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醍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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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们已经偷偷弯起嘴角。
袁醍醐转头直视发言的贵女,笑得明媚动人。
高文珺想开口打个圆场,见到袁醍醐本来打着拍子的手停了下来。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波斯乐曲,当然也不必找什么波斯乐谱。”
什么意思?!
女社的成员皆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思,波斯乐师演奏的不是波斯乐曲?
平织锦袍的贵女并不相信,立刻反驳,“明明是以空弦和三个指位奏出的四音为基础,这些波斯乐师演奏的不是波斯古乐,又是什么乐曲?”
声音尖锐,已失掉方才的温柔。
“西域的龟兹古乐。”
袁醍醐脸上的笑容是明晃晃的讽刺。
这么明显,你们没听出来吗?
为了争赢一口气,贵女们立刻吩咐小厮将其中一名年长的乐师叫来求证。
乐师不敢欺瞒,回答道:“贵女所言极是,吾等演奏的正是龟兹古乐。”
波斯乐师亲口证实,这就让贵女们很尴尬了,适才,她们竟无一人听出其中蹊跷。
袁醍醐本就没打算给她们留什么颜面。
“龟兹虽灭数百年有余,龟兹乐舞却经久不衰,适才演奏的可是《善善摩儿》和《婆伽儿》?”
“正是。”
“龟兹古乐有七声,你们多用其中娑陀力(宫声)和般赡调(羽声),这两个声部皆原自佛国天竺的北宗,可对?”
波斯乐师连连点头称是,一听便知道遇上了行家。
袁醍醐对众女笑道:“龟兹古乐的乐谱,我正巧有呢。”
一番言论显得女社之人既没见识,又没文化,还要死撑。
女社的贵女们纷纷望向平织锦袍的贵女,你不是精通音律吗?
那贵女脸上亦感无光。
贵女们再望向袁醍醐时,目光中已有些微不同,高文珺倒有几分得意,袁氏女现下可是自己的好友。
————
崔湃挑起眉头,瞟一眼屏风缝隙中明媚的笑颜,此刻两丈外的交流毫无遗漏都落入他的耳中。
言语之间刀光剑影,精彩万分,贵女圈中互相倾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旧习。
一场龟兹古乐的大论,卢祁眼前一亮,“啧,竟不知长安城中还有这号人物,厉害厉害。”
崔湃失笑,一番争斗下来,缠枝纹胡袍的少女占尽上风,寥寥数语便已实力碾压,奠定了自己在女社之中的位次。
“幼稚。”
崔湃举起银杯,“但是有趣。”
朱氏的少郎眼见卢祁与崔湃相谈甚欢,就想加入,崔九郎可是平时并不容易见到的人物,他信心满满地端起酒杯朝卢祁靠过去敬酒。
崔湃没动,卢祁赶紧给崔湃介绍了一下此乃朱公的幼子。
既然卢祁都摆出了朱公,崔湃不想拂了他的脸面,端起银杯一口饮下。
朱修丕见崔湃饮了酒,立刻热络地开口:“九哥,我也是弘文馆的学生。”
弘文馆隶属门下省,是除了国子监之外的中央官学,不过生员皆为勋贵子弟,多为镀金,并不精于学业。
崔湃幼年也就读于此,打遍弘文馆无敌手,让大学士们很是头疼,没想到崔湃少年出仕千牛卫,一路高升,回过头来,竟然成了弘文馆之光。
对于朱修丕而言,搭上崔湃这条线,等他回了弘文馆,岂不得上天!
第4章 乱成一锅粥
朱修丕尽其所能地将崔湃在弘文馆教训纨绔的不败战绩又吹捧了一遍,急不可耐的套近乎。
不当大哥好多年,奈何人不在江湖,江湖中还流传着大哥的传说。
崔湃甚是无语,面无表情如看一只雏鸡从鸡圈中探出脑袋,发现不得了的新世界,那新世界就是鸡圈外面的鸡舍。
崔湃睨一眼正自顾自吃喝着的卢祁,这一眼透出深深的怜悯。
怕不是你近来混的圈子越来越低,这样的局也要叫我出来现眼?
