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灵歌-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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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说起来,与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干系,顾轻涯也不是那么在意就是了。
世间凡尘,哪里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而一旦有了利益纠葛,人就会生出贪欲,即便是清修之所的郇山,又哪里会有什么不同呢?
“现在萧旭就开启了阵法,难道是城里……”闻歌突然脸色一变,掉头看向松陵城的方向,眸色复杂难辨。
这几日,因为担心顾轻涯,一个是实在没有心思去想,其实也是不敢让自己去想,闻歌虽然嘴硬,但是她又如何不知自己,就是现在,扭头看向前方那座不知在何时熟悉起来的城池时,她也不敢去想象会看见什么样的情景,因为,光是想象,她就已经觉得难受到无法呼吸了。
但不管怎么难受,该面对的,还得去面对。
顾轻涯的目光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转向了松陵城,眸色轻敛,点了点头,“嗯。应该是现在……已经不需要南夏军了。”
不需要南夏军的意思就是,虎威军已经不足为虑了,或者说,虎威军……怕是已经不存了,所以,这个时候,要避免的,就是引狼入室,这才是萧旭费尽心思布下法阵,又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开启法阵,将南夏军拦在松陵城南门外的用意。
“走吧!”顾轻涯再度朝着闻歌递出手去,与方才在山洞时一般无二,这个当作的深意,亦然。
他懂,闻歌也懂。
伸出手,他就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一次,闻歌是依赖他一回,牵住他的手,或是,还是如之前那一次一般,拍开他的手。
闻歌倒也如之前在山洞时那般,低头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属于顾轻涯的那只手,眉眼轻敛,神色复杂。
顾轻涯却是微微笑着,还是那副从容清雅的模样,递出的手却是很稳很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闻歌终于有了动作,这回,却是与在山洞时,不一样的选择,因为她,选择将手送进了顾轻涯摊开的掌心。
顾轻涯自然也不会客气,当下,大掌一收,便已经将闻歌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然后,脸上的笑容便是控制不住地展开。
闻歌却是扭过了头去,不看他脸上的笑,“快点儿走吧!”说着,便是扯着他朝松陵城的方向而去。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真正看到的那一个刹那,才恍惚明白,原来,再多的准备都是不够的。
城楼顶上,有一把椅子,一面虎威军的军旗已经是千疮百孔,但还是高高地竖起,在带着硝烟的风中猎猎飞舞,松陵原上的风,带着它极为熟悉与亲切的味道,将榻包围,轻裹……
军旗下,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瘦削的身形上罩着沉重的甲胄,空荡荡,他的脸色已是青白,在斜风细雨中,更显出两分萧瑟之感。
不用去细看,闻歌与顾轻涯也知,人,已是死了。
可他的一双眼,却是没能闭上,死死瞪着北方,竟是……死不瞑目。那双眼,似是穿透了这遥远的距离,看向了烨京城那座最为华丽的宫殿深处,眼中有深浓的痛与控诉,他想要问的,是那座宫殿的主人。为何……竟这样狠心!可惜……穷其一声,他也再听不到那个答案了。
第246章 太狠心
那不是别人,正是韩定涛。
闻歌连忙捂住了嘴,黑金色的眼瞳里,却已经有泪花在打转。她想,即便是看戏的人,也会因为台上角色的悲欢离合而情绪起伏的吧?就像她看那些话本时,也是一样。
顾轻涯自始至终,都紧牵着她的手,目光幽深,而后,朝着韩定涛的方向,深深一揖。
闻歌也跟着深深鞠了个躬。
“还要继续走吗?”顾轻涯扭头看向她,她要知道,接下来的画面也未必美好。
闻歌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要继续,她知道,该面对的,都得面对,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这点儿勇气还是有的。
顾轻涯目下轻闪,因为南城门还未洞开,刚才,他才会拉着闻歌索性一纵上了城楼,这才瞧见了城楼之上的韩定涛。
这会儿,便也再度拉着闻歌从城楼之上再一跃而下,进了城。
一扭头,又是震撼。
城门边上,虎威军的尸身堆成了山,但即便如此,临死之前,他们也用自己的身躯,与袍泽兄弟们一道,筑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将城门牢牢抵住了。
若是南夏军最终破门而入,他们的身躯必将被践踏成肉泥,可是,他们却没有半分的犹豫。
两人沉默地,一步步走过这尸山血海。一路所见,皆是惨烈。
处处,都是尸体,他们熟知的那些人,冯子霖也好,韩铮也罢,也许就是这些尸体当中的一个,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兑成了山,有穿着甲胄的士兵,也有布衣的百姓。
但,当中最多的,却是穿着虎威军服制的士兵。可是,分明……南夏军还被阻在城外,这些城里的虎威军,又是被谁所杀?
顾轻涯和闻歌心中都有答案,只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最终,闻歌还是问了,那语调里,带着浓浓的悲凉。“为什么,虎威军大都聚集在了南城?”
