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_我想吃肉-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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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丞相端正坐好,先劝谏:“圣上,子不语怪力成神……”
李丞相天生反感一切打卦算命,捎带的反感一切会打卦算命的人。旁人这么天天在耳朵边叨叨叨,皇帝能把他打成狗,李丞相不一样,他的反感,有原因,皇帝也接受这个原因。
是以皇帝只是摆摆手,问道:“卿此来,就是为了跑到宫中道观说这个?”
李丞相肩膀一塌:“臣来收拾烂摊子。”
“咦?”太子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以为李丞相要为未来的女婿来听个风、说个情的。
皇帝不动声色地问:“什么烂摊子要你来?朝上出了什么事了吗?”
“是臣的家事,”李丞相略有疲惫地说,“臣就像个土财主,招了个傻女婿是要他扛活的,招来才发现是个活祖宗,我得给他扛活!”
还是说情,可这说法却勾起了至尊父子的一点兴趣。皇帝问道:“怎么?”
李丞相道:“圣上,究竟今日是怎么了?他要哭不哭的来找我,也说不明白是个什么事儿。”
皇帝清清嗓子:“不知道什么事,就敢过来,你还真放心?!”
李丞相惊讶地挺直了腰:“怎么?有什么大事吗?”
皇帝懒洋洋地道:“他什么事也没有,朕将余道士逐出去了。”
李丞相道:“不见发旨呀。”
皇帝老羞成怒:“明天就补上!朕召余道士的时候,发旨也没过你们!你不许再说别的道士的坏话了。”
李丞相抽抽嘴角:“遵旨。”
长久以来,这是李丞相第一次让步,皇帝自觉赢了一回合,脸上露出丝微笑来,漫不经心地问:“你很喜欢这个女婿?这般为他奔波,没见你为那几个这么操心呀,仔细几个闺女回娘家说你偏心。”
李丞相道:“没想偏心,也是个土财主家的扛活女婿。臣那几个儿子,要说愚钝,那也是自谦,要说国之柱石举世难寻,那是自欺欺人。就想,招几个女婿,总能碰到一个可以在臣百年之后,看在姻亲面上相帮扶的。”
皇帝点头,这也是像李丞相这样科举出身的人,常有的打算:“即便儿子青出于蓝,也是想招个好女婿的。”
“是呀!”李丞相附和着,“谁也不嫌帮手多,却有一样,得人品能过得去。否则,再有能耐,也是祸害。将祸害引到家里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错。卿看程犀,忠厚可靠?”
李丞相反问道:“臣当时不知道他是程公的孙子,只知道他是道士的徒孙。”
太子笑道:“这是好到都不计较他跟道士是一伙儿的了?”
李丞相斩钉截铁地道:“僧道尼姑,本来就很讨厌!说自己会算命打卦的,是讨厌之中最讨厌的。号称会驱邪的,自己就很邪门!”
皇帝打断了他:“说女婿,说女婿!”
“圣上别不爱听这个,女婿有什么好讲的呢?就说臣自己,要不是算命的胡扯,臣少年时哪有那一番波折呢?臣的生父,要不是信了他,哪会是如今这样?陛下,这都是把戏!若臣当初被溺死了,谁又能知道这骗子不灵呢?死无对证!”
“你别说不灵的骗子,灵验的也是很多的嘛。”
李丞相卷起了袖子:“什么灵验嘛,以前臣说到一半,陛下就要打断臣。这回臣一定要说完。就说……啊,就说东宫,传闻余道士灵验?他又不是从织室里拖出李陵容,他所相者,皆是陛下后宫呀!太子降生,是天意,与道士何干?”
