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风月-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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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留了一个心眼儿,既希望自己能留在刑部,也希望自己还是明长昱的未婚妻。
她低下头,下意识伸手捻着东西,柔软的嫩叶捻在指尖,还未用力,便被明长昱轻轻握住了。
握在手心的手柔弱无骨,明长昱险些失语,好一霎才勉强回了几分神智,轻声说:“这可是千里迢迢从蓉城送来的芙蓉,你要辣手摧花吗?”
君瑶连忙将手抽出来,往指尖一看,自己果然将他刚种下的那棵树上的叶子扒了。
她茫然地把叶子放回枝头,眼见着叶子飘零零坠落到地上。
他轻叹一声:“野猫再难驯,终究也是吃过侯府的饭,姑且再养养看。”
君瑶喜涩交加,不禁露出几分笑意,俏丽清姿,让交织的灯火月影也蓦然失色。
“小野猫,要吃点夜食吗?”明长昱舒朗一笑,竟像纯澈的少年,星眸皓齿,清朗得若春色景明。
君瑶呼吸微乱,说道:“我不是。”不是小野猫。
明长昱眼尾轻扫,笑吟吟说道:“不是野猫,是美人鱼,还是一棵铁树!”
一语让她忆起初见时,那晚月色千里,素光如雪,他就屹立于船舷,登徒子般对她说:“姑娘,你惊扰了我的鱼。”
野猫和美人鱼相差甚远,真难理解他的标准。
“野猫适应力强,不像树苗,移植换地就变得脆弱。”明长昱心情稍缓,继续栽种芙蓉树。
君瑶迟疑一瞬,为他扶着树苗。
明长昱深深看她一眼,熟练灵巧地埋土、夯平,浇水。
几株芙蓉树,在两人的合作下,清灵地立在了漱玉阁庭院之中,掩映着疏影清浅,格外灵动。
君瑶脑海中闪电般浮过幼时的记忆。
彼时寒雪纷飞,通往南国的冰雪掩盖。
被流放的兄长最后一次回头,目光空沉的看着她,摸摸她的头,说:“小幺,别送了。往后……兄长回来看你。”
她抱住兄长的腿,懵懂地问:“兄长何时回来?”
离别的路,道阻且长,沿途的杨柳早已枯萎。唯有一株芙蓉,带着几分凌寒的生机。
兄长随手折下一枝,插在路旁,虔诚且不舍地看着她,说:“等芙蓉树长大,我就回来了。”
此后她与母亲辗转到达蓉城,改头换面,以下人的身份委身舅父家。
蓉城,花团锦簇,晓看红湿,芙蓉满城。
兄长却再也没有回来……
风声清影,衬得格外寂静。
明长昱默然站在她身前,看着她落满月色的眼,眸光如水轻颤,流露着隐忍难掩的情绪。
不过弹指一瞬,她便收敛所有情绪,漆黑的眉眼平淡地看着他,轻声问:“芙蓉树会长大吗?”
“会的,”他无比温柔笃信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晚了些。么么哒!
燕归有时
此刻, 君瑶难以忽略心中滋长而出的悸动, 她满怀期待地给芙蓉树浇了水, 垂下睫羽盯着他轻垂的衣摆, 缓缓平复心境之后, 才若无其事地与他一同入了房。
桌上已摆好热菜饭食, 颇具一番滋味。烟火气息让人神思回归,君瑶这才想起此行的任务。她便提及了在摘星楼所发生的事。
“他们不过是借着结社的雅致,来谋取钱财利益而已。”明长昱喝着淡淡的果酒,轻声说道。
君瑶吃了几口填肚子的胡饼,说道:“周齐云与周齐越, 是同族的兄弟?”
