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醍醐-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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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崔九郎这种常在炼狱里摸爬滚打的男人,众人还真是好奇他中暑后该是个什么模样?
谣言终究会止于智者。
男子聚会的筵席之间,总有自诩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愿意出头争当意见领袖,侃侃而谈。
他们一脸暧昧的推测,“醉翁之意不在酒,重点不在崔九郎是不是雪天中暑。”
“重点是什么?”
筵席中的愣头青要求意见领袖把话讲明白,过来人公布了自己的答案。
“重点是崔九郎希望谁来出手相救!”
愣头青们恍然大悟,真是好有道理的样子!
当天阵仗整得这么大,事情在长安城里疯传,人人都在疑惑崔家九郎闭门不出,可有恼羞?
毕竟长安城里敢明目张胆下崔湃颜面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不过这是曾经,如今袁氏女不仅做了,还做得满城皆知。
怎么办?金吾卫中郎将不要面子的吗?
本来卢祁还很是担忧崔湃平日里收敛的爆脾气,专程前来崔府看望自己的小伙伴,既表达关心,也是来申明当日可是崔湃让他去拦下袁氏女的奚车,事情没有按照预设的计划进行,崔湃也不能将怒气连累到自己身上。
说辞都练习了好几遍。
卢祁不曾想到当自己择日登门崔府,看到的实情让他大呼意外。
崔湃岂能让众人料得,他既不恼也不羞,还派家仆去往市集打探世人议论的言语回来禀他,听那家仆说崔湃听后居然连连点头道‘甚好’。
————
袁氏女和崔九郎的趣闻不仅在世家子弟间流传,还升级了圈层,传到氏族大家长们这一辈。
这些常常念叨吃过的盐巴比你走过的路都多的长安城资深人士,哪个不精得像只老狐狸。
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座落在一丈高的台基上,连殿带台基高于平地四丈有余。
远远望去,含元殿背倚蓝天,高大雄浑,慑人心魄。
圣人在含元殿听政,可俯视脚下延伸四方的长安城。
大明宫与其地基龙首山似乎构成一幅龙图,龙首山为头,含元殿座镇尾腹,驾驭著巨龙。
殿前的龙尾道,阶梯麟麟,形似龙尾。
例行朝会后散场,紫袍大员皆漫步走在龙尾道上。
三三两两聊着朝堂上的议题,一道沉稳的男声开口:“袁仆射留步。”
众人怎会听不出来这道略威严的声音背后的主人是谁,纷纷退让作礼。
袁训作插手礼,客套,“侍中。”
与袁训面对面的中年男子,气质生的冷硬些,不同于袁训儒雅随和,他朝袁训插手作礼,顿了一顿才道:“儿郎不才,多谢袁氏贵女仗义出手。”
表态足够官方。
听在袁训耳朵里,其实他说的是,我的儿子顽劣不堪,幸得袁家女儿出手教训。
“哪里哪里。”
袁训也是久在官场,一番客气互夸,小儿女的事情就算结了,给足了对方面子。
崔九郎是谁?
清河崔氏的嫡子,亲生父亲位居正二品,乃是门下侍中。
门下省是什么地方?
大唐三省之一,负责诏令的审议与封驳,即拥有封还皇帝诏书和驳回臣下章奏的权力。
宰相们议政的议政堂都设在门下省内,可知其位高权重。
看着崔九郎长大的长辈们都知道,这个少郎表面上不惹事,实际上只有他捉弄人,谁人敢捉弄他。
众人皆叹谢梵境的女儿跟她母亲一样,看来也是个厉害的女子。
待门下侍中离去,立刻就有脸皮厚一点,关系近一点的紫袍同僚忍不住走过来跟袁仆射打趣,光禄寺卿(从三品)便是一个。
“我看你家醍醐倒跟谢大娘子很不同。”
谢梵境年轻时是长安城内出了名的才女,高雅娴熟。
袁训瞄他一眼,笑问:“不像她母亲,难道像我啊?”
“非也,非也!”
