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录-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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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辂牵着旭轮刚要走,我忽然想起他的衣衫还有些单薄,便道:“禀淑妃,拙荆今日进宫时想是犊车里的炉火生得比较旺尚不觉着冷,只是阿显衣衫有限单薄……”
“阿娘,把我的披风给他吧。”楚辂连忙道。
凌波一点头,她身后的宫人便递上一领大红的披风,旭轮系上之后,便更像一个精致的磨喝乐娃娃了。
“别乱跑,记得早些回来开宴。”凌波嘱咐道。
楚辂胡乱答应了,牵起旭轮便走了。一行宫人在凌波的示意下连忙跟上。
我见势有些不好,忙道:“臣……跟着去。”
“霍将军慢着,有这么多人跟着,就不必担心了。我有些话要与将军讲,正好趁此机会。”凌波果然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第87章 栗粉酥(下)
都记不清有多久了; 我与凌波再没私底下说过话。
这么些年,她是皇帝身边颇受宠爱的淑妃,是皇子生母; 而我是个远戍边关的小小司马; 再后来又是羽林将军,等闲不能见上一面; 即便见到,我还要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臣霍徵见过淑妃”。
一时间有些局促; 我移开视线; “不知淑妃……有何事吩咐?”
“听说将军不喜欢青翟?”凌波一向不爱拐弯抹角的; 开门见山。
我额上冷汗涔涔,连声道:“淑妃误会了,臣并不是……三皇子聪颖非凡; 又懂事,臣……”
“带了青翟这么久,你也知道他懂事,就更该知道他一向不会信口开河的。”凌波淡声说道; “何况我也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不会青翟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凌波的性子我也是了解几分的,虽然进宫多年也不知变了几分; 但本性想来也不至变得如此彻底。我只能辩解道:“想必臣是对三皇子太过严厉,才让三皇子误会了……下次臣一定改正。”
凌波却淡淡一笑,“可我看霍将军对青翟宽松得很啊,教了什么都让他自去练; 也不知练得是对是错。”
“淑妃恕罪,二皇子实在……一直学不会,臣便多分了些心神在他处,对三皇子便分身乏术了。若是淑妃觉得臣此举不妥……不如建议至尊为三皇子再寻一人来教导。”
“这么说,霍将军不愿意教了?”
“臣不敢!真知识不敢耽误三皇子罢了。”
凌波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才道:“可你今日和唐国忠说,你不吃辣?”
这话怎么也被传回来了?我有些心惊。好歹当年凌波时常为我做些菜,自然很是了解我的口味,虽然我不是特别热爱辣味,但并非不吃,不管是酸辣汤还是姜辣羹,凌波给我做过也不止一回,没有哪次我是不吃的。
“臣……”
“霍将军,为何如此不喜青翟?”凌波直视着我。
“臣不敢!”除了这一句,我实在不知再说什么。
凌波回过身去,面对那一树腊梅,信手拨了拨花枝,淡声道:“也对,你不是厌恶他,而是在回避他。青翟究竟如何了?难道青翟不值得将军用心一教吗?”
我低头道:“三皇子天资聪颖,乃是万中无一。是臣驽钝,不敢耽误三皇子。”
“你也知道青翟聪慧啊。”凌波轻笑,“不敢说什么万中无一,但青翟……至少是比福生聪明多了吧?难道将军觉得,青翟不比福生更适合做储君?”
“淑妃慎言!”我连忙高声打断。
以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语气这样严厉地与凌波说话,真是造化弄人。
半侧了头,露出轮廓优美的侧脸,凌波神色依旧很轻松,“难道是我说错了?霍将军不是这样想的?那为何还肯在福生身上花费这么多心力?”