“比同族的血缘更亲些,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明长昱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她, 示意她胡饼用粥泡软了更好吃,复尔继续说道:“周家依仗与京中世家有些亲缘关系,这几年慢慢在京中立了足。如今当家人是周平, 周平的原配妻子生下周齐越不久后, 便去世了。两年后,又续了弦,周齐云便是第二任妻子所生。”
君瑶暗叹, 即便不是世族大家,家庭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周齐越与周齐云关系如何呢?”君瑶问。
“兄友弟恭,”明长昱简单地概括,又说道:“周平一心想让两个儿子入仕, 所以对他们抱着巨大期望。周齐越最先展露才华,六年前连中两元,可是在家中风光了一把。周平本以为,他可以连中三元,以此光耀门楣,甚至改变周家在京城之中尴尬的地位。谁知之后周齐越最后一考落榜,便消了入仕的念头,偷偷瞒着周平去从了商。商人地位卑贱,最让人看不起,周平得知后怒火难消,恨周齐越不成器,多次阻扰他的生意,甚至威胁要与其断绝父子关系。周齐越十分倔强,固执己见,所以越发让周平失望。就在三年前,周齐云也中了两元。今年再考一次,能再中的话,就能成为二十年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人。如此相比,周平自然更重视周齐云一些,他与周齐越父子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
所谓三元,便是解元、会元、状元。能连中三元的人,堪称古往今来的传奇,地位名声自然非同凡响。
如果周齐云能连中三元,那他在周家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周齐越在周家的处境可想而知,父亲对他失望之极,继母自然也不会过于真心关怀,失踪几天也没被察觉,似乎在情理之中。
可君瑶依旧怀疑:“周齐越如此年纪,想来成亲了吧?”
明长昱颔首:“五年前,他娶了俞洲阮家的女儿。”
君瑶蹙眉:“他的妻子,难道不知道他失踪多日了?”
只怕这其中另有蹊跷。
“这几日,我让人留意着周家人和唐仕雍几人的动静,并没有异常。”明长昱说道,“倒是唐仕雍,去了几次刑部,要求带回那具尸体下葬。”
君瑶一边喝粥,一边思索着,一碗粥下肚果腹之后,才缓缓说:“不如让周家人去刑部认尸?”
“尸体已不好辨认,”明长昱换了茶盏,手中把玩着青碧色茶杯,说道:“先如今还无法确定那具尸体是谁杀害,让人去辨认了,或许还会打草惊蛇。”
君瑶了然。
凶手千方百计将尸体伪装成唐延,正是想掩盖他的真实身份。若凶手躲在暗处,察觉有人怀疑尸体的真实性,真凶恐怕会设法脱罪或逃离。
君瑶陷入沉思。
清淡的茶香悠悠袭来,她微微低头,见明长昱将茶水递到眼前。
碧玉的杯盏里,泛着清澈的涟漪,映着房内交织的灯火,还有他们二人相依而坐的身影。
她赶紧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明长昱已习惯见到她如此喝法,也不置可否。
君瑶放下茶盏,沉吟着说:“如果能去周家探探虚实就好了。”
明长昱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斟酌着说:“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
君瑶双眼一亮,“什么机会?”
“周家要办赏花宴。”明长昱漫不经心道,见君瑶疑惑,又说:“赏花只是一个名头,真正的意图,是为周齐云相看一些门当户对的闺秀,说白了,是一场相亲宴。但这种相亲宴只是相看而已,并不做定,万一谁都没看上也会难堪。所以一般还会请交好或同龄的少爷公子,若最后相看不成,也可退一步说这并非相亲宴,而是寻常宴会,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周家与京城中的世家大族相比十分普通,能借此攀上权贵,或结上好的姻缘十分重要。周齐云中了两元,或许会连中三元,也的确大有前途。但这样的身份,放在侯府这样的世家眼底,依旧不过尔尔。
所以即便周家递了请柬过来,明长昱也不一定会去。若是去了,那如周家这般的家族,风向只怕会变了。
君瑶心念一动,“难道……”她欲言又止。
或是两人心思灵犀聪慧,只需只言片语,就能明白对方所想。明长昱欣然一笑,说:“你的确可以以侯府未婚妻的身份入周府,可是……”他颇有些遗憾,轻叹道:“只可惜,不过一个小小的周家宴会,还不值得侯府未婚妻出面。”
听他话语中的深意,难道是有意让她在重要场合出面?
君瑶不及细想,又问:“那周府的事情,由大理寺这边着手查吗?”
