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_我想吃肉-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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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是浑浑噩噩长大的。
从小时候起,母亲赵氏就更娇惯他一些,长子是顶门立户的,次子是备胎,到幼子的时候自然就更适合放心地宠爱。更兼程犀超额完成了父母的期许,赵氏越来越不需要操心家务,就更是可以放心地关爱幼子。
虽然还有个女儿,对儿子的宠爱与对女儿的宠爱,毕竟是不一样的,女儿要嫁出去,还是得立着点规矩,免得以后受罪。儿子一直在自己家里,有父母兄长看着,不出大格子就行。
侥天之幸,赵氏胆子不算大,性情也不是太刚硬,道理也懂一些,又有道一、程犀盯着,程羽没有变成一个欺男霸女的恶棍,也没有混上吃喝嫖赌之类的恶习,又或者在与兄长的对比中变得狭隘暴躁。母亲的宠爱却足以将天份不够高的他养成个不喜欢思考的平庸之辈。
得过且过吧。
这就是程羽的人生信条了。
全家上下,大概连他爹都有那么一点点奋斗目标,就他没有。二哥虽然也不算出挑,天份、努力上都比他还要强些。只有他,考秀才都要妹妹逼着。读书不行,喜欢些枪棒呢,又没有很扎实地练下去——家里也不需要培养他在这上面的能力。有时候看一看父亲的力气,又想,我没这天份,练也练不出来,耍耍打发时间罢了。
做买卖就更谈不上了,他也没这方面的兴趣。
久而久之,他也当自己就是个闲人了。父母兄长有吩咐下来,他就跑跑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成家立业的事情,他也没有想过,反正不用自己操心,“我办也办不好,不如就听那有本事的人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度过了二十年的岁月。近来因奉命给谢麟报信,与叶家的叶斐交上了朋友,不可否认的,他的相貌起了很大的作用。叶斐读书读絮了的时候,也乐得有个省心的朋友一起玩耍,不谈什么声韵节律,不说什么经史子集。一起郊游,一起淘换京城流行的小玩艺儿,程羽还能帮叶斐弄一些在家里不好弄的事情等等。
开始玩得还好,然而叶斐毕竟是叶家人,他需要读书,需要有种种其他复杂的事务,这些都是程羽无法参与的。时常有程羽兴冲冲的去寻叶斐,只得一个“四郎读书”、“四郎与某某郎君论文”的答复。渐渐的,程羽也觉得无趣。他很珍惜这么一个朋友,然而朋友除了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又一次的,寻叶斐不着,程羽心绪不佳,也觉出味儿来了——自己与叶斐的层次是差着些,想要继续做朋友,自己就得显眼些,要怎么显眼呢?不知道。恰遇着了恶棍欺负老婆婆,便要做个好人,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奇异的,在拳拳到肉的互搏中,程羽的脑袋被打开光了。
我不能当累赘啊!
哪怕去拼死了,也比这样当废物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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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麟道:“那三郎知道军中次序吗?知道如何练兵,如何行军,如何分拨粮草,如何攻城守城?若这些都不知道,你自己去,还不如买两个僮仆送到军中于国有益呢。”
程羽整个脑袋连脖子一起红了:“我是讲我自己。你们也不用拦我了,你们与我是不一样的,你们能做得的,我都做不得……”
谢麟还要说什么,程素素对他摆了摆手,又叫了一声“三哥”。程羽有点怵他,不再叫嚷,依旧梗着脖子。程素素道:“我原本想劝你老实呆在家里的,后来,想到了小时候。你记不记得,那一年端午,我遇到了一件极危险的事情,后来再要出门,娘就不乐意我出去。是你陪着我出去玩的,拿跟绳子,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你。”
程羽讪讪地:“你还记着呢?”
“是啊,所以啊,你比你想的要好得多。你陪我出去,我也不拦你走,你想我周全,那能不能现在听一听我们的话?”
“你、你、你说。”
程素素道:“谢先生?”
谢麟揉揉鼻子:“三郎可知,军士中多少人里才能有人个识字的吗?又知道有多少人能有秀才功名的?秀才其实很珍贵。既是投军,不止要显耀自己,也是要于国有益,怎么样两相便宜,就要怎么样来。檀香木是好材料,可别做了马桶。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做家俱,如何?”
第175章 祖孙之间
满座的人里,就程羽最单纯; 一旦开了一个口子; 便很容易被最阴险的人拿捏住了。谢麟也是真心为他考虑了; 建议他既然读书识字; 就要发挥这个优势,好了; 你就算文转武; 也不能当个大头兵; 那就入武学吧; 虽然那里学渣比较多,正好; 你可以去体验一把“全靠同行衬托”的学霸的快感。
程羽迟疑地问:“那要学多久?”一提到学习,他就头疼,就因为知道没有这方面的天份,他才要投军的。
还没有笨到家,还知道怀疑。谢麟颇为欣慰,耐心地解释道:“至少要知道行军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便是上了战场; 先要被军法办了; 那岂不是笑话了?”
