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退退退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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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个‘也’字,好像自己不是在偷酒喝而是在值夜似的,掩耳盗铃。
不过温陵音并未像往常那般严厉苛刻,甚至连一句批评的话也未有,只是眉头皱了皱。
越瑶怕他生气……不,准确的来说她并不是怕,而是不想让他生气。
还未来得及思索心底的这种不舍和关照从何而来,一阵夜风席卷而过,越瑶胸襟前松松垮垮别着的石榴花便随风而落,顺着她身下瓦楞的坡度一路滚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嫣红的弧度,正巧坠入在温陵音的官帽上。
温陵音下意识抬手接住了那朵花,有一瞬的失神。
越瑶也怔住了。这花本是她在酒肆门前见着的,觉得好看,便辣手摧花摘了下来,谁知东风缱绻,竟将红花吹落,掉入了那不解风情的冷冰冰的温大人手里……
他这副垂眸的模样,倒像是自己调戏了他似的。
越瑶没由来有些尴尬,索性借坡下驴,哈哈笑道:“巡夜辛苦,这花便送你了,温大人。”
越瑶呈一个大刀阔斧的姿态坐在青黛色的屋檐上,乌纱圆帽,窄袖武袍,身后是广袤如蓝布的夜空,这蓝布上又嵌着千万璀璨的星子,映着一轮八分圆的皓月,将她的姿态勾勒得洒脱明艳,一如手中这朵热烈红火的石榴花。
温陵音情不自禁地合拢手修长干净的五指,将那朵石榴花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
而后向身后的总旗打扮的瘦高锦衣卫道:“继续巡查,万事小心。”
总旗领命,一挥手领着夜巡的队伍走了,唯留温陵音一人一马伫立原地。
月色太美,可越瑶心生不妙。
果然,温陵音翻身下马,板着一张俊脸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不稍片刻,越瑶便听到了细微的窸窣声,似是有人在爬墙上屋檐。
果然不妙!越瑶抱起酒坛起身,想先溜为敬,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温陵音单手攀着鸟翼般翘起的屋檐,翻身上了屋顶,如惊鸿落地,披着一身的月光翩翩朝她走来。
那一瞬,越瑶竟有种心被人狠狠击打了一拳的感觉……实在是,月光下一身飞鱼服的温指挥使太好看了。
与沈玹那种凌厉张狂的俊不同,若说沈玹浑身带毒带刺,锋利阴狠无比,而温陵音的相貌则更柔和精致些,眉宇清冷,唇线时常紧抿着,像是一块温凉的璞玉,高贵而疏离。
因是刚翻过墙,此时他一丝不苟的衣襟有些松散,可手中的石榴花仍是完好无损的,像是一团火焰躺在掌心。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在屋脊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轻微的声响拉回越瑶的神智,她一手揉了揉发麻的胸口,一手将酒坛藏在身后,左顾而言他:“今天的月色真美啊温大人,哈哈哈……”
温大人并没有随她一起‘哈哈哈’。他似乎不怎么爱笑,只盯着越瑶看,淡色的瞳仁倒映着星河流转。
越瑶干咳一声,只好坦白:“卑职的伤已无大碍,实在嘴馋得很,便喝了小半坛。”说着,她老老实实地将剩下的一坛半上交,“喏,还剩许多呢,大人别责罚我渎职可好?”
温陵音总算开口:“你既已伤好,又在休假期内,小酌两口并无大碍。”
见他并无苛责之意,越瑶如枯木回春似的迸发出光彩,也不计较温陵音的冷了,热情地拉住他的手道:“喝酒赏月要两个人才有趣,温大人可赏脸与卑职对酌一杯?”