按理说,南城门未破,看这情形,反倒是北城门破了,这些虎威军,多半都是惨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可是,为什么,尸体堆积如山的地方,却不是北城,而多是南城。
难道是从北城逃跑来的?
闻歌刚起了这个念头,就是用力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看他们前仆后继的姿态,分明是视死如归,哪里是逃跑?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就因为这个猜测,闻歌的心里却开始发凉,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让这些搭上性命的虎威军情何以堪?而烨京城中那一位,还有奉他命来到这里的人,无论是握刀的手,还是旁人手里的刀,都是罪不可赦。
闻歌的手,不自觉地因为那个猜测,而发着颤,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她的猜测……
一只手,携着让人莫名安定与温暖的力量,将她的手,轻轻包裹。
她愣愣抬起头来,黑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两个小小的他,淡定的,从容的,好像发生了任何的事,哪怕山河异变,他还是会在那里,在身边,不会走,不会倒的他。
“无论这是谁的决定,韩铮也好,韩定涛也罢,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值得我们最深的尊敬。”
显然,闻歌想到的,顾轻涯也想到了。不同于闻歌将那一切归于猜测,他的话语,却是笃定的。笃定闻歌猜测的一切,是事实真相,残酷的,但却真实的真相。
闻歌陡然鼻间发酸,扭头扫视着周遭堆积如山的虎威军将士的尸体,眼里聚了泪。
这些虎威军将士,哪怕是遭受了无数的背叛,到了最后,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作为一个军人保家卫国的责任,却将他们毫无所备,或者有所备,却无力抵挡的背,应上自己人的刀锋。
这一刻,闻歌恍惚明白,四十年后的那个松陵鬼域因何而就。
“有人。”突然之间,空气里细微的变化让顾轻涯眸底一暗,下一刻,便已携了闻歌的手,两人一道躲到了一旁的暗巷之中,同时,另一手,捻起一个诀,在两人面前布下了一道镜墙。
几乎是在这一切刚刚做完时,一对人马,就出现在了这条面目全非的长街尽头。
看清这队人马的第一眼,闻歌与顾轻涯两人都不由皱眉,因为那一对人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把握刀的手,或者更准确的是,烨京城那座华丽宫城中的乾帝手里握着的刀,韩定涛的老对手,兵部尚书魏长亭是也。
与韩定涛斗了一辈子,总算是赢了一回,而且赢得漂亮,赢得彻底,也难怪他意气风发得很,那眉眼间的欢悦即便是行走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也没有半点儿的收敛,却是看得闻歌义愤填膺,真是个心黑心狠的。
而更让顾轻涯在意的,却是正缓步走在魏长亭身边,落后了半步的萧旭,毕竟,他们刚刚才算在萧旭手底下吃了一回亏,这亏还吃得不小。
幸好,刚才为了以防万一,布下了结界,否则,若是被萧旭发现了,只怕就不妙了。
而且……萧旭还不只一人。
顾轻涯望了望萧旭和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彭昌源,又一次庆幸起刚才的先见之明。
可是,下一刻,却又突然紧了心。
就是闻歌也突然紧张得一把掐住了顾轻涯的手背。
因为,魏长亭在走到他们藏身的这条暗巷前时,突然,便是停了步子,一双眉,轻皱了起来。
顾轻涯与闻歌屏住呼吸,有一瞬间,几乎以为魏长亭是发现了他们,直到魏长亭开了口,才知道,他们是多虑了。
“冯肇庆人呢?这进城也大半日的工夫了,怎么就没有瞧见他的人影?”
原来是为了冯肇庆啊!
顾轻涯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就说嘛,他的结界,刚才他着意看过萧旭的反应,就是萧旭,也没有察觉,何况是魏长亭呢?
都是他们一时紧张过头了。魏长亭,一介凡胎,他能靠着心机,赢过韩定涛,却哪里能奈何得了他们呢?
