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灵歌-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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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换做了别的人领军,那当然可能!可南夏军与虎威军对战多年,已是老对手了,他们对元帅的行事和我们虎威军的作风再清楚不过。他们很清楚,三哥被困此处,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定会来救。”
这回,韩铮眉皱得更紧,却是沉默了。
白敬武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却是满面笑容,听得饶有兴致。“韩都尉觉得阿冉的分析可有道理?”
韩铮虽然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承认,“淳于校尉所言有理,是末将纸上谈兵,受教了。”
白敬武捋了捋颚下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道,老韩这个儿子还算没被养成了糊涂蛋,就冲着这即便错了,还可以谦逊接受别人不同意见,而且还知道认错的态度,也还有得救。
“阿冉,你再说说看,你觉得,南夏军这个套子,是怎么做的。”
“这三千守兵是饵。如若我们上了勾,贸然出兵去救,那这里……还有这里,只怕早就有重兵埋伏,就等着我们进了袋子,很快就把我们包了饺子。”淳于冉抬手指了指谷口两边的茂林与山坡,那两处,若是要藏匿重兵,都不是难事。
这一下,韩铮对这个小女子不得不心生佩服。
淳于冉却是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望向白敬武道,“将军!你手底下的斥候,那可是整个虎威军最为出色的,末将可不信,这两个地方你没有去探过。”这只老狐狸,不过是佯作不知,故意考校她与韩铮罢了。
韩铮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白敬武。淳于冉猜测的这些,他早知道了?
白敬武哈哈大笑起来,“就知道瞒不过你。果真是老韩亲自调教出来的,有你这个义女,难怪老韩每每见我,都是一番嘚瑟的样子了。”
义女?韩铮挑眉看向淳于冉,今日不小心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啊!
韩铮却没想到,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老韩一向提起你,便是乐呵呵的。也难怪了,就连他这宝贝儿子也肯放心交给你!”原来,白敬武将军是个喜欢八卦的。
咦?这是什么意思?韩铮高高挑起眉梢,看了看哈哈笑的白敬武,又掉头望向淳于冉。
“将军!”淳于冉却是不乐意了,皱眉唤了一声,嗓音仍旧是请冷冷。
白敬武却赶忙投降道,“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些了,说正事!说正事!”一边说着,已是一边清了清喉咙,好费劲,总算是能够正色说话了,“如方才阿冉猜测的那般,方才斥候来回时,便已说了。那谷口两侧的山坡与密林沟谷之间,都埋伏的有重兵,那三千守兵便是引我们上钩的诱饵。”
韩铮不由看了淳于冉一眼,她居然还都料对了?
淳于冉却没有心思理他,她敛着眉心,望着地图,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问道,“埋伏了多少兵力?”
“保守估计,大约有上万。”说到这个,白敬武也端正了神色,头有些疼了起来。淳于冉与韩铮皆是沉默,可白敬武找他们来,可不是让他们到他这儿来默不作声的。所以,不过停顿了一刻,他又追问道,“阿冉有什么想法?”指名让淳于冉随他一起急行军至困龙谷外解姚劲松之围,白敬武自然有他的用意。要知道,淳于冉之所以得封为骑声校尉便是因为她的奇袭之策。
“来的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哥为什么不是被困在别处,而偏偏是在困龙谷。”淳于冉沉吟道。
“什么意思?”白敬武若有所思,韩铮却是满腹不解。
“困龙谷这个地方,旁人或许不熟悉,但我绘制这份地图时,却是三哥与我同来的,按理说,他应该很是熟悉才是。这是一处死路,一旦进去,再想出来,那就难了。三哥不会不知,以他的性子,哪怕是战死,也不会让自己这般窝窝囊囊。”
“你想到了什么?”白敬武眼中精光一掠。
“袭阳关无声无息就被破了么?守着袭阳关的冯子霖可不是个庸人。”
“早在大军压境之时,袭阳关便已是一座空城了。冯子霖此人熟读兵法,是个有名的儒将,他最不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蠢。所以,本将与元帅私底下商议,觉得他怕是觉得不敌,为了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才悄悄退了出来,以谋后路。只是,这事若是传扬了出去,怕是会动摇军心,所以,元帅才下了死令,将此事瞒下了。”
冯子霖居然带着手下不战而逃了?何况,这袭阳关可是东离的门户,他这般,岂不是引狼入室?听白敬武的意思,韩定涛与他倒是半点儿不怀疑冯子霖的忠诚,可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别人会不会信呢?自然不会!只怕,还在烨京城的陛下也要治冯子霖一个通敌叛国的大罪。也难怪,韩定涛要将此事瞒下了。
淳于冉目下闪了闪,“袭阳关本来有多少兵力?”