本是客套话,以为严于律己的温陵音定会拒绝,谁知他竟毫不迟疑地点头应允了。
“好。”
越瑶愣了一下,而后开心起来,心想温大人还是挺体恤下属的,也不似平日里见着的那般冷冰冰嘛。
越瑶率先在屋檐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这才抬首对温陵音道:“条件简陋,还请大人席地而坐。”
温陵音眉毛轻轻拧起,视线落在她身侧的位置上,有些顾忌瓦楞上的灰尘。但他并未犹疑多久,便撩袍坐在越瑶身边,坐姿十分端正,掌心还托着那朵石榴花。
两只比巴掌略大的酒坛,一只喝了一半,一只还未开封,越瑶拍开封泥,将还未开封的那坛酒递给温陵音。
温陵音伸手接过。
“敬锦衣卫!”越瑶笑着与他碰了碰酒坛,发出清越的撞击之声,如月下涟漪荡开千里,也荡在了温陵音的心中。
温陵音用袖子擦了擦酒坛口沿,这才朝越瑶微微点头致意,仰首灌下一口烈酒,竟是连眉也不曾皱一下。
月光给他清冷的侧颜镀上了一层银光,饮酒之时,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丝酒水从唇畔溢出,又很快被他抹去。
脸不红心不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酒量这么好的吗?
越瑶在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番,而后又与他碰了碰酒坛,弯着眼笑道:“敬温大人!”
这次,温陵音与她对碰:“敬越抚使。”似乎一口烈酒入喉,令他抛却了诸多繁琐束缚,神情也略微放松起来。
以前忙于公务并未发现,亦或是发现了,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与之对饮的人,越瑶竟头一次觉得京师的夜色如此之美,美得酒还未入肠,便已心醉。
越瑶的视线数次扫过他掌心的石榴花,终于忍不住问道:“温大人很喜欢石榴?”
温陵音饮酒的动作一顿,然后慢慢地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灯火道:“还好。”
越瑶见过温陵音拔刀的样子,姿态敏捷老辣,且力大无比,与平时冷眼寡欲的模样大不相同。可随着与他的相处,越瑶发现了温陵音越来越多不为人知的一面……譬如年少成名、谨慎威严的年轻指挥使大人,竟会如此呵护一朵娇弱的花。
他身上有着一股神奇的吸引力,越瑶越发好奇,托着腮问道:“那大人最喜欢什么花?”
温陵音垂下眼睫,带着清冷酒渍的唇微微张合,吐出两个字:“梨花。”
“‘梨花带雨’的那种梨花?”越瑶哈哈大笑,打趣他留恋红颜。
温陵音露出不解的样子。
罢了,早知他是不解风情的,哪里懂得了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越瑶干咳一声,仰首望着星空道:“其实,卑职倒不太喜欢梨花。大嫂在官道边栽满梨树的那年春,塞北相继送来了大哥和二哥棺椁……”说着,她一顿,长舒一口气道,“唉,你瞧我好端端的说这个作甚!来,敬明天!愿来日旗开得胜,铲除奸细!”
温陵音只是看着她,眼里似乎有往事翻涌,良久才归于平静。他端起酒坛一饮而尽,低声道:“敬来日。”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空酒坛从檐上咕噜噜滚下,摔在地上碎裂成片。
一时兴起,越瑶有些摇摇晃晃地起身,微红着脸道:“温大人武艺卓绝,与属下讨教两招如何?”
温陵音依旧端正矜贵,脸上一丝醉态也无,应得爽快:“好。”
两人翻身落地,温陵音小心翼翼地将石榴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这才整了整衣袍挺立,朝越瑶伸出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越瑶也不客气,摆好姿势迅速出招,与温陵音快速过了几招拳脚。大多时候是越瑶出招,温陵音拆招。
越瑶一拳过去,温陵音侧身躲过,再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说:“慢了。”
越瑶甩了甩脑袋,将那一点酒意甩出脑海,竭力保持清明道:“再来!”
又是一掌击出,被温陵音半路截住,再顺势一拉,将她整个儿拉入怀中禁锢住。越瑶回过神来时,自己已被单手反扭在身后,背靠着温陵音的胸膛,怎么也挣脱不得。
越瑶索性曲肘朝后一顶,谁知又被温陵音一掌包住化了力道。
“不打了不打了。”越瑶干脆道,“我认输啦温大人!”