皇帝冷静地举起袖子抹脸。
李丞相:……
太子笑道:“阿爹,李相公这话,有理。”
皇帝道:“前面的没有道理,后面的倒有些道理。不许再说道士了!说女婿。”
李丞相眨眨眼:“女婿?现在不忍心他扛活了,就打发到祠祭清吏司去,抄抄碑文,看看谥号,看看前人,明白些事理,稳稳当当。”
皇帝擦完了脸,笑指着他:“我说你怎么力争要他去那里,居然不给他个优差,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你要仔细了,年轻人有争先之心呐,你将他放到那里,恐怕心中要生怨的。”
“会生怨的人,怎么敢招做女婿呢?”
“这么拿得稳?”
“臣是一生下来就要没命的人,得为陛下大臣,靠的可不是什么算命打卦呀。”
皇帝与太子皆是若有所思。
李丞相又小声道:“再说一句,他是程公的孙子反而好,沾着祖父的美名,他就要背负其重,但有行差踏错……谁会帮他?只有群起而攻,是也不是?”
皇帝大笑:“你这算是说了实话啦!可不能让他知道。”
李丞相道:“臣见了他,也这般说,还要教训他,老实些。人,对于有美名、或居高位者,要求总比对一般人更苛刻些。哪怕自己做不到其中之万一,也要别人做到。不是吗?”
皇帝拍地大笑。
李丞相见皇帝高兴,又说了:“陛下看,靠算命的,是不可信的……”
皇帝道:“你走吧,三清面前说这个,我怕他们下天雷来劈你。你女婿,没事儿。祠祭清吏司,呆几天得了,你不舍得他扛活。他又不是我女婿,我点他进士,是为了他十八岁就来拿着俸禄养老的吗?”
李丞相被赶走了。
太子好奇地看着李丞相的背影问道:“阿爹,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皇帝笑道:“恐怕是知道的,可是,有什么用呢?哪朝哪代,王莽都是活不下去的。哈哈哈哈!”
太子跟着笑了起来:“多个扛活的,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心里终究还是有了一点点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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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丞相头也不回地走了,到了家里,程犀还在书房里一面与李巽闲话,一面等他。看到他来,二人一同起身。李丞相道:“都坐下吧。”
李巽急问:“伯父,如何?”余道士之事,程犀果然是告诉了李丞相。李巽虽不知详情,却也知道余道士坑得程犀不得不向李丞相来求援。
李丞相皱眉看着这个侄子:“稳重,稳重些。”
李巽一缩肩膀,站好了。
李丞相对程犀道:“好了,圣上和东宫,芥蒂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从今而后,你要忠臣爱民,一以贯之。”
程犀垂手道:“是。”
“那个什么朝廷重臣任职詹事府的事情,休要再提!话是好话,不该臣子先去讲。”
程犀受教。
“余道士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再问了,让你师伯也不要管。你师祖不是个多事的,倒是你那个大师伯,忒爱操心。”
“是。”
程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则余道士,是否会有妨碍?”
“要是有妨碍,你想怎么办?”
程犀慎重地道:“视东宫心意而定。”
李丞相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不要小瞧祠祭清吏司!”
“是。”
李丞相摆一摆手,程犀见他不再有他言,乖乖地告辞离开。
回到家中,没有意外地,程素素在等他。
见到程犀,程素素迎上来,先帮他除去外袍,又张罗茶水。程犀这一日心力交瘁,难得没有形象地瘫在了塌上,接过茶来饮了一大口:“衣裳搁着吧,你再踮脚,也够不着那架子。别把我衣裳甩飞喽~”
程素素将衣裳交给了阿彪,凑上去问道:“成了?”
程犀笑着点头:“是啊。不过有一样,岳父大人说不行。”
“呃?”
“有关詹事府的事情,现在不是臣子插口的。至尊父子情深,哪用这样?嗯?若说以后,就更不能提了。我想,天家的事情,不是疏不间亲那么简单。而是君臣有别。”
程素素虚心受教:“是。”
“二郎回来了吗?”
“嗯,他揪着三哥去做功课了。观里传话,先当不知道,什么都先别讲。”
程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啦。”
程素素捧着茶碗,低声道:“是吗?”