这样一来,不管是顾轻涯也好,闻歌也罢,倒是都将心踏踏实实地揣回了肚子里。
“回大人,冯大人自进了城,便与末将等分开了,末将以为,他是得了大人的命令,有其他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敢多问。”回应的,正是那位禁卫军的朱统领。
第247章 屠杀令
很显然,魏长亭根本没有给冯肇庆什么命令,让他单独行动的话,所以,听了朱统领的回话,他的眉心反倒皱得更紧,隐隐现出不悦之色。
“魏大人息怒,这松陵城,毕竟是冯大人的故里,也许总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吧!”对于那位冯大人故宅里的故事,萧旭也是略知一二的,只是,开口却不是为了给冯肇庆求情,实在是因为共事了数日,萧旭对面前这位兵部尚书算得有些了解,还真怕因着一个冯肇庆,惹恼了他,届时,冯肇庆没在跟前也就罢了,反倒是他们这些跟在身边的,要受无妄之灾。
魏长亭哼了一声,一时没有说话。
萧旭正盘算着要如何让这位魏大人彻底熄了怒火时,一对人马从长街的另一头快步而来。
萧旭见了,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来得正是时候。
“大人。”来的人,是来向魏长亭复命的。“末将已是将城里大小巷弄都转了个遍,应该已经没有虎威军余孽了。”
“应该?”魏长亭却对这个说法不满意得很,当下便是冷冷哼道,“我可不想听什么应该的话,只是搜了街头巷弄,那那些民居呢?你就确保一定没有漏网之鱼?千万清仔细些了,若是有个纰漏,你我在陛下面前,可都担不起这个责。”
这话,可谓是极重,那身穿甲胄的将领,本来笔挺的身形硬生生便是被这话压得弯了几寸,连忙拱手道,“大人教训的是,末将这就再去仔细搜上一回。”说着,举步就是要走。
“慢着!”魏长亭却是将他喊住了。
不只那将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转头望向了魏长亭。
魏长亭脸上显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何必这么麻烦?有些事情,原本可以简单些办,且一劳永逸。”
“大人的意思是……”那将领满脸的疑虑,小心翼翼问道。
“我的意思?”魏长亭脸上的笑容更是古怪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我们星夜行军而来,虽然是一场误会,但好歹解开了,虎威军还是忠心耿耿。可,我们却终究晚了一步,虎威军为护卫松陵城,已尽数惨死南夏军刀下,南夏军残暴不仁,竟是将二十万松陵百姓尽数屠尽,罪大恶极……”
那将领原本听得云里雾里,到后来,脸色惊变。
魏长亭见他没有动作,却是神色俱厉,“怎么?还没有听明白?可是要我再说得清楚一些?”
那将领浑身一颤,双腿打着颤,险些跪倒了下去。
魏长亭冷冷的眼神已经瞥了过来,“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是天意。”目光轻轻瞥过这满地堆积如山的虎威军尸体,“违背天意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那将领低下头,眸中种种思绪纠结在一处,终于,他咬牙道,“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去办。”话落,他扭头大踏步走了,身上沉重的甲胄,让他每走一步,都是卡啦作响。
望着他的背影,魏长亭却好像还是不够放心一般,扭头对身后的朱统领道,“你跟上去,仔细点儿,可别留下什么活口。”
既然是要做这么一个局,便要让南夏军百口莫辩,这才能让东离日后出兵,天经地义,而且,哀兵必胜。松陵原近四十万军民的性命,足以让东离众将士杀红了眼。
“是。”朱统领垂眼应了一声,就挥手招了一队禁卫军,跟在方才那将领身后快步而去。
“贤侄为何发笑?”魏长亭这才舒展了眉宇,回过头来,却见萧旭嘴角半勾,不由挑眉问道。
“萧某只是觉得大人杀伐决断,令人敬佩得很。”萧旭却是拱手,语带恭维。
魏长亭哈哈一笑,显然很是开怀,“贤侄真会玩笑,无论如何,还要多多仰仗贤侄之能呢!”
“一定一定。”萧旭也是应得爽快。
两人都是笑,看上去和乐融融,当中有多少真情,多少实意,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些人……这些人真是……”边上的闻歌却是听得怒了一双眸,却已经辞穷到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了,只是,一双眼已经恨到了血红。
顾轻涯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为了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当。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明了的眼神,然后,同时开始拔腿往一个方向跑去。
“冯肇庆如果一早就去了小院,会是去干什么了?”闻歌有些担心,脚下迈得更快。
“你不是说了,他该去忏悔么?也许,他是去找冯娘子忏悔的呢?”顾轻涯笑眯眯地道,话是这么说,他脚下的速度丝毫不落于闻歌。
而闻歌也半点儿没有被他的话语宽慰道,轻哼一声,她对冯肇庆可半点儿好感没有,忏悔?要有丁点儿的话,早就该有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闻歌与顾轻涯自觉已经赶得够快,无论如何也该赶在那些人之前了,应该来得及的。可是,进了通往他们租赁那个小院的巷子口时,两人的脚步便是不约而同惊得煞住脚步。
血、尸体……与之前走过的每一条街,都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这里明明远离主街,这样的巷弄,在松陵城中,有千千万万条,半点儿也不起眼。不管是虎威军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这里都不该引人注意才是,可是……而且,这里的尸首与其他地方的有些不同。
其他地方的尸体大多都是虎威军和其他身穿甲胄的士兵,间或掺杂着几个百姓,可是,这里却是只有百姓。
闻歌匆匆看过去,心下,便是一咯噔。
当中有几个,有些眼熟。
虽然并无深的交集,但毕竟住在这里有些时日,有些人,不说熟识,但至少认得。
都是这里的左领右舍。
虽然早早就说,这松陵城,并整个松陵原,有朝一日,都会成为修罗鬼域,每一个松陵城的人,只怕都会难逃劫难。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哪怕并不是熟识之人,闻歌看着,也觉得满心的难受。
而蓦然抬眼,再看向前方不远处,熟悉的小院,并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