身后,温陵音并没有立即松开,依旧保持着锁住她的姿势两人前胸贴着后背,带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温大人?”越瑶疑惑,稍稍拔高了音调。
温陵音这才回神似的,放手松开了她。
越瑶揉着略微酸痛的肩,夸张地奉承:“不愧是温大人,身手非凡,卑职甘拜下风!”
谁知温陵音却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懊恼的样子,清冷道:“再来一次。”
“哈?”
“再来一次,我让你赢。”
明白了温陵音的意思,越瑶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属下只是想过一过瘾,输赢并不重要。而且你看,已经快子时了,你快回去歇着罢。”
温陵音没再说话,有些落寞地垂下眼,转身走到石桌边,又将那石榴花捧在手心。
越瑶酒意上头,有些犯困,便朝温陵音挥挥手道:“明日见,温大人。”
说罢,她打着哈欠转身,打算回北镇抚司的寝房睡觉。
谁知走了两步,身后也跟着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身后之人也停下脚步。她再次前行,身后的脚步声也紧跟着不急不缓地响起……
眼瞅着到了寝房门口,越瑶实在忍无可忍了,回身疑惑道:“温大人,你总跟着卑职作甚?”
身量修长劲瘦的年轻指挥使大人手捧石榴花,如青松般挺立在积水空明的月色中,只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可眼里分明有希冀。
迷路了?
越瑶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出府的路在那边,大人走反了。”
闻言,温陵音皱起眉头,竟透出几分落寞可怜。半晌,他不理会越瑶的反应,径直越过她进了寝房,在房中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石榴花,一副就要赖在这过夜的模样。
“哎?”越瑶被他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模样吓到了,挠着后脑勺道,“什么情况!”
要是第二天早晨让下属看到两个上司厮混在一起,便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温大人?温大人!”
越瑶进了门,伸手在温陵音眼前晃了晃。
黑暗中,温陵音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神色如常,但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瞳仁微微涣散……
越瑶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愕然道:“温大人你……你该不是喝醉了吧?”
第65章 松香
温陵音醒来的时候; 天已大亮。温柔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他的眼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他睁开眼,瞳仁在阳光中呈现出极为剔透的琥珀色。似是被光线刺激; 他眯了眯眼; 抬臂挡在眼前,想要起身; 却因宿醉的头疼而闷哼一声。
“哎呀温大人; 你醒啦!”榻边猝不及防凑过来一张明艳的脸,越瑶手撑在床榻上看他,笑道; “昨夜睡得可好?”
越瑶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乌发披散着,鬓角还带着湿气,应是刚梳洗完毕……温陵音怔了怔,目光越过她的肩环顾周围陌生的摆设; 眼中的清冷渐渐化为讶然; 猛然挺身坐起。
兴许是起得太急,他扶着额微微皱眉,问道:“这是在哪?”
“我的寝房啊。”越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床榻; “我的床。”
温陵音有了短暂的失神。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纯白的里衣; 又看了看越瑶居家的妆扮,耳尖缓缓浮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
良久的沉默。
温陵音垂着眼睫; 手指轻轻攥着被褥; 嘴唇几度张合; 最终只是迟疑地吐出两个字:“我们……”
越瑶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温大人昨夜喝醉了,怎么也不肯回家,非得在我这儿就寝不可。那时时辰太晚了,我也拗不过大人,只好忍痛将床榻让给大人安睡……哦对了,这衣裳也是我给你脱下的。”
温陵音倏地抬眼看她。
越瑶逗他:“温大人昨夜真是……”说罢,挤眉弄眼一番。
温陵音手指攥得更紧了,似乎在隐忍什么。
越瑶这才放过他,哈哈笑道:“逗你玩呢大人!当时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若是被下属瞧见了恐生事端,于是我便自作主张给大人褪了外袍,其他不该看不该脱的,我可都没碰!”