“至尊亲自下旨……”
“大家下旨是让你教导两个孩子,不是让你单独教导福生!”凌波霍然回头,眼神竟有些凌厉,“霍将军,旧事不说,单看你对阿显,自家孩儿也不太亲近,便知你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自然是会选着天资聪颖的孩子教授。两个孩子的天资一见便知高下,为何会选福生而舍青翟?他哪里不配?”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哪怕在当年我与她提起入宫之事,也不曾这样的。我将头埋得更低,默然无语。
凌波深吸一口气,又道:“福生是嫡长子不假,可大家对他什么态度,霍将军看不明白?难道也想学……有个拥立之功?”
“原来淑妃是这样看臣的。”我默然冷笑一声,心下却尖锐地痛了起来。
“那霍将军且说说为何如此?”
我略抬起头,看着凌波的眼睛,“二皇子的确是嫡长子,但天资不高,母家又不得至尊喜欢。皇后也罢了,忠献公临终前想着殊死一搏为二皇子拼个好前程,反惹了至尊的嫌恶;崔家与卢家看着是权势熏天,但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至尊是绝不会立二皇子为储的。可是崔家与卢家这些年来实在是树敌太多,一旦皇后……二皇子也不能继位,两家也护不住他,臣只是不忍心,让他陷入狼窝,想教他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罢了。”
一时间有些安静。凌波的神色也十分平静,我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别开脸去,笑道:“霍将军真是好心肠。你想护住皇后的福生,可你对得起我的雉奴么?”笑意逐渐变得森冷,说道最后,已是满面痛恨。
雉奴……那个被我一手送到黄泉路上的孩子……
记得师父教导过我一句话,一生不必声名显赫,但求问心无愧。一直以来,我行事也不求顺了谁的意,只求对得起良心。可我做了几次有愧之事,全都应在凌波母子身上——一是将她送入宫中,二是帮着先帝加害雉奴,若要说第三,则是故意不好生教导楚辂。
“臣……死罪……”
“说什么死罪?可当不起!”凌波冷笑,“大家都不曾判你死罪,我一个妇道人家岂敢?霍将军,你也不必跟我说什么罪不罪错不错的。”
我连忙道:“臣不敢开脱,做了便是做了……”
“好一句做了便是做了,倒真是坦荡!可我要你认错有何用?留着让你怙恶不悛么?”凌波的眼风有些凛冽。
我哪里有坚持作恶不肯悔改的?莫不是……我出手帮楚辕便是作恶了?当年的案子听说最后断在了寿喜身上,最后不了了之,只是下旨诛灭九族,但寿喜是个孤儿,原没九族可以株连。难道凌波还以为此事是崔家所为?
“禀淑妃,当年抱走小皇子,臣的确不是凑巧,而是有人授意。”我想了想,还是替他们辩解。
但凌波却十分平静地道:“我知道。”
她知道?那她为何有此一说
“雉奴是个痴儿,哪怕除了雉奴大家膝下再无其他子嗣,也不会立他。谋害皇子是何等大罪?崔家何必费力不讨好?何况崔家与卢家就算是姻亲,但对于福生来说,卢家到底远了一层,这样的蠢事卢家不会做。”凌波冷静地道,“当年也是我伤心糊涂了,险些被糊弄过去。”
“既然如此……淑妃为何还记恨崔家?”凌波一向是个头脑冷静的人,为何会如此夹缠不清?
“若不是崔家一心想让福生当储君,惹了大家的不快,大家也不会利用雉奴来打击他们两家。”凌波微微低头,自嘲一笑,“霍将军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了这样的由头也要迁怒于人?可我作为一个母亲,我自然是会把每一个害死我孩儿的人都牢牢记住!”
她竟然……知道幕后真凶是先帝!我很是震惊。
大约是我没收住神情,叫凌波瞧见了,她挑眉道:“很惊讶么?这事不难猜啊。我的夫君……不,我都没资格将大家算作是我夫君。和杀我孩儿的真凶在一处这么多年,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我没一刀捅死他!”