光禄寺卿摇头晃脑故作深思,“你家醍醐聪慧中透着一股狡诈。”
“所以?”
袁训让他说重点。
光禄寺卿一摸短髯,乐了。
“所以袁醍醐更像她的外祖母,比大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袁训苦笑,他的岳母大人早年是以顽劣难缠出名。
这一家老老少少的女子,竟然是没一个好惹。
朝堂大员们的议论落在绯袍的谢潺耳中,他站在大明宫含元殿外龙尾道最高一层台阶上,手扶着镂刻螭头图案扶栏。
龙尾道是地面升入大殿的阶梯,分为三层,两旁有青石扶栏。散朝的各部官员拾梯而下,中下层的扶栏镂刻的是莲花图案,以两个水的象征物用来祛火。
远处一群人步伐很快,玄甲覆身,泛着夺目的光彩。
崔湃桀骜的背影于南北衙禁军将领中分外醒目,似乎是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关注目光,崔湃蓦然回首,正正对上高台上谢潺的探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无声对峙。
你崔湃寻觅良驹还用自己亲自出马找互市的市侩?
南衙十六卫的军用马匹乃是太仆寺下属军马场特供,皆为良驹种马之后,金吾卫承担宿卫长安要务,重任可称诸卫之首,历来是太仆寺重点服务的官署。
当听见袁醍醐的随从回禀她们在市侩的牧马场碰上了崔湃和卢祁一行,谢潺立刻就感到这种偶遇并不寻常。
崔湃打着替卢祁选马的幌子,借着鸿胪寺库尔麦和老白头旧相识的关系,让一切在表面上看起来合情又合理。
可是,堂堂金吾卫中郎将,军中大员,不直接吩咐太仆寺寻马,却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去找鸿胪寺的官吏联络市侩。
为什么?
不过这都是谢潺单方面的推测。
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以袁醍醐对崔湃毫不留情的作弄来看,他两人之间应该并没有什么牵扯。
谢潺半阖双眸,思索中透着警告。
台阶下,身着玄甲的崔湃,微仰着下巴,挑衅的一扯嘴角,回转过身,大步离去。
面对谢潺的质疑,只留下一道冷淡的斜影。
————
袁醍醐得了黑鬃赤红驹和黄棕金箔驹,喜欢得不得了,将两匹良驹放在袁氏南郊的山庄里养了几天。
山庄里的马倌对这两匹个性鲜明的马驹所用的驯服手段,收效甚微。
马倌小心翼翼地来回禀:“此马野性难驯,难为人所用,若是勉强训化,只怕来日伤了主家。”
自己能力不足,还要怪马驹太厉害?
驯服进度不尽如人意,袁醍醐十分不满意,又跑到她父亲袁训面前一通抱怨,说什么这是她返回长安后第一次参加公开的击鞠竞技,父亲却一点都不重视云云。
袁训听完袁醍醐的陈诉,内心也明白自己历来不爱畜马,马倌的能力也平常了些,肯定不能让女儿满意,只好宽慰女儿。
“乖女儿莫要着急,为父着人去御马坊请位资深的师傅前来可好?”
这还差不多。
袁醍醐松开打结的眉头,正想讨好父亲几句,一旁看热闹的袁光逸耻笑道:“马驹再好,自己御术不佳,依旧枉然,切莫白白浪费了阿耶一番心意。”
袁光逸也参加了国子监的击鞠社团,他自知马术不行,也只是填个人头,凑凑高门贵圈的热闹而已,并不争取成为上场的主力,所以也没有袁醍醐花样百出的要求。
在袁光逸看来,他这个阿姊分明就是瘾大戏多,讲面子。
“我劝阿弟多操心操心自己。”
袁醍醐脸上挂着微笑,梨涡浅浅。
“莫要让阿姊瞧见整个击鞠竞技期间,阿弟都坐在冷板凳上,怕是以后流传在贵女圈中,不利于阿弟娶亲。”
阿姊我真是好为你操心的,你可管好你自己吧!
“你你你 !”