“隋程只怕也被邀请了,你随他去。”明长昱说。
君瑶迟疑:“我是刑部胥吏,隋大人怕是不方便带着我。”
“他会带着你的。”明长昱淡淡说道。
暮色与灯火渐渐融合,梁间的青燕在院中盘旋几圈,落回新筑的窝里,窝中有几只小燕嗷嗷待哺。
天色已晚,君瑶起身理了理衣裳,向明长昱辞别。
明长昱深深看她一眼:“果真是野猫,吃饱了就要走。”
他也没让人相送,亲自取了一盏普通灯盏,让她拎着离开了。
夜里的灯火,是为归来的人点亮的,而她手里的灯火,却是映照着她离去。
明长昱站在廊下,琉璃灯盏青白朦胧的光,流泻于他轻垂的衣袂,衬得虚幻绰约。
梁间的青燕叽喳几声,他循声看了眼,一旁候着的明昭上前,低声道:“这燕子夜间也吵,不如让人把燕子窝摘了?”
“不用,”明长昱也不去看那梁间青燕,只低声道:“燕子也有归来的时候。”
百花争妍
君瑶回了杂院, 其余人已歇下了。她将灯盏熄灭, 放到床边不起眼的角落里。
正准备洗漱入睡, 门便被敲响了。
开门后, 见李枫站在门外, 关切又询问地看着她。
“今日隋大人失踪了许久, 你也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李枫轻声问。
君瑶又将摘星楼的事简单讲了遍,露出疲累的神色。
李枫轻叹:“我烧了水保着温,给你弄点儿来。”
李枫是常年在玩奔走惯了的,时刻准备热水是他的习惯, 君瑶本想用冷水将就, 知道有热水,也就没拒绝。
待他将热水端过来后, 东侧偏方的门突然开了。
章台立在门口,朝君瑶这边看了看,低声道:“李兄, 已经不早了, 早些休息吧。”
李枫心道自己打扰了他休息,歉然地应声后,匆忙回了房。
章台却在门口站了会儿, 低声对君瑶说道:“若是有需要帮助的,也可告诉章某,不要客气。”
“隔壁的,要客套白天再说。”章台隔壁房间传来柳镶不耐的声音。
君瑶向章台点点头, 这才关门回房。
躺上床后,院落彻底清静下来。君瑶脑中浮现明长昱的模样,他的话音,心忽而如窗外的风,久久难以平静。
他和她走的每一步,都如落棋。从蓉城相见开始,到此时此刻,他已将她带入棋局,而她却想要走出自己的一条道。
今夜方才明白,都是殊途同归。
只是她依旧难以明白,明长昱为何要诱使她入京,且进入这场未知的谜团之中。难道他除了要稳固侯府与大理寺的权势之外,还有另外的意图?
于她而言,他依旧带着太多的神秘,让人难以捉摸。
她进入侯府,未尝不若橘生淮北……
辗转许久,她终究是沉沉入睡了。
周家的赏花宴,恰好定在隔日之后。这个时间于君瑶而言,不晚也不早。
隋程果然在赴宴之前前来找她,让她一同进入周府。至于原因,他有些苦涩地说:“爷爷不让我参加这个劳什子赏花宴,但我说是为了查案才来的。带上你不证实我所言非虚吗?”
君瑶诧异:“大司空没因你参与比试赌注责罚你吗?”
隋程没心没肺一笑:“侯爷为我说了情,还顺道跟我提起带你去周家赏花,我爷爷看在他的面子上,还能罚我吗?”
原来明长昱以这种方式让隋程带她去周家。只是不知明长昱会不会去周家。
君瑶提着两大包礼物,走在隋程身侧,正午的太阳有些辣,道旁长出的野草也无精打采的。
她思索一瞬,随口又说:“这天也渐热了,还有哪些花可赏?”
“多着呢,”隋程也是个话痨,欣然与君瑶说道:“现在是暮春,有许多晚开的花可欣赏。而且周府有位会侍弄花草的人,哪怕冬日里开的花,也能在夏日种出来。”
“这么神奇?”君瑶装作好奇的模样,“什么人若是没了他,这次赏花宴怕是没有名头了吧?”