我四下一顾,幸而旁近无人,才舒一口气道:“淑妃莫要开玩笑。”
凌波却笑起来,“开玩笑?我可没开玩笑。我于大家而言,不过善解人意一些,家族也让他愿意亲近,但其实也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若是一直这样也就罢了,命该如此,我也不敢抱怨,可他不该拿我孩儿来当做致胜的筹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二次、三次!我不愿让我的孩儿再受到伤害!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了,若我要保护好我的孩儿,就要让我儿子也成为九五之尊。阿徵,你明白吗?”
激动之下,她竟然叫了我一声阿徵,我恍惚片刻,才道:“臣……明白。”
凌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背过身去平复半晌,才又转回来看着我道:“霍将军,我知道你与崔卢两家渊源深厚,自然不会对福生坐视不理。但我只求你,看在伯父的情分上,莫要与我们母子为难。”
“淑妃……可否保证,若他日三皇子荣登九五,能厚待皇后母子?”
凌波微微一笑,“同在宫中这么多年,我也知道皇后是个老实人。说来她也是可怜,对大家一片痴心,却因家族而被疏远,还要被家人迫着做那许多不由心的事。在我初进宫的时候,皇后对我颇多照拂,便是为此,我也不会与她为难。”
“臣替皇后……谢过淑妃!”果然凌波本性纯善,事已至此,仍能念及表姐的诸多好处。
笑意有些苦涩,凌波摆手道:“你别忙着谢我,如今谢家人才凋零,没有得用的叔伯兄弟,表哥他倒向了李家……倒是我在痴人说梦了。”
我想想也是,却不忍附和,只是道:“三皇子天资聪颖,至尊也十分宠爱,淑妃不必太过忧心。”
“那就承将军吉言。”凌波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也该开宴了。快些去把小孩子都叫回来吧。”
“是……”
“哦,对了霍将军,”凌波忽然又叫我,“青翟与阿显似乎十分投契,我想请奏大家,让阿显做青翟的伴读,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臣……遵命。”
第88章 抹肉笋签(上)
自宁王楚煊递折子言说因常年作战而伤痛缠身请求回长安修养之后; 朝局变得有些不太平。
原本以崔家、谢家、李家为首的各世家因立储之事便斗得不可开交,但因崔卢两家因姨夫过世后而权势大减、李家裴家与韩谨逐渐崛起、谢家背后有先帝暗暗扶持而一直呈现出一种平衡。
但楚煊归朝之后,开始着手提拔了一批他在范阳之时培养的旧部; 而这些人明里暗里地都在支持李家; 隐隐有打破平衡之兆。
而最离奇的,却还要数神熙十三年开春起; 总有下值回府的大臣被刺之事。
虽然事发的地点、时间并不固定,甚至似乎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 但大理寺的官员统计过; 出事的这些官员虽官职不高亦不是身居要位; 却多少与崔家卢家或是谢家有些联系,或是门生或是姻亲。
背后主使是何人,连我心里也大概有计较; 先帝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苦于这些案子发生的时间实在太过零散,挑选的人物又太过跳跃,一直不曾有人拿到凶手,才不得已拖了两个多月。先帝震怒之下; 先后撤了掌管长安禁军的正副两名统帅的职位,又不知安排谁才能力挽狂澜,不得已; 分别命我与卢浩照管。
与卢浩商议过,分别走一走这些官员下值回家之路,说不定会有所发现。毕竟凶手能在行凶之后迅速逃离而不被任何人看见,必定是对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的。而案发地点比较集中的; 却是在宣阳坊一带。
为了显得不太过刻意,那日我特意向娉婷提出,想带着旭轮与同僚一道出外游玩,娉婷不好跟随,却还是将旭轮交给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单独领着旭轮出去玩,尽管只是做一个幌子。旭轮显得十分兴奋,竟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衫,还背了个小布囊,里头塞满了如手绢、银票、绷带、跌打散等可能的救急之物。我领着他出门的时候,那张一向神色淡淡的小脸上还隐隐有些发光。