“是,”程犀一躺,将胳膊垫在脑后,自嘲地道,“眼下,圣上心里肯定有点什么,我得猫着,不能动弹啦。岳父没明说,我也看得出来。这样大的事情,岂是一番话就能全然打消的?”
程素素手上一颤,引得程犀看了过来:“怕什么?”
“没怕。”程素素心道,只是你还这么年轻,就这么窝着,不知道要抑郁多久呢?
程犀道:“咱们说过什么?要做大事,第一要紧,是活得长呢。你哥哥才十八岁,猫十年,有的人还未必考得上进士,对不对?”
只是考十年,和被打压十年,肯定是不一样的,程素素在心里嘀咕着,不敢给他泼冷水。
程犀自言自语:“何况,这十年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是不知道的。”
“我倒盼着有什么事能发生,真是便宜那个妖道了!”程素素恨恨地道。
程犀闭上眼睛,缓缓地说:“他,快要完了。”
“嗯?哥不是说?”
“嗯,我们不会动手,岳父大人还在观望。别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带血的羊,进了狼的眼睛里,会是什么样,余道士,就会是什么下场。幺妹,这官场之上,要面对的东西,除了智计城府,还有腥臭脏烂、愚蠢下作。你是女孩子,要不要知道这么些,我也很犹豫了。”
程素素道:“大哥忘了,斩草除根,是我提出来的。”
“要是,我是说,要是大哥先死了,你可别忘了祖父衣冠冢前说过的话。养个好孩子,把这些,都教给他。”
“大哥!”
“睏啦,我睡一会儿。”
“……哦。”
程素素强忍着眼泪,心里将余道士卸成了八百块,出门还要抹抹眼睛,装成什么也不知道。她应该什么都不懂的。
许多年来第一次,程素素那么的希望真的有神明,可以早些赐给程犀一个转折。这一天晚上,她焚香祷告,请程节若真是有灵,帮个忙的时候,是绝没有想到,这个机会,它会来得这么快。甚至早于程犀的婚礼。
这机会,还是皇帝亲自给的。
第36章 如此君臣
皇帝近来颇觉不顺。
前些日子下狱的那个祁夬,已经聊哭了五个主审官了。五个主审官; 除了祁夬被查抄到的收受贿赂的赃款赃物等实据; 竟不能从他的口里撬出一丁点儿有用的供词。真不知道是谁在审谁!
早先一、二官员审不出什么来; 皇帝尚不曾震怒。待到大理寺卿一脸灰败地请罪:“臣无能; 臣有罪。”
皇帝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了。
这祁夬; 是他未做太子的时候就极欣赏的探花郎,当时只恨不能与其深交。到得自己做了太子,便设法要祁夬做他的侍讲。及至登基; 更是记着祁夬。皇帝自认为待祁夬不薄; 岂料祁夬居然辜负了他!
一个皇帝; 手握天下权柄; 战战兢兢; 不敢因个人喜恶而有昏政、乱政之嫌。难得想对一个人好,他容易吗?!哪朝没有几个犯官?可在皇帝心里; 不能是祁夬。
皇帝气得捶桌:“一个个都是废物!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掏出来,就被祁夬给说哭了!说哭了!哪怕他们是被气得吐血呢?!审个犯官; 居然连大理寺都要哭给他看!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难道要派丞相去审吗?难道要朕亲自去审吗?!”
大理寺卿乍着胆子回了一句:“已有实据; 查得赃物……”
“朕要他的赃物干屁用?!朕不知道他犯了法吗?朕要他忏悔!要他懊悔负了朕!”
大理寺卿一脸的灰败,他是梅丞相的门生; 梅丞相不得不出来为他说话:“陛下; 他们资历太浅。”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梅丞相:“他!大理寺卿!今年五十了!为官二十载!你说他资历浅?!!!”