“一万有余。”白敬武应道,同时,愈是狐疑地望向淳于冉,这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淳于冉却是勾了勾唇,全然放松的姿态,“我明白了。”
韩铮皱眉,明白什么了?他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三哥退守困龙谷的目的,便是要将我们引到此处。因为……若非军情紧急,只怕反应上就要慢了许多。只是,却只来了五千人,虽然稍显捉襟见肘,但也不是不可为。”
第133章 出奇兵
“你想干什么?”韩铮狠狠皱眉,听得这声音时,一愕,这才发现,自己竟不小心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淳于冉难得的,淡淡的笑了,像极了韩铮从前见过的,野地里盛放的蔷薇,并不柔弱,而是坚韧带刺,美极,艳极。
韩铮一时恍惚,听得她淡淡笑道,“如都尉大人之前所言,里应外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便别卖关子了。”白敬武却是等不得了,忙道。
“我说的是真的,里应外合,将计就计。”淳于冉淡淡挑起眉梢,“既然他们埋伏了重兵,咱们便索性将他们这些重兵一锅端了。”
“如何端?”韩铮皱眉问道,他们虽有准备,但就五千精兵,与南夏军差了整一倍,而且,谷里被困的,断了粮,只怕都是精疲力尽,若只是谷口守着的那三千兵力,尚可勉力一试,但如今……韩铮真不知她到底是何处来的自信。
“阿冉,你该不会是以为……”白敬武却是双目一亮道。
淳于冉点头,“不是以为,而是我确信困龙谷中兵力不只我们以为的五百。”
“你觉得冯子霖早前带兵从袭阳关退了出来,便是躲在困龙谷中?”白敬武眼中冒出了热切的光。
“否则呢?冯子霖既然从袭阳关中退了出来,却是去了何处?一万有余的兵力,可算不得小数目,走到哪里不会留下痕迹?为何我们的斥候却没有半点儿线索?而三哥为何明知是条死路,还是避进了困龙谷?冯子霖与三哥私交甚笃,他们或是早先定下的计划,或是临时通气,都未可知。但这种种巧合加在一处,便必然有其深意。”淳于冉话语淡淡,但自带着英气的眉眼间,却深敛着一抹从容不迫的自信。她对于她的推断与计划,都极有信心。
韩铮一方面觉得此刻的她,耀眼如斯,一方面却是感叹道,她可真敢想。
“本将承认,你的推断很大胆,计划也很是吸引人。可……推断毕竟只是推断,这么大的决策,关乎这么多将士的性命,本将不得不谨慎。”白敬武沉吟道。
“将军之所以让末将跟着,不就是因为末将敢想他人所不敢想么?末将知道将军的顾虑,当然,事关重大,将军的顾虑,末将都可以理解。可是……这战机稍纵即逝,延误不得啊!”淳于冉一贯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边说着,已是一边跪了下去,“若是将军果真不放心,末将愿意只身潜入谷中,探个究竟。”
“这太危险了,不可。”白敬武还未开口,韩铮便已坚决反对道。
白敬武轻瞥了一眼面有急色的韩铮,再望向淳于冉时,叹息一声,“阿冉先起来吧!此事……再让本将想想!”
淳于冉站起身,面上不得不升起一丝失望,但军令如山,她如今也只有听从命令。
好在,她并没有失望太久。帐外,突然响起了白敬武亲卫的回禀声,“将军!冯将军麾下熊副将求见。”
冯子霖麾下熊副将,匆匆而来,随身携带的,还有一封冯子霖的亲笔信。这位熊副将,据说已在困龙谷外藏匿,等着松陵大营的援兵已近五日。
而淳于冉方才所提的里应外合之策,很快被白敬武拍板同意。趁着夜色,韩铮与淳于冉分兵两头,下去安排。
虎威军中的精锐,果然不同凡响。哪怕是千里奔袭,尚可一战。何况今日不过大半日的工夫,而且很多人都已换班合过眼,待得整队集合时,竟然一个个都是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疲态。
韩铮看在眼中,心里自有计较。别的不说,他爹就治军一道,确实手段了得。
五千兵马,兵分三路,韩铮与淳于冉各带两千,绕道左右两翼,直捣伏兵后背,而白敬武则带一千兵士至谷口吸引敌人主力,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人最为松懈与疲惫的时候,当号角响起时,便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厮杀。
南夏军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困龙谷内又冲出了大量的兵力,顷刻间,情势一边倒。
这是韩铮第一次上战场,即便明知,这场仗,不出意外,他们是赢定了。但本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到得真正直面血腥与残酷的那一刻,他方知,所有的准备,都是空谈。这样的准备,是不会有的,只有习惯,只有麻木。
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处战场,忘了自己手中握着可以转瞬夺人性命的长枪,怔立当场,哪怕是一个南夏士兵狰狞着脸色抡起钢刀朝他砍来时,他也是恍然未觉。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枪从韩铮身后急射而出,在那南夏兵的钢刀砍到韩铮的前一刹那,没入了他的胸膛。
韩铮愣愣看着他胸口的盔甲裂成两半,衣襟处爆开一朵血色的花,然后面色狰狞的仰面倒下,手中钢刀落地,铿然作响。
身后,马蹄声起。淳于冉纵马飞驰而来,俯身从那尸体上抽走长枪,回头看他,冷然咬牙道,“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不想死的话,就清醒一些!”话落,也是不再回顾,轻喝一声“驾”便纵马而去,手中长枪一挑,一个南夏兵又倒在了血泊中。
韩铮死死咬着牙,顷刻间,目中种种挣扎,但终究是大喊一声,“驾”然后纵马上前,抡起手中长枪,顺势刺下,刺开了他枪下,第一朵盛放的血色花。
