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雾-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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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浸湿了林頔的裤子。
林頔从桌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轻轻地问:“怎么哭了?”
“没事,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吴霁心怕的太多了,怕一切陌生的环境,怕所有没安全感的东西。
他抽噎了两下,止住眼泪,忍不住在林頔的怀里蹭了几下。
林頔抱着这个单薄的小孩,看他像小动物一样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心里一阵柔软。他以前做实验经常要养小动物,此时觉得吴霁心就像自己的小宠物一样。
停止掉眼泪的吴霁心终于后知后觉有些丢人,他比林頔还要高不少,此时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躲在人家怀里哭泣。
吴霁心为了维护自己那点男性尊严,猛地抽出身体。
林頔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脑子转了个弯就了然了,他捧起吴霁心的脸,细细的把眼泪痕迹都擦掉,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笑了。
“害什么羞?在我这里就算成年人也有哭的权利。”
吴霁心眼眶发红,怔怔的和林頔对视。
没有什么比陪伴更重要,林頔吃了这方面的苦,不忍心看他孤身一人,至于什么暧昧的眼神,就随它去吧。
第9章
林頔最后也没回去,他和吴霁心挤在单人床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
吴霁心在这样温柔安心的抚摸中很快睡着了。
但林頔却失眠了,明天是课题组正式启动的第一天,新脑机接口芯片明天就会正式安装在吴霁心的脑后侧,跟随他整整半年。
无论谁看,这都是一场荒谬至极的悖伦实验,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有正面对此提出异议。林頔没有,他的组员们也没有。
林頔瞪着天花板,从深夜盯到黎明破晓,直到天快亮,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林頔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脑子疼得仿佛被食人兽啃食。
他勉强支棱起上半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被吴霁心紧紧攥着。
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觉得自己是个助纣为虐的恶人,该被千刀万剐。
吴霁心被林頔起床的动静吵醒,睁开眼来。
他早就从昨天的场景缓过神来,醒来发现自己攥着林頔的手指睡了一晚上,他又回想起昨天自己还在人家怀里哭了一场,脸腾得一下就红透了。
林頔没睡好,腰酸背痛,此时一边捶着腰一边开电脑。
“你为什么一起床就开始工作?”
林頔转过头看他,发现他脸有点红,顿时觉得这小孩脸皮够薄的,有点可爱。
“科研工作者都是全天待命的。”林頔打开一个文件夹,又对吴霁心说:“赶紧起床收拾一下。等会和其他老师开个会,今天要给你植入芯片,知道的吧?”
吴霁心当然不知道,他是信息差最底端的受害者,既不知道那个学校为什么送他来研究所,也不知道研究所在搞什么名堂。
他试着问过林頔,林頔说是保护他,但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按理说这样的语焉不详他是该害怕的,但林頔总有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明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可以信任他。
况且即使他不知道也没有退路,就像他竭尽全力扔下窗的那张纸条一样,他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他的勇气在张校长把他扔进禁闭室的那一刻就全消耗光了,在那样的地方他都做不出任何反抗,更别提这是北京,这是中央研究所,他来的第一天站在这座大楼脚下,向上望都望不到头,于是他很自觉地把所有希望都掐灭了。
“知道。”吴霁心听到自己说。
清晨的阳光透光窗上的玻璃打在林頔敲打的身影上,金丝边眼睛搭在鼻梁上,眉头依然皱着。
吴霁心以为像林頔这样的人不会有烦恼,但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他发现林頔的烦恼要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他似乎每天都在焦虑,可是他在焦虑什么呢。
他无意间听过林頔课题组的人打趣他,本科就发了核心,毕业直接读了博士,他是个有名校光环、二十多岁就把三大顶刊发过一遍的人,他到底有什么可烦恼的呢?吴霁心不明白。
新脑机接口组这天来了个专业医生负责芯片植入。
不同于传统的fMRI和EEG,需要被试者头戴仪器在实验室里进行测试。新脑机接口只需要将一小块新型芯片植入被试者的后颈上方,就可以实时观测被试者的脑活动。
这是个全新的技术,所有人都在摸索阶段,没人知道这块芯片植入后究竟能不能达到他们的预期。
医生给吴霁心打了麻药,开始在他的后颈上方植入芯片。
吴霁心本人根本不怕疼,毫无心理负担地让医生在他脖子上穿针引线。反倒是是林頔,看着比他本人还紧张,一直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安抚他。
植入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快多了,那医生目不斜视,15分钟就开始收线缝合了。
其他几个研究员把数据对接电脑,和林頔一起就着吴霁心的数据开始研究讨论起来。
可能是因为麻药劲过了,吴霁心觉得后颈传来阵阵刺痛,他刚开始没在意,直到那刺痛越来越严重,他才感到不对劲,他眼前开始模糊,整个身体抖成筛子。
林頔本来和同事在分析基础资料,忽然发现数据屏幕上一阵极速异动,那频率波澜惊悚得仿佛上个月医疗股票大跳水。
林頔一回头,发现吴霁心脸白得和具尸体差不多,冷汗漱漱地从额头上冒出来。
一实验室人全慌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頔眼睁睁看着数据波动越来越大,手抖着给刚刚离开的医生打电话:“被试脑区数据全乱了,现在有发抖和冒冷汗的症状,怎么回事?”