嗯嗯!这倒是真的。
“再者,武学里也出操; 先试试他们操练之法你能不能扛得过去,再说上阵也不迟。”
好像也对哈。
谢麟一条条给他分析; 并且指出了:“凡遇到这样胡人叩边的事情; 也是朝廷练兵的好机会。承平日久; 近些年也就是教匪,武备也有些松驰,才令教匪坐大,朝廷不会放过练兵的机会的。三郎,多看看,多想想,如何?”
考虑到全国有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就知道程羽虽然是填鸭填出来的,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先前是不用他去动脑子,没有经过训练,现在开窍了,多少有些感悟。谢麟的安排照顾到了方方面面,首先,程羽有个秀才的功名,入武学不算难办,其次,武学京里就有,赵氏等人可以暂时放心了,再次,总要学完了才会上战场,学了些本事,活命的机会就大,大家都满意。武学里出来,是绝不会做大头兵的,安全更有保障,论功升迁也更快。
程玄想得没这么多,只看道一。道一想了又想,也想不出破绽来,心道,怪不得他能做状元,对程玄点了点头。徒弟点头了,就是没问题了,程玄当下拍板:“那就这么着!”
谢麟又说:“原本投笔从戎是该表彰的,不过,如今还没学出什么成绩来,还是先不要弄这个噱头了,等三郎有了战功,咱们再讲这件事情。”
程羽忙附和着:“这样最好!”他现在还是担心自己做不好。先夸成了一朵花,最后发现是个那啥,岂不是更难堪?
谢麟道:“武学那里门槛倒是不高,我这便去安排一下,如何?”
程珪忙说:“如何还能再劳烦你?”
谢麟谦虚地道:“我做着总比你方便,何必见外,便这么说定了。”
程珪只好说:“唉,那便如此吧。”
谢麟对程素素道:“好啦,去给岳母大人请安吧,她老人家担心了这么久,也该放下心来啦。”
程素素还不如何,程羽脸上已经红透了:“我、我就过去!”
赵氏正对着李墨哭哭啼啼地:“不是我瞧不起军汉,那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三郎这辈子就没离开过父母,我养他,比一般人家养女儿还精细些……”
程羽大声咳嗽道:“我不走啦!”
赵氏脸上挂泪,惊喜地站地起来:“三郎?你说真的?莫要哄我!嗯?二郎?”
一行人进得屋里来,程珪上前低声说了:“幺妹和妹夫为三弟筹划了条路,叫先在京中入武学。”
赵氏下意识地就想反对,又生生忍住了——这倒也是个权宜之计,先把人留在京里,等兴头过去了,兴许就不想去打什么仗了呢?杀人放火的营生,好干的吗?到时候再补个官儿,武学倒是更好混些,补个小军官,也是有了官身了。再活动活动,兴许就入文职了呢?
也笑道:“这下可满意了吧?这样不比你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又要留程素素与谢麟吃饭,赵氏的意思,娘家的麻烦事要让女婿操心,容易影响女儿在婆家的地位,既然已经劳动了女婿,那就要把礼数做足了,不能让女婿觉得自家失礼。
谢麟推辞道:“家里孩子还小,舍不得。”
赵氏才作罢,命程珪好生将女儿女婿送出门去。程珪带着弟弟立在门口,拉着谢麟的手,千恩万谢,谢麟低声道:“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并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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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程家,却没有先回谢府,而是往书坊里去——谢渊的文集结集刊刻了,样书已经校过,正式印了两百套。他活着的时候也有些名气,人死了近二十年,记得他的人便不太多了。两百套的文集,谢麟拿了一百套去送亲朋故友,剩下一百套在店里卖。
谢丞相文稿结集刊印也就提上了日程,今日是去看样书的。
谢麟不是很乐意,但是想到饯行时对程犀许诺的至少要装得像一些,捏着鼻子也去了。
王瑱亲自迎出来,他儿子遇赦还乡,家里不少买卖都有了帮手,他自己跟着谢麟到京城来,颇有一些吕不韦的感觉,为谢麟做事尤其尽心。知道谢渊文集卖得不太好,便不提谢丞相的文集还没刊出来,就已经有人上门打听预备买的事情,只说已经校好书好雕好版。
谢麟转了一圈,并不仔细地巡视一回,没有挑出毛病来,只说:“是不是有点多了?”
王瑱委婉地道:“老相公高寿。”活得久,写得就多嘛!
谢麟不吭气了。
王瑱又问:“不知学士的文稿,是否也可……”尤其是科考文章,应制诗,正赶上科考的年份一定会火爆的。
谢麟还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他要刊印出来的文章必定得他自己精选的,一定能流芳百世的,绝不能让人挑剔说应制而作的。而且,他书院还没开呢,治学习得还没整理好呢!至少得过个几年,让他攒个集子才行!
谢麟无情地拒绝了王瑱。
王瑱道:“那将您的科考文章与旁人的集到一处卖,总行吧?”这年头也没个啥版权意识的,谁收集了就是谁的,只要别剽窃,都不算道德有大问题。将历年牛人的文稿攒一本书,也能卖得不错!