这一场战,对于南夏军来说,是史无前例的惨烈。一万两千的兵力,埋伏在困龙谷,本想着将前来驰援的东离军队一举拿下,却不想,反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阵亡者三千余人,其余的,尽数被俘虏。
这一仗,对于东离虎威军而言,却是一场绝地反攻的大胜仗,让所有的人,都是欢欣鼓舞。
“哈哈哈,阿冉!好样儿的!我就知道,有你在,一定没错!”哈哈大笑着走来的正是被困在困龙谷三日的姚劲松,此时见他横刀立马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的狼狈之相?尽是意气风发。
“三哥,别来无恙!”淳于冉却只是抿嘴笑了笑。
“无恙!无恙!自然无恙!”姚劲松挥了挥手,还是高兴得很。
“好了,知道你们高兴,只怕也是累了。先将这儿收拾了一下,略略休息半个时辰,你们几个一并到我帐中,我们可得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白敬武笑着吩咐道。
这满地狼藉,虽然打胜了,他们的伤亡亦是不少,自是需要休息。
韩定涛不在,这里白敬武最大,他们自然都得听他的,连忙纷纷应是。
第134章 不习惯
白敬武说罢,便先转身走了。
姚劲松刚要张口说话,却见着韩铮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前走过,径自朝着山坡后的密林走去。
“他怎么了?”姚劲松的下巴朝着韩铮的背影递了递,问的,却是一直与韩铮一路的淳于冉,“难不成,是在战场上吃瘪了?”
淳于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却是犹豫地看了看韩铮有些消沉的背影,终于是在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前,匆匆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追了过去。
“咱们元帅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打的可以啊!这小阿冉的心,都偏到那小子身上去了。难不成还真要跟那小子凑成一对儿?”冯子霖一身青色长衫,甚至没有穿甲胄,还真有两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哪里像是个统领万余兵力,镇守一方的边将?他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语调凉凉地拍了拍姚劲松的肩头,“真是可惜了!我可一直以为,小阿冉最后会嫁给你的!”
姚劲松横他一眼,“就你会胡说八道,阿冉是我妹子。她嫁给了谁,那还是我妹子。”
冯子霖很是从善如流,“好好好!知道了,你妹子!你妹子!别瞪眼啊!要瞪眼前也先把你这一脸的血污给洗了,否则我怕夜里会做噩梦啊……”
淳于冉找到韩铮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望着某一处发呆,背影看上去有些难言的萧索。
淳于冉目光闪了闪,一边走上前,一边道,“你怎么在这儿?白将军可是下了军令让我们好好休息半个时辰的,还是……你不累?可别一会儿拖大家的后腿啊!”须臾间,淳于冉已经走到韩铮身边,跟着坐了下来。
淳于冉的语气还是淡淡的,话也不好听,但韩铮如今却是委实生不出什么恶感来。反倒是,她此时这样坐在他身边,让他本彷徨无依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我是不是挺差劲的?上了战场,居然反应不及,险些被敌军砍死?”韩铮勾勾唇角,自我嘲弄道。“说实话,我从前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嫌恶,总觉得,什么战争,都是他抛却我与母亲的借口罢了。直到今日,直面战场的残酷与血腥,我才恍然明白,也许……有些事,是我错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吧!像你这样,自幼生长在花团锦簇,繁华奢靡的烨京城,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的贵介子弟,又哪里会了解我们这些每日都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义父……他有他的不得已,而我们,也都有我们的不得已。可是……我们拿起刀,杀人、见血,这都是有理由的,心甘情愿的,我们的身后,是万千的百姓……”
说罢,淳于冉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韩铮,他的目光似有一丝迷蒙,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战场就是这样,杀人,或是被杀,你当然可以负罪,也可以不习惯,如若不想身心多受折磨的话,你可以选择放弃,现在回烨京城去,一切都还来得及。陛下疼你多年,又是你的亲舅舅,想必也不会因此事怪责于你……”
“你就不曾害怕过,挣扎过吗?”韩铮打断她的话,却是不答反问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偏生淳于冉却是听懂了,略作沉吟,却是语调幽幽道,“我头一回上阵杀敌,是十一岁。我爹跟我说过,杀人其实跟杀猪没有区别,我曾经帮着杀过猪,可是直到那天杀了人,他的血喷了我满脸,我才知道,我爹是骗人的。杀人跟杀猪……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呢?我到现在偶尔做梦,还能梦到那人死前狰狞的脸。如果,你要问我有没有害怕过的话,是的,我有过。我相信,每一个人,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有过。可是……总有人要做这件事,总有人要拿起刀,来护卫我们身后的百姓。战场上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