袁光逸被反唇相讥,一下子没找到反驳的话。
眼见姐弟俩又开始打嘴炮,袁训立刻灭火,转移话题。
“既然找来御马坊的大师傅,为父再为你借来御马坊的球场如何?”
御马坊的球场是出了名的平整,为了降低跑马时溅起的灰尘,硬是在筑场之时倒入桐油混合在泥土中,岂是寻常马场能比。
袁光逸干瞪眼,袁醍醐连连点头,开心道:“阿耶果然最是疼爱女儿。”
呃,袁训当然还要给儿子留几分颜面,补充道:“为了你俩参加的这次击鞠竞技,阿耶特意命人定制了两副球杖。”
两副球杖,没有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衔接的两章之后,下一章御马坊起1V1,对手戏,步入感情升华。
第21章 久仰大名
晌午的阳光正当头,影子极短。
站在阴影里,风吹在人身上还觉得微凉,在日光下活动活动,恰到好处。
光打到高高举起的球杖端头弯曲处,跳闪了一下。
弯曲处竟是镶了金边,在实用之上添了一份蓄意的招摇。
一杆挥下,尾光浮动,飞球击出,骑手驾着骏马乘势追击,一阵喧闹中,众女郎的声音此起彼伏。
袁醍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她不仅用了袁训为她定制的球杖,还早早地就做好了一套嫩黄色海棠联纹的鞠袍,鞠袍专为击鞠,比起一般的唐制圆领袍来的更收身些,方便对抗性强的运动。
一条剑南道来的蜀绣抹额,衬托得小脸容光焕发。
一击进球,袁醍醐振臂高呼的同时,还装模作样地向观众致意。
袁醍醐这一身行头,贵气十足,普一出场就得到了巧工女社众贵女的赞不绝口。
贵女们常在圈子里混,哪能不懂人情世故。
好看的衣裳,大家想要都能有,可御马坊的球场,却不是哪家想借就能借来的。
自从她加入女社以来,巧工女社的整个档次得到全方位提高。
所以,该巴结还是要巴结。
“袁醍醐!”“威武!”“袁醍醐!”“威武!”
袁醍醐骑在黄棕金箔驹上微昂着头、闭着眼睛,沉醉在喝彩声中,接受巧工女社众人羡艳地仰视。
————
太仆寺管辖的御马坊球场,占地辽阔。
场内三面均为半丈高的矮墙,唐人称作司马墙,单独一面建有复式阁楼,阁楼两侧设置长长的看座席,四方包围下的场地又细分为三个球场,可同时进行三场击鞠,互不干扰。
既然左仆射亲自给太仆寺打了招呼,太仆寺卿自然是全力支持,划了其中一块场地给袁醍醐用以训练击鞠。
黄棕金箔驹自从被带到御马坊训养,已经被资历深厚的马倌六福剪短了鬃毛,修齐了马尾,且将马尾梳辫绑好。
场上激烈对抗,时而近身相交,过长的鬃毛和马尾容易在运动中缠绕上挥舞的球杖,将马匹收拾利落也是为了场上健儿的安全考虑。
眼瞧着巧工女社一行贵女,个个装备精良,御马坊的马倌六福,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上峰交代的重要任务不敢推脱,咬着牙梗、硬着头皮也要完成。
————
大唐门阀豪族的贵女自幼学习骑术,且都会击鞠。
练了几场下来,袁醍醐最受瞩目的黄棕金箔驹的确能力最强,却始终在她猛拉缰绳转向时撂蹄子,时不时倒退几步。
似在不服气身上骑手的操控,鼻腔里都喷出不满。
高文珺骑在马上,围着袁醍醐转了一圈。
“将彩球拿来!”
彩球也称鞠,大小如拳,分木质和皮质,袁醍醐她们用的是皮质球。
为了醒目,唐人还爱在球面上涂以颜色。
马倌六福将内藏柔物的彩球送上,袁醍醐拿到手中颠了颠,朗声说道:“再来一局!”