卢祁被崔湃的一眼刺到,怔了一刻,立刻卖好的笑脸相迎。
是啊,如今全靠您老人家撑场面了。
崔湃的眼皮跳了一下。
卢祁拍拍朱修丕的肩,隐住笑意说道:“弘文馆,官学第一学府,朱少郎,你既然入选,心思嘛只管放在学习上才好。”
朱修丕一脸嬉笑,摆着手。
“我可不是读书的材料,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国子监的谢五郎,如今晋升御史中丞(正五品),明法直绳,纠察百僚,甚有威风呢。话说前不久国子监那群人还特意在东市的食苑为他庆祝开席,称他做国子监之光,九哥可知晓?”
卢祁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家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巧,那个国子监的谢五郎自幼便是别人家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崔湃打小的命门,太可怕。
卢祁心里直打鼓,要死,真想拿起一块穑斎≈旒倚∽拥淖彀汀�
崔湃面上笑着,卢祁却从他的眼中读出友尽的意味,正焦虑着如何结束这个夺命话题,隔壁就闹出巨大动响。
女社的包席适时的帮卢祁解了围。
两丈开外,有人,呃,砸了食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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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快鼓点下的轻声笑语,撩拨得人心痒痒。
女社包席对面的四个胡人已经注意她们很久了,袁醍醐的明媚笑颜让赭红色卷发的男人怦然心动,四个胡人起哄着给他支招。
女社这边正自己玩得开心。
酒博士又呈上四壶美酒,俯身恭敬说道:“是对面包席的郎君送的。”
众人这才抬首齐齐望过去,远处的包席间胡人数个正举起杯子致意。
“怎么办阿?”有人慌乱了,毕竟都是些出世不深的少女。
高文珺略略思考,正想说还给他们,袁醍醐笑了,“什么怎么办,人家愿意送,我们还不敢喝吗?”
也是!
高文珺招呼酒博士倒酒。
当四名胡人男子端着酒杯出现在女社的包席前,贵女们恍恍惚惚从美酒中醒神,这才被惊到了。
他们,想要干嘛?
一时间陷入冷场,赭红色卷发的男人很年轻,不知是喝酒喝红了脸,还是因为局促,他脸上的红晕稍显不自然。
“我叫库尔麦,来自碎叶城。”
普一开口,居然是标准的洛下正音(大唐官话)。
碎叶城,安西四镇,万里之外。
袁醍醐盯着这名自称库尔麦的胡人,“想干嘛?”
库尔麦站在那里盯着袁醍醐直看,她的声音真好听,像绿洲中的轻盈鸟鸣。
一旁满身酒气的虬髯壮汉举起酒杯,直白说道:“我们就想和你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贵女们皱起眉头,这算是遇上登徒子了!
其中有几位已经侧过脸,露出厌恶的神色,也有几位小有惊慌。
众贵女不语,高文珺在案几下握紧马鞭。
袁醍醐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举起银制的六瓣酒杯,灿烂一笑。
“哦,我们不乐意。”
覆手便将杯中美酒倒在胡人眼前。
胡人傻眼,没想到眼前年纪不大的女子脾气倒不小!
虬髯壮汉冷言:“不过是些小小的教坊乐人!敬酒不喝,喝罚酒,今日叫你们走不出这间波斯食肆!”
“好大的口气!”
高文珺愤而起身,马鞭一扬,便朝那四个胡人招呼过去。
脾气也是很暴躁。
未料,马鞭落下竟然被那个叫库尔麦的男人一把抓住,扯得高文珺站立不稳,一个趔趄(liè qie),差点摔倒在地。
贵女们惊慌起身,聚在高文珺身边。
袁醍醐一脚踢翻身前食案,高声斥责:“放肆!”
见了鬼,这群蠢货居然把她们认成教坊乐人!
————
袁醍醐一脚踢翻了食案,满案器皿砸摔在地,哐当作响。
两丈开外的崔湃看得清晰,缠枝纹胡袍的少女领着一帮贵女怒怼冒犯她们的胡人,面对四个体格健硕的男人,那女子毫无惧意。
让崔湃稍感意外。
卢祁定睛一看,隔壁明显是遇上一群登徒子了,没想到女社的贵女们敢直接斗硬,卢祁也是服气,“个性真烈!”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英雄救个美,成就一段佳话?