那医生也吃了一惊,带着几个同事赶紧奔了过来。
他们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迅速把还没捂热乎的芯片取了出来。
“排异反应刺激到中枢神经了,我们明天换个材料再试试吧”
排异反应?人类医学发展到现在,能和人体器官接触而不产生危险的材料那么多,如果用的是安全材料怎么会有排异反应。
“为什么会有排异反应?你们之前没有测试吗?”
那医生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顿了下回道“新材料,他就是测试啊。”
林頔的表情让医生有点发怵,又见缝插针加了句:“在猕猴身上测试过,没有排异反应。猕猴已经算最接近人类生理特征的动物了,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这一屋子研究员以前用的都是小白鼠和小猕猴,出了问题大不了处理完重新换一个,但这问题要出现在一个大活人身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生坚持换一种材料就能解决问题,但林頔知道,和神经沾边的他们拿不准,他们也是在试。
林頔去看吴霁心,发现那孩子虽然看起来痛苦,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个人看。
这一屋子人,甚至连吴霁心这个被试本身,都不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什么不对。
如果有人出去看看,会看到研究所门口三三两两经过的学生,他们的身上遍布名牌。研究所附属小学里的老师用双语授课,等他们长到初高中,他们的父母又会花几十万让他们去国际学校或者直接送出国。研究所大门后的标语醒目,科学创造人类未来。
科学茹毛饮血,科学踩着人骨,科学给权力做嫁衣。
林頔觉得整个世界都错了,没人该被活该当小白鼠,没人该为你们冠冕堂皇假大空的理由奉献身体。
他最终没有在工作场合失态,只是要求医学部和自己做资料对接,他除了自己严盯死守以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吴霁心被林頔带回了休息室,他感受得到林頔的努力压制的愤怒,身体上的痛苦没有影响到他,相反他还有一点窃喜,因为从来没有人为自己愤怒,为自己出头。
林頔不会在工作场合失态不代表他不会失态,他大力地关上休息室的门,开始整理吴霁心的东西。
吴霁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木讷地问他:“你干什么?”
“你跑吧,晚上我在这里,你刷我的门卡出去,出去以后去警察局。”
吴霁心看着毛手毛脚整理东西的林頔,脑子里在想,他应该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
“我不走。”
这句话让林頔的愤怒忽然爆发了,他上前扯住吴霁心的领子。
“你为什么不走?我是你的负责人,我让你走你就得走。”
吴霁心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一些的男人,他的手劲其实不小,自己被他扯的有点痛,但这痛又让他体会到久违的、人与人之间的纯粹温情。
“那你呢?你怎么和领导交代。”吴霁心轻轻地问,他知道林頔头上压着领导,除了一线实验的事其实什么都管不了。
林頔被他拖泥带水的问题气笑了,“他们把我邀请回来的,用得到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不会开了我。”
吴霁心忽然垂下眼,抓住林頔扯着自己领子的手腕,说:“我不走。”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林頔很快清醒了,握着吴霁心领子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走?谁能走?证件被研究所扣压,报警也未必有用,这样一个高中生就算出去能走去哪里。
林頔捂着脸,缓缓坐下来,不知道是在安慰吴霁心还是在说服自己:“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第10章
林頔顶着上面的压力把实验拖后了。
他这一出可把一众领导激出火来,一听说实验延后,消失很久的石泽立马火急火燎地出现在了研究所。
石泽这领导也是不容易,死守绅士风度,坚决不直接挑明。他苦口婆心,引经据典,从试验规范讲到芯片的前瞻性,句句都在提醒他这实验有多重要,不要因小失大。
林頔只觉得这些人都疯了,这几天找他的研究所领导,没有一个人问被试小孩怎么样,一上来就是实验、实验、实验,仿佛一条人命和老鼠没什么区别。
林頔绕着圈子拒绝:“石教授,被试现在还很虚弱,强行进入实验恐怕会给以后正常进行带来更大的阻碍。”
石泽脸一僵,听出他话中的拒绝,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刚从隔壁医学部那回来,具体细节已经听说了。就是个排异反应恰巧刺激到了神经,多大点事?医学部那边换个材料就行了。”
“换材料也有可能继续排异,拿这样不确定的东西在我的被试者身上试,我没法接受。”
石教授被林頔这个死脑筋气得口鼻冒烟,他重重呼了两口气,对林頔说:“小林博士,我们这批被试只有半年期限,如果出一次问题拖一次,那这课题没法做了。”
林頔沉默了,石泽说的是对的,这才仅仅是开始,中期后期还会面临多少意外他想都不敢想。