心底万分愧疚——实在不该连一个五岁小儿也欺骗。
然见到卢浩之时,却轻松不少。因为卢浩也是打着幌子出门的。他还不曾成亲,竟把他哥哥卢瀚的儿子卢照也牵出来了。
卢照比旭轮大不了多少,和楚辂同岁,一路倒也有个玩伴。我与卢浩见面的那一刻,不由得相视一笑,彼此的神色都有些释然。
我与卢浩忧心忡忡,不时低声交流有无线索,但小孩子并不需要考虑这些,尤其是卢照十分不认生,竟片刻就与旭轮玩到了一处。
只是卢瀚虽算不得沉默寡言,却绝对不是个爱好卖弄之人,但卢照则不然,哪怕的确是小小年纪便饱读诗书、颇有些才气,却是一副半点都藏不住的模样,恨不能将自己的才气全都剖出来举给世人看,一路上见着什么都爱与旭轮说道一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十足的小大人模样。好在旭轮是个不爱说话的,一路上都默默地听着他讲,偶尔有不明白的还要认认真真地请教,这二人才聊得十分和谐。
“阿照真是……与阿兄当年一模一样。”看着卢照的样子,卢浩又是窘迫又是好笑又是唏嘘。
我却有点不信,“此话当真?”
“兄长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与他从小是一处长大的,我还能记错?”卢浩不服气。
“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失笑。
卢浩认真地想了想,“大约回范阳族学之后有些变了,因为族里的先生都告诫我们,君子要文质彬彬而温润如玉,切不可太过张扬。兄长又是家里的长子,今后要继承家业的,自然要求格外严格。”
我忽然有些笑不出来,这世家的孩子,倒真是可怜。却不知这卢照,还能无忧无虑地过上几年。
“叔父,我饿了。”正在出神,卢照忽地跑回来抱着卢浩的袖子撒娇。
卢浩却板起脸道:“不是出门之前才吃过朝食么?若是你爷娘知道我又纵着你胡乱吃零嘴,又该骂我了。”
“叔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妨的!”卢浩又道。
“难道过往的人不会看见?现放着身边霍将军和阿显不久听见了?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卢浩佯怒。
卢浩只是叔父,但与卢照说起话来,却比我与旭轮这对货真价实的父子还要来得亲昵。我心念一动,蹲下身问旭轮,“阿显,你饿没有?”
旭轮的小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却又道:“不饿,可是阿显想尝尝。”
“想吃什么呢?”
听闻娉婷在零嘴上对旭轮管束甚严,出门从不给他乱买东西吃,所以旭轮看着这些吃食都觉得格外新鲜,四下观察,迟迟拿不定主意。
被卢浩看着,卢照不敢多话,却一个劲向旭轮使眼色,望向一个卖签菜的摊子。旭轮正举棋不定,被这样一引导,当即就朝那个摊子一指,脆声道:“那个!”
“好,”我将旭轮抱起来,回头对卢浩道:“走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卢浩还没说什么,卢照便欢呼一声跟上来,“照……多谢霍将军!”
我抱着旭轮走到那摊子前,问正忙着调酱汁的摊主:“你这里都有些什么签?”
“除了蝤蛑签1不应节令,鸡签、细粉素签、入炉细项莲花鸭签、羊头签、鹅鸭签、鹅粉签、荤素签、肚丝签、双丝签、奶房签、羊舌签、肫掌签、抹肉笋签都有。”那摊主头也不抬,一串菜名却报得甚是顺溜。
正值开春,竹笋方破土,正是鲜嫩的时候,我便道:“那就来一份抹肉笋签。”
“好的,几位请稍坐,马上做好。”摊主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几张胡床2。
我与卢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得险些喊了出来。但那人却飞快地竖起一指放到唇边,示意我们噤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