂身上的,但玉珥却不知怎么,对灵王这两个字感触良多,心中也很是疑惑:“我曾和皇叔领略过它的高度,我在想,先皇那样英明睿智的人,都对灵王如此宠爱,灵王的秉性,不该会那么坏的,造反之事是有确切证据的吗?”
刘季忽然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咳咳,殿下,这些话您最好不要在外头说起。”
“这是为何?”
刘季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灵王造反,当年是被陛下举报的,您若质疑灵王是否造反,不就是质疑陛下么?”
玉珥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抿唇颔首:“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玉珥也就没再提灵王,继续翻看手中的纸张,这些都是安温平和喻世寂这些年做的事情,日常都是很普通的养花逗鸟,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奇怪的就是,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干净太简单了,这反而让玉珥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深深藏住,而这些表面,都是故意伪装出来的。
就在玉珥存疑之时,她忽然在一张纸上,看到一句:“曾经营布纺失败……卖过布?西周那种富庶的地方,卖布怎么会失败?”
西周和江南的人文风貌类似,百姓多风流,日常装饰打扮的生意都好做得很,再加上安温平的背景,就算不会大红大火,失败到关门大吉也太夸张了吧?
玉珥很是疑惑,但探事司查出的资料里,只写了时候因为生意不好所以才关门,为何生意不好却没说,她只好让刘季去留意一下。
就在两人交谈时,宫人进来禀报,说尚服局的女使送衣冠来。
“什么衣冠?”玉珥莫名其名,她又没做衣服。
宫人低头道:“回禀殿下,尚服局女使说,是殿下下月底与良夫的婚礼的衣冠。”
玉珥:“……”怎么忘了这茬!
刘季识趣道:“属下暂且告退。”
玉珥揉揉眉心,将资料都收起来,挥手让宫人把人带进来。
尚服局的女使带着几个宫女,端着一套大红色的衣冠,和纯金打造的凤冠进来,在她面前一一展开,笑靥如花地和她介绍起来:“殿下不如试穿一下,如有不合适的地方,臣也好抓紧时间去改。”
良夫并非太女夫,按说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进了宫后直接住在东宫便是,但因为这位良夫并不是一般身份,为了以示尊重,才稍稍铺张些。
玉珥看着那套大红色的礼服,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毕竟这很容易让她想起她去世的四个准驸马,想起刘开河,想起刘氏,想起画骨香,想起刺客团,想起孟杜衡,想起……席白川。
甩甩脑袋,玉珥真觉得自己是魔障了,居然什么都能联想到那个人身上。
“殿下,是不满意么?”女使见她这般,还以为是对礼服不满意,连忙诚惶诚恐地询问起。
玉珥摇头:“没,你继续说吧。”怎么说都是她父皇下的旨,她再不喜欢也要做做样子。
“是,殿下。”女使立即抖擞精神,这是她的专长,她自然是竭尽所能地表现,希望能得到玉珥的赞赏和打赏,“……这一件凤袍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其实是用了三种织锦办法,分别为云锦、苏缎与杭罗。
金丝绣凤纹的这一块布料用的便是杭罗,杭罗起源杭州故名杭罗,是一种新型布料,由纯桑蚕丝和纱罗织成,穿着舒适凉快且飘逸,是南方人的最爱。说起来也算是趣事,杭罗起源杭州,是南方人最爱的,但却是西周盛产。”
玉珥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听到了一个敏感的词汇:“西周盛产?为何?”
第三百九十九章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见自己的话题引起了玉珥的好奇,女使喜不自禁,连忙道:“回禀殿下,因杭罗织成最只要的材料是纯桑蚕丝,而西周桑蚕天下闻名,就地取材方便,所以便形成了这样一条产业链:杭州的老板让西周的作坊制作,然后卖到南方去。”
“西周很多作坊都在做杭罗?”
女使知无不言道:“回禀殿下,西周与京畿临近,都属北方,北方冷,像杭罗这种清凉布料本身便穿不了,但云锦又以帝都出名,所以在西周若是开布料作坊,八成都是织杭罗,其他布料十有八九都是要倒闭的。”
玉珥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
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