实验的前期工作消耗了林頔的大量心血,他走不了,也不能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现阶段顶上他的职位。
吴霁心也走不了,那他就更不能走了。研究所的人对他们这批被试什么态度他这几天都看在眼里,饲养操作和养老鼠没什么区别。如果自己真走了,吴霁心估计就要彻底沦为小白鼠了。
这些被试的背景一直是研究室讳莫如深的话题,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正值读书年纪的半大小子没理由放着学校不去大公无私地来科研界献身,但没有一个人在明面上把这份好奇摆出来。
这坛子淤泥浊水在这里,哪怕你只是一只脚试探性的踏了一点进去,淤泥也会迅速缠上你,把你同化为其中一员。
他和吴霁心,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竟然因为不同的理由被同样困在这个笼子里。
林頔觉得自己在这里每天都能对这个世界和人类的认识更深一层。
他用商量的语气跟石泽说:“再让小孩休息两天吧,我这几天要开会规范所有操作细节,下周一正式开始,操作方面要听我的。而且我要和医学部实时联动体征数据,他们做什么东西我要知道。”
石泽怕一听这妥协的语气顿时觉得林頔是个可塑之才,语气立刻调转了个十八弯,和颜悦色地夸他,“那正好,医学部和你们直接对接正好能削减信息差带来的失误,林博严谨啊。”
“谢谢石教授。”林頔疲惫的应了两声。
他走出会议室,研究所的走廊上挂着全世界伟大科学家们的照片,每一个照片上都印着那句中文:科学创造人类未来。
林頔站在霍金的照片下,上面是一个歪着脖子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林頔想,他二十多岁不是这样的,他也有风华正茂的年纪。
“如果宇宙中还有其他生命,他们会拿自己的同类做实验吗?”
走廊上空无一人,林頔又问他:“如果相对论是真的,平行世界的人类也这么残忍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頔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对抗研究所这座大楼,希望宇宙不要责怪他的推波助澜。
他脱力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外套一脱扑在床上。
此刻吴霁心正专心地做他的数学卷子。少年从卷子堆中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黑漆漆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
“又被约谈了?”
林頔脑看着他,嗯”了一声。
“不要硬碰硬。”吴霁心放下笔,“听他们的,我没事。”
林頔没直接回答他这句话,他支起身子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吴霁心一愣,重新拿起笔摩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自尊心这样强的一个人了,尽管他现在已经够难堪了,他还是不希望把更难堪、更不光彩的过去展示给林頔。
“你不想说就算了,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林頔总觉得吴霁心是个已经被驯服的人。
这样不对,林頔想,十七岁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他应该去篮球场打球,和老师顶嘴,和同龄人打架,晚上在操场上偷偷拉着喜欢的女孩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死气沉沉。
林頔站起来,做了个大胆的计划,他去拍拍占据着自己办公桌做题的吴霁心,说:“别写了,我带你出去玩。”
吴霁心跟不上林頔的思路,看着面前做了一半的卷子,问:“我能出去?”
“我给你争取了好几天假期,下周一才有你的事。”
林頔就站在他旁边,他们离得很近,吴霁心抬去头,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毛细血管,还有眼下让人无法忽视的青黑色。
这是因为他吗?吴霁心觉得自己大抵是在妄想,但思路却自顾自地按照他的妄想发展下去。
林頔对他,真的是太好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课题组的同事,同事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见到林頔和吴霁心热情地和他俩打招呼。
林頔挺喜欢他的同事们,都是一帮耗着好年纪为科研事业奉献的年轻人,或许他们的沉默是屡次尝试反抗的结果,或许是有自知之明的自觉。
“林博,小吴,去哪呀?”
林頔揽着吴霁心肩膀,热情地回应大家:“带他转一圈,周一重新开始。”
几个人简单寒暄一番就离开了。
其实林頔自己对北京也不熟悉,他回来没多久,刚学会用在各种地方用支付宝和微信付款,活动范围在研究所和家附近,从来没有去过远的地方。
吴霁心就更不知道了,他来了北京后被直接送进了研究所,一次都没有出来过。
“要不然去书店?”吴霁心试探地问。
林頔没想到他要去书店,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