彩球飞滚在骏马长蹄之下,女社贵女争抢激烈,谁都不让,对抗到白热化,全都恨不得自己来当指挥官。
惊叫声、嘻笑声乱成一团。
一波抢夺中,袁醍醐杀出重围,大力击杖。
球往上空飞出却被高文珺高举的球杖阻拦,从而改变方向,极速朝场边飞去,落地一滚滚老远。
出界了。
球滚落的边界方向,场边司马墙的阴影里,立着一队人马,似乎都是年轻郎君,脸上全是观望之后的笑意。
也不知道这群人已经看了她们多久。
那笑意是一种觉得她们打得乱七八糟又不好明说的客套。
袁醍醐晃了一眼他们身上统一的鞠袍,一群郎君在御马坊出现,多半是宫城内培养的球队。
皇家御用,陪伴击鞠。
高文珺直接朝那群人大声喊话:“喂,把球打过来,听到没有?”
对方的人,没有动。
好像不对劲。
高文珺驱马走到袁醍醐身边,用眼神询问如何是好?
“绝不可能我们自己过去拿,有损颜面。”
袁醍醐很坚持,既然要做,气场就要压倒对方。
“兵书看过吧?”
?
对于袁醍醐的故弄玄虚,高文珺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敌不动,我不动。”
面对高文珺一脸还有这句话我怎么从没听过的质疑神色,袁醍醐翻个白眼,略嫌弃地开口说:“蜀汉军事著作《兵法二十四篇》了解一下。”
两军对垒,必有先锋。
重要时刻,总要有人下场应战,只见一人一骑自对方人马中现身。
远远看着高挑的身形应该是一位年轻郎君。
挥手扬杖,球就被高高击起,在空中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幅度,顺风就飞进了场边的球门框中。
球门框中……
一击过半场。
袁醍醐领着巧工女社的贵女们瞪目结舌。
这是什么骚操作?
————
“袁氏贵女!”
袁醍醐的目光还凝聚在球门内的彩球上,却被一声急呼拉回神,她寻着声音望去,幞头下的褐红色卷发暴露了男子的身份,袁醍醐认出来人。
“库尔麦!”
库尔麦自觉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自带一股遇上老熟人的喜悦。
他看着袁醍醐和高文珺说道:“没想到能在御马坊遇见你们。”
既然有库尔麦,对面那群人必然不是宫内球队了,袁醍醐问道:“你怎么也来这里击鞠?”
库尔麦微笑点头,朝着远处的人马挥手示意。
“我是陪朋友们来御马坊击鞠。”
库尔麦口中的朋友们骑马穿越半场,为首的那一位从司马墙的阴影里走出,美貌天成,引发贵女群起躁动。
袁醍醐对上一双凤目,比女子还要媚几分。
曲江池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鸢尾花!!!”
一击过半场的神人,正是一双凤目的主人,渤海郡王世子尤博力。
库尔麦介绍双方认识,尤博力微抬马鞭将他的话打断,媚眼带笑,很客气,“袁氏醍醐,久仰大名。”
一句久仰大名好似被敌人杀了个措手不及,袁醍醐被压了一半气势。
“哦哦,好说好说。”
《兵法二十四篇》了解一下,“敌不动,我不动”其实还有下一句。
敌若动,我先动,是为先发制人。
袁醍醐估计是忘记了。
注释:
1、击鞠马匹的形象来源——《唐墓壁画研究文集》章怀太子墓壁画,陕西乾县乾陵景区内,保存完好,内容丰富多彩,全方位展示了唐代皇室成员的生活场景。
第22章 球场相亲
尤博力身后的队伍身穿统一的鞠袍,待这队人马来到太阳底下,才暴露出了幞头下各异的发色,高鼻深目的面容,以及完全不同于唐人的瞳孔。
她们是遇上了宾贡生的团队。
御马坊的球场既然能借给左仆射做人情,当然也能被太仆寺借给其他人也做做人情。
宾贡生多来自外藩游牧民族,善于骑术,竞技还未开始便已经成为了呼声最高的冠军竞争者。
袁醍醐望向宾贡生队伍,心思飞转,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