回想起昨夜温陵音的模样,越瑶顿觉有趣。他喝醉了倒也听话,像个乖娃娃似的任人摆布,给他宽衣时,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转身就转身,一直用那双清冷迷蒙的眼睛盯着越瑶,眼底有浅浅的期待。
可温陵音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同越瑶在屋脊上饮酒,她问他喜欢什么花,他望着她说,喜欢梨花……
见自己没有失态之处,温陵音浅浅地舒了口气,掀开被褥起身穿好靴子,将榻边揉成一团的官袍拾起来抖开。
精致威严的飞鱼服起了微微的皱,令他十分不舒服,若是让同僚官员见了,指不定得弹劾他亵渎官袍。
见他抱着起皱的官袍站在原地沉思,越瑶忙不迭道:“我给大人熨一熨!”
说着,越瑶不等他回应,自顾自抱走了他怀里的衣物,步履轻快地出了门,不多时便拿了一只盛有木炭的铜熨斗进门。她将衣裳搁在案几上摊平,用受了热的铜熨斗一寸一寸将衣裳的褶皱烫平,手法娴熟。
别看她平时粗枝大叶像是大老爷们儿,做起这种细活来也是得心应手,神情极为认真。
案几上,还放着昨夜摘来的石榴花,有些蔫了,但仍是红得热烈。
温陵音穿着纯白的中衣站在越瑶身后。有金色的晨光从窗棂外斜斜射入,打在她线条流畅的侧颜上,乌发自耳后垂下,在阳光中折射出缕缕金光,此时的越瑶有着与做男子打扮时截然不同的柔和美丽。
温陵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清冷的眸子也跟着染上了阳光的温度。
似是想到了什么,越瑶忽的噗嗤一笑:“昨夜大人醉得厉害,我扶你上榻宽衣之时,大人还攥着我的手硬要与我同睡呢。”
哐当——
一声轻响,越瑶回首一看,只见温陵音险些碰翻了凳子,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愕和窘迫。
他极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失态模样,越瑶顿觉好笑,端着冒着轻烟的熨斗调笑他:“温大人平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端方君子模样,谁知醉了酒竟是这般风流不羁。”
温陵音扶稳凳子,面色依旧清冷,只是耳尖泛着可疑地红,喉结几番滚动,方道:“我醉了,不记得自己当时做过什么。”说罢,他又低声补上一句,“如有冒犯,实在抱歉,我……”
他拧着眉,似是对自己酒后失态的行为十分懊恼厌恶。
越瑶生怕他接下来一句就是“我愿意按军法自罚二十鞭”,便忙打断他:“不冒犯不冒犯!只是昨夜的温大人太过陌生可爱……”
听到‘可爱’二字,温陵音不悦地皱起眉。
越瑶一直在拿眼睛瞥他,自然觉察到了他的小情绪,便忙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再说,我也是习武之人,谁能冒犯得了我?”
说着,她放下熨斗抖了抖衣裳,将还带着热度和松木香的衣袍递到温陵音面前,笑得两眼弯弯:“给。”
和温陵音不同,越瑶很爱笑:爽朗的笑,讨好的笑,明艳的笑,张扬的笑,还有偶尔露出点狡黠的笑,好像心中永远不会有阴霾。
可温陵音分明是见过她的眼泪的。
如今回忆起来仍是心尖颤动,殊知永远笑着的人哭起来,才是最惹人心疼……
袍子罩在身上,温陵音扣好腰带,修长的指节整了整两片雪白的衣襟,说话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严肃,只朝越瑶深深地一点头,说:“叨扰了,越抚使。”
他戴好官帽,拿起绣春刀离去,一同带走的还有桌上那朵蔫了吧唧的石榴花。
今日天气晴好,萧长宁一早用过早膳便在蒋射等人的陪同下出门散心,一路莺莺燕燕春光明媚,情不自禁便走到了承天门。
承天门侧便是越瑶的北镇抚司,萧长宁走了小半个时辰已有些累了,正巧想念越瑶,就想着顺道去和她打个招呼。
谁知才走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