谢麟道:“经营上的事情,你看着办吧。别亏得太厉害就行。”将谢渊的文稿结集出版,他就觉得这书坊完成一半的任务了。
王瑱拍胸脯保证:“绝不会赔。”还能大赚呢!他往年进不得京里做生意,是因为没个靠山没个门路,不划算。现在不同了,他自认赚钱的本事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的!
谢麟微笑道:“那便有劳你了。”
取了文稿,便与程素素登车回家。程素素笑道:“你总与我一道乘车,再有人说你娇弱。”
谢麟将脸往她面前一凑:“我这样儿,放我出去不怕堵了路吗?”
程素素伸手往他脸上一拧:“小样儿。”
谢麟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小样儿还挺好看的,对吧?”
“嗯!太对了!给人看看也行,馋馋他们。”程素素笑着说,她敏锐地察觉出谢麟的情绪不是很对。大概是从三哥说不想被当成猪养开始,谢麟就有点不太一样了。这是……有所思?
程素素轻声问道:“我三哥,还行吗?”
“很可以了。”谢麟中肯地说。
“我以为大家都喜欢大哥的,我们家里,就大哥最让人喜欢,他也活得最累,最让人心疼。其实,三哥也不错的。”天份问题是真没办法,这事儿看爹妈用处都不大,得看天,所以叫天份。
谢麟轻笑一声:“那是自然。三郎也不叫人讨厌的。嗯,难得是他还有赤子之心,醒过味儿来就肯去做,虽然欠些火候,也未必……咳咳,能做一代名将,至少不会是个闲人。”
最初的最初,程家这些人里,他也就瞧得起一个程犀,每每提起程羽这个蠢蛋,口气都是极轻蔑的。如今他不这样想了,能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仅有的那点智慧之光,为自己找到一条还算能走的路,正路。程羽虽笨,却去思考、去做了。虽然……行动上还是显蠢,却不让谢麟鄙视了。
程素素道:“那我便放心了。”所以,哪怕自家孩子不够聪明,能学程羽这样,也是很好很好的呢。
谢麟道:“若边患不解,榷场不再开,有他上阵的时候,你放心得太早啦。”
“怎么?”这样的大政方面,程素素就不如谢麟知道得多了。
“无解。胡人也要吃饭,咱们私下说,他们不耕不织,纵放牧牛羊,盐茶铁米都要仰赖中原……”
一言以蔽之,资源的竞争。做生意互市,也做不过这些人精。长项就是打劫,你说,劫不劫?
所以总是打打和和的。
如果打不过了,再考虑个内附之类吧,先打完了再说!若是遇到强硬有为的敌酋,这一仗拖个数年也绝不稀奇。武学的学生合格之后,想打仗是尽有的,若是情势紧急,不想打仗的也给你踹过去扛枪。而程珪放到鸿胪寺呢,熬几年,正遇到与北边周旋,使节往来,也容易出头。
程素素道:“那就不很担心了,已打了这许久,都有经验了,总比被打个措手不及安全得多了。我固然想他平安,然而世上哪有什么都不付出就尽得的好事呢?”
谢麟笑笑:“所以说,兴亡自有征兆啊。”像程家,天分最差的也不走邪路尽力做事端正做人,不说一飞冲天,至少会一直往上走。至如谢家死了大哥就开始欺负寡嫂,不沉寂个二十年真对不起养了这一窝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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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府,程素素抱着样书就要去书房,想了一想,低声问道:“阿翁问起你,我要怎么答?借口都快用光了。”
谢麟淡漠地道:“同去吧。老头子忍了这些时日,也到了摊牌的时候啦。他的耐性从来很足,但是耗光了的时候,发起脾气来也比别人狠。装装顺孙罢了。”
“说什么呢?”
“极容易猜的。他还没给你名帖,也没提哪个夫子合适,对不对?这是在熬我呢。不过也快熬不住了。原也不稀罕,不过还是想看看他的底牌。他给的,我还不大敢用呢。如果没见过真君子,或许就觉得他不错了,唉,道灵对你可不是看着你出错,再教训的吧?会一直拉着你,不会冷笑旁观吧?算了,去装装样子好了。”老头子的寿数不定,所以拖不起,必得让他们表个态,才不会继续闹腾。
“是,我就夹中间儿了。走吧。”
两人相携去了书房,谢丞相正望着大瓷盆里的几条锦鲤抢食,有些意外谢麟居然一同来了,面上不动声色:“坐吧。又有什么新鲜东西了?”
谢麟道:“不新鲜。”
程素素胳膊肘蹭了他一下,谢麟接过几册厚厚的文稿来,往案上轻轻一放:“样书出来了。”谢丞相没理他。程素素偷笑两声,揉揉胳膊。谢麟脸上不太挂得住了,祖孙俩谁也不说话,熬了好一阵儿,谢麟都想走了,谢丞相才说:“要经得住尴尬。”
程素素只好打圆场:“你们两个,快把天聊死了。”
赵骞笑出声来:“都死去活来好多年了。”
谢丞相叹道:“你们运气好,我老了。”
谢麟咬咬牙,知道这意思是“你们运气好,遇到我老了,快死了,不得不妥协,不然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条件反射地说:“您不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