卢祁眼神示意崔湃,哪晓得崔湃一派悠闲的坐定,似乎对当看客更有兴趣。
贵女出门都带了自家的力役,所以袁醍醐并不害怕。
她曲起食指放入口中,吹响尖锐的哨声,一路跟随的三名力役瞬间从门外现身护驾。
崔湃嘴角上扬,一看便知道是专门训练过搏击术。
卢祁道:“有点意思啊~”
其他家的力役也跟了进来,将四名胡人团团围住,高文珺见己方人多势众,高声大喊:“拿下这几个登徒子!”
力役出手,胡人本已被激怒,此刻更受不得威胁,“就凭你们也想拿下老子!滚一边去!”
两方即刻打成一团,小厮们上前劝架竟被无辜牵连,痛遭毒打。
众人围殴,乱成一锅粥。
袁醍醐操起手鼓猛砸胡人的头,混乱中竟然得手,贵女们不敢靠近,随手摸到案上的器皿便扔,一顿乒里乓啷。
开门做生意,难免会遇上些推搡打骂,店家立刻通知市署的果毅巡迣(xún zhì)。
三名果毅巡迣入内一看,这还了得,阔步上前阻止,哪晓得那四个胡人打红了眼,竟不分青红皂白连着果毅巡迣也一通乱揍!
波斯掌柜大叫不好,场面失控了,赶紧遣了小厮去通知旗亭上监管治安的武侯,自家出了乱子,速搬救兵。
袁醍醐惊觉情况不妙,胡人男子人数虽少却不落下风,出招快准狠,于众人围剿中势不可挡,似乎要突围了!
怎么办?得跑。
可是通往波斯食肆大门的道路,已经打成一团。
虬髯壮汉一个过肩摔,一名果毅巡迣重重砸在地上,砸倒了卢祁包席的一整片屏风,那虬髯壮汉逼上前来,想再补一拳。
普一出手,重拳还未落在果毅巡迣的脸上,脑门上就猛遭一脚正蹬。
整个人飞出去老远。
崔湃踩在倒地的整片屏风上,松了松肩颈。
卢祁扶起受伤倒地的果毅巡迣,退到一边。
朱修丕兴奋的睁大眼睛,九哥出手了!
注释:
1、唐代碎叶城——故址在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与龟兹、疏勒、于阗并称为唐代“安西四镇”。
2、洛下音——唐朝普通话,根据《切韵》还原(b站有视频)。
第5章 神仙打架
波斯食肆打群架的大阵仗惊散了食客。
没醉的人架着已经酒醉的,连拖带拉退场。那种吃了一半没付账的也趁乱窜出大门,拦都拦不住。
蜂拥而出的人群就是天量损失的文钱啊。
波斯掌柜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大声疾呼自己是造了什么恶,受到这样的惩罚。
被崔湃一脚踹飞的虬髯壮汉一脸震惊,啊呀呀大叫一声,又带着拳风杀向崔湃,怎料崔湃微微一晃身就避开他的拳风,将他绊摔在地。
袁醍醐还没反应过来,催湃从她身前掠过,伸手晃过她的头顶,只听他说:“小借发簪一用。”
发簪已从发髻中抽出,被他握在手心。
闪入乱成一锅粥的争斗现场,崔湃朝着频频挥拳的三个胡人攻去。
以发簪作武器,直击穴位,出手如疾风,不过十数招就分别拆解开胡人的攻击。
几个胡人的躯干、肢体分别中招,顿觉疼痛,麻木难忍,纷纷被崔湃击退几步,硬是无法近身于他。
库尔麦只觉得此人不简单,不声不响,半道杀出,瞧他招数精湛,不知是投靠氏族的门客?还是长安城中的游侠?
库尔麦暗暗朝其它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波斯地毯上打架受伤的人倒地一遍,衬得崔湃尤如劲松立于崖巅。
他将发簪抛还给袁醍醐后,一摆袍角,说道:“你们不是很能打吗?”