梅丞相慢悠悠地道:“可是祁夬; 三十年前就在大理寺做主簿了。嗣后,历任刑、礼、吏部,又转侍讲……”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好了; 好了,知道了!难道要你去审吗?”
梅丞相颇为踌躇。
刑不上大夫,不可屈打成招。皇帝又非要戳他的心、叫祁夬忏悔,就只能文斗。
弄到丞相亲自去审一个贪赃枉法的犯官,本身就是一件令朝廷觉得尴尬的事情。输了,脸面全无,赢了,也不光彩。
谢丞相咳嗽一声,出列奏道:“臣以为,祁夬之事,足为后来者戒。请陛下准许丞相会审,令近来新入仕者旁听,以祁夬为前车之鉴。”丞相出马,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变成忠君爱国的廉政教育,让他们看看丞相们吊打祁夬的水平,这理由就很冠冕堂皇了。
梅丞相暗骂一句:老狐狸!
皇帝的手从御案上拿了下来,桌子底下揉一揉,赞同道:“不错,让新来的都看看,引以为戒!也去去傲气,都老老实实,看看朕的丞相们,是怎么做的。”
谢丞相又加了一句:“这几年入仕的,都旁听吧。”
皇帝看了一眼谢麟,会心一笑:“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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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入仕的人,谢麟算一个,程犀就更算一个了。
礼部衙门就在宫城之内,就在德庆宫前。沿着中轴线,六部左三右三分开,排得整整齐齐。德庆宫里议出的结果,很快便传到了各部。
彼时程犀正在抄录先前的谥号、祭文等等,诚如李丞相所言,很有收获。听到尚书宣谕,程犀没有表现得太诧异。反是礼部尚书看在李丞相面子上,提醒了一句:“这个祁夬很难应付,不要给他机会与你说话。”
程犀道:“请教尚书,下官是旁听的,不是审问的吧?”
礼部尚书道:“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程犀低头称是。
礼部尚书道:“跟我走吧。”
会审的地方,此番定在了德庆宫的偏殿里,皇帝高高坐在上面,下面是五位丞相摩拳擦掌,预备好好表现。自谢麟那一年始,所有中进士而在京为官者,皆被召唤而来。单等从诏狱里提出祁夬,再来审问。
程犀与诸位同年、前辈按次序列班参见皇帝,皇帝对谢丞相道:“谢卿来讲。”
谢丞相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祁夬,着重强调:“其人辜负圣恩,致有今日,当以之为戒。此辈极会惑人,尔等初入仕途,今后或遇此辈,当明辨之,以免受其蛊惑。”
众人齐声应是。
不多时,祁夬便被带到了。众进士心中原是不屑的,待见到祁夬,不由大吃一惊。这祁夬不愧是昔年探花,虽然着青衫,发髻散乱,却有一种魏晋不羁之士的风流气质。
祁夬面上含笑,微带一丝讥讽地道:“陛下让这些雏儿围观臣,不怕他们被臣吓坏吗?”
皇帝咬牙切齿:“你还有脸说!”
谢丞相咳嗽一声,示意皇帝:陛下您太激动了,这样不好。
皇帝沉着脸,对丞相们道:“你们说!”
谢丞相于五位丞相中,排序第一,被皇帝盯着,便先开口道:“辜负圣恩的话,我们就不再多提了。你大约还觉得,是圣上辜负了你,将相位给了我们几个不如你的老东西。是也不是?”
“谢相这招,叫先扬而后抑,先夸我,是为贬我,”祁夬笑容加深,对列队的新官们说,“我是谁,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了。这是谢相,听他的话,你们是不觉得我贪心不足呀?我起自寒微,是贪心啦~谢相,文忠公的儿子,你们有谁的父亲是帝师,可以梦想一下做丞相了。”
谢丞相也不生气,和气地道:“我有五个兄弟。”
祁夬一哂,对科场后辈们介绍:“李丞相,萧老丞相的女婿。梅丞相,孝文皇后的族侄。燕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