隋程说道:“也许可以这么说。”
“难道周家请了精巧的花匠?”君瑶问。
“不是花匠,而是周齐越的妻子,阮氏。”隋程说。
君瑶回忆着,明长昱似乎也提到过这个阮氏,她本名阮芷兰,因会侍弄花草,在一些闺秀圈中,也有些名气。还特意学京中公子们,结了一个寻芳社。
君瑶心念一动,心头闪过一个想法,又暗暗隐下去。正走着,腿忽而被什么轻轻一撞,她低头就看见隋程的猞猁大摇大摆地走在她前头,慵懒又威风的模样让街上的人频频回头。
隋程心情大好,从袖中摸出肉干来,喂到猞猁口中。
“大人,你去赏花宴,也需要带着狸奴吗?”君瑶轻叹。
隋程收好肉干,说道:“我听闻孟涵与李直也会来,当然要带上狸奴,气一气他们解恨。”
不久光景后,便到达周府门前。宽阔的前门空地上,已停了不少车马,规格都不大,可见此次来的人身份并不贵重,大多是与周齐云地位相当的人。
周府门庭并不气派,府邸也不轩阔,但远远一看,便见名花芳草相得益彰,也不失雅致。
入府后,穿过垂花廊,香风阵阵,暖香袭人。满庭花蕊团簇,色彩缤纷。早春时的杜鹃、石竹、迎春、含笑,如霞似锦,梅兰交相,如烟似霭…缤纷之色点缀装饰,如山水皎皎,不觉眼花缭乱,却是沁人心脾。
可见此次周府当真花了一番心思。
更具风致的,是花园之侧,特意建起了临水回廊,曲水亭台。一池春水暖气逼人,潋滟水纹空濛清澈。正值暮春,池中竟开满莲花,碧叶妆成,莲荷轻举,堪称奇景。
亭台四周垂着纱幔,层层叠叠,既遮挡冷风,也不妨碍赏景。亭台对岸,临水横出一座平台,台上宫灯结彩,熠熠生辉。想来夜间时分,宴饮正欢,台上戏曲生生,婉转入云。
这番巧妙的心思,果然既满足了周齐云与公子结交的心思,也满足了窥视京中千金闺秀的欲望。
隋程身份自是不凡,一入院,周齐云便亲自迎了出来,热情却不卑微地将他迎到贵宾席上,顺道让人将狸奴也带去好好照顾着。
不久后,宾客们纷纷到来,整座周府的人都拿出精神来迎客。一时你来我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既是赏花宴,来了自然先赏花弄草,甚至吟诗作对。隋程内里不是风雅的人,也没心思观赏花草,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从帷幕里走出一位佳人,那佳人似迷了路,茫然片刻,看见隋程双眼一亮,立刻上前行礼问道:“这位姐姐,请问临水亭如何走?”
隋程心头一怒,冲人道:“小爷我不知道!”
粗犷的男声将佳人吓了一跳,那佳人双眼一红,便知自己将男子认错成女人,羞愤地退身,匆忙离开了。
隋程再次被人认作女人,捶胸顿足满腹郁结。一抬眼又见孟涵与李直坐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的模样,像是在嘲讽自己,怒火又暗暗升起。
他踱着步子走上前,冷哼一声,说道:“孟兄,李兄,在下这几日在家好等,等着你送赌注还有狸奴的伙食来呢。”
孟涵与李直脸色一变,一个铁青一个惨白。
孟涵起身正欲发作,李直按住他肩膀,起身和气地对隋程说道:“隋兄,请恕在下一时无法拿出巨款来作赔,不过周齐越……”
话没说完,宴厅里主位上的人突然齐齐起身。
主位之上的中年男子,自然是周齐云的父亲周平,他一脸惶恐与惊喜,几乎忘形地起身迎了出去,不久后,就簇拥着一人,谄媚又尊敬地将那人请到主位之上。
那人周身风华,气度非凡,看架势便知身份贵重。
君瑶远远看了一眼,灯火花影里,那人的模样也穿越人影往这边一看。她愣住,原来来人是明长昱,难怪周平那样惶恐紧张。
再环顾四周,宾客们也被方才的情况吸引,只是大多面带好奇,似没有认出明长昱。看来明长昱此番前来,并没有惊动他人,何况这里的人,大多未曾见过他的真容。
大约是察觉到宴厅的动静,曲水亭的闺秀们矜持又好奇地朝这边张望,隔着灯火浅红的蝉翼纱,少女们若娇花般,展现着自己娇妍的模样。更有大胆的,偷偷撩起纱幔,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