胡人攥紧拳头,都没有吭声。
崔湃握着左手腕转了转,不在意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卢祁偷笑,嚣张!太嚣张!是崔九郎无疑!
一旁观战的朱修丕和聚会众人算是亲眼见识到了崔九郎的厉害。
欺人太甚!!!
虬髯壮汉自觉自己征战多年,血雨腥风里趟过,怎会轻易就被眼前这个莫名出头的男人制伏,深感奇耻大辱,猛提一口气便朝崔湃的身后攻去。
如有神助的男人打得酣畅淋漓,所谓人外有人,袁醍醐还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
她握着尚有余温的发簪,看得正起劲,被虬髯壮汉突然发起的偷袭惊吓到,拼命大喊:“小心!”
顺手操起高颈酒壶扔了过去。
崔湃动都不动,待人攻到身侧,旋身一个擒拿手,虬髯壮汉已经被崔湃从身后锁喉。
动作快如闪电。
此时,袁醍醐用尽全力发出的酒壶暗器,本正好能击中预定的目标,谁知崔湃的身手竟然快过袁醍醐的暗器,调了个位子。
空中飞来的高颈酒壶不偏不倚正中崔湃的后脑勺!
壶里的残酒飞溅崔湃一脸。
银制酒壶哐当落地,壶身上明显一个砸出的凹痕,紫绯色的葡萄酒液顺着崔湃的脸颊流到下颚。
一滴一滴地落下。
呃,袁醍醐惊呆,场面禁声。
崔湃没有温度的眼神扫射过来,袁醍醐本能躲到高文珺身后,做了又气自己干嘛要躲!她又没做错!她也是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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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壮汉遭锁喉,被迫单脚跪在地上,崔湃手臂一用力,虬髯壮汉立刻呼吸难畅,憋红了脸,艰难挣扎着。
崔湃冷声质问:“怎么,还打不打?”
朱修丕心惊胆跳,崔九哥这一把玩大了!这样下去难保不出人命!
他赶紧看向卢祁,却见卢祁脸上毫无担忧之色。
“啊~”
在场的贵女忍不住小声惊呼,侧过头去。
库尔麦脸有怒色,暗暗从腰间摸出隐藏的匕首,不到非常时期,不会想到害人性命。
崔湃正发横,接到武侯上报斗殴的一队巡防人马抵达现场。
头戴幞头,皂色厚麻制式战袍外罩轻甲,持弩佩刀而来。
巡防金吾卫一进波斯食肆,兵士便将斗殴众人团团围住,拔出横刀,控制现场。
左右金吾卫乃南衙十六卫,宿卫上都。
贵女们一见他们到场,这才放下高悬的心。
崔湃松了手臂,虬髯壮汉重得呼吸,大口大口喘气,其中一个胡人连忙上前将之扶起。
波斯掌柜在门口哭得眼泪鼻涕一堆。
“刘队正啊,您可来了!”
短须男人被掌柜谢天谢地的迎了进来。
“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西市斗殴!反了天了!今天一个都不许走!”
被掌柜招呼的短须男人着浅青色圆领袍袴,乃金吾卫折冲队正,一张国字大脸配上浓眉一对,来势汹汹,一副老子今天不会让你们一个人有好下场的狠劲。
袁醍醐目光扫到他身上的浅青色常服,轻轻咳嗽一下下,火速地跟身旁的高文珺交换眼色。
正九品,今日稳妥。
意简言赅。
刘队正右手叉腰,左手把着腰间佩挂的横刀刀柄,阔步而入,摆足架势,扫一眼七七八八鼻青脸肿的人。
还真是热闹,小厮、力役还有果毅巡迣,哎哟,果毅巡迣不行啊,被揍的这么惨!
他目光一转,又看见四个衣服扯破的胡人,满身酒气,立刻将他们列入挑事的怀疑对象。
如今是该好好教训教训在长安城内不守规矩的胡崽子!
“谁他娘的动手打了果毅巡迣!?谁他娘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聚众斗殴!!”
刘队正大声斥责,瞪目一扫,瞄见袁醍醐和高文珺,目光滞了一刻。
这般上层的衣料,不对啊。
再看一眼她们身后,一群胡服锦袍立于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