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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如蛇蝎_青湘-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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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守逸也知此事难办,赔笑道:“奴知此事有些强人所难。奴想太妃也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难而退。只求诸位应付一下,让奴在太妃面前交得了差也就是了。”
    几位棋待诏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让小李去?”
    陈守逸忙问:“不知这小李是什么人?”
    一位年长的待诏赔笑道:“新来的待诏,以前的王待诏推荐的,进棋院还没几日呢。”
    “王待诏?”陈守逸问,“可是当年胜了东国国手那位?”
    “就是他。”
    陈守逸抚掌:“既是他荐的人,想必不差。不知奴今日可有幸一见?”
    他发了话,立时便有人去请。不多时便见一瘦高男子入内,向陈守逸作揖:“在下李砚,见过中贵人。”
    陈守逸细细打量此人,见此人三十五、六的年纪,瘦削憔悴,衣饰也颇为寒酸,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陈守逸微微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待诏客气了。”
    他向身旁的棋盘抬了抬手。李砚知他要试自己棋力,微微躬身后坐到了棋盘前。
    陈守逸执黑先行。才下得数手,他便察觉此人棋力非同小可。未到中盘,陈守逸已左支右拙。他看了李砚一眼,见李砚神色从容,显然还有余力。他心知大势已去,勉强支撑了一会儿,便彻底败下阵来。
    “李待诏果然棋力超群。”投子后陈守逸笑着道。
    “承让了。”李砚似乎懒于说话,只敷衍地对陈守逸拱了拱手。
    陈守逸倒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好奇地问:“方才听几位待诏说,李待诏乃是王待诏所荐。某观待诏棋路亦有王待诏遗风,莫不是他的高徒?”
    “他曾经指点过在下一二,却不是在下师承。”提起举荐自己的王待诏,李砚仍是淡淡的神情。
    陈守逸心道此人棋力虽高,却似有些不通世故,难怪会被同侪推出来接了这次苦差。他也不点破,微笑道:“李待诏棋力我已了解。还请明日到徐太妃宫中,指点一下太妃棋艺。”
    李砚大概没听说过徐九英的名头,点头应下,全不似其他人那样推三阻四。
    陈守逸走后,有位姓郑的待诏心善,见李砚还不明所以地在打谱,忍不住上前提醒一句:“徐太妃以前没和棋院打过交道,小李你明日可要当心点。”
    “哦。”李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郑待诏知道他没听进去,叹着气道:“听说这徐太妃张扬跋扈,偏偏她现在又得势。也不知你这一去是凶是吉?”
    李砚看了他一眼:“诸位异口同声推荐我去,凶也好,吉也罢,我还能不去吗?”
    郑待诏脸上有些挂不住,拂袖而去。
    在他走后,李砚才对着棋盘中的一条大龙皱起眉头。
    “徐太妃……”他喃喃道,“有点棘手啊。”
    ***
    第二天,李砚如约来徐九英殿中指点她下棋。
    徐九英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砚一番,问陈守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高手?”
    “正是。”陈守逸回答。
    “看起来好像也没多厉害的样子。”徐九英嘀咕。
    陈守逸翻了个白眼,小声回道:“难道要在脸上刻上‘高手’两个字才算么?太妃这以貌取人的毛病也该改改。”
    徐九英撇嘴:“反正我不识字,他就是刻了我也不认识。”
    陈守逸轻笑一声,不再搭腔。
    徐九英回头见李砚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忙又笑道:“昨天陈守逸跟我夸了好半天,说李待诏的棋可厉害了。还请李待诏多指点指点。”
    李砚连称不敢,又问徐九英:“不知太妃棋力如何?”
    徐九英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吧……”
    陈守逸及时插口:“待诏从最基本的教起就好。”
    这即是说徐九英一窍不通的意思了。
    李砚心里有数,便从最基本的棋理开始讲解:“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二路,以象其候。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注1)……”
    虽是基础,但他言辞深奥,徐九英哪里听得懂?没多久她便觉得眼皮沉重。虽然她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撑不开眼睛,头也渐渐垂了下去。
    “……夫弈棋者,凡下一子,皆有定名……”讲到一半,李砚发现徐九英打起了磕睡,倒也不恼,安静地住了口,垂目而坐。
    陈守逸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小声唤她:“太妃,醒醒。”
    徐九英头一点,猛的惊醒过来,连忙表态:“我醒着呢,你接着讲,接着讲。”
    李砚便接着用平板的语调讲下去:“……棋之形势、死生、存亡,因名而可见。有冲,有斡,有绰,有约,有飞,有关,有劄,有粘,有顶,有尖……”
    徐九英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李砚瞧见,即刻停下。
    陈守逸觉得徐九英实在丢脸,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让她不要过于失礼。
    徐九英干笑:“李待诏啊,不是我不尊重你。你说的话我是当真听不懂,你能不能讲得浅显一点?”
    “恕在下直言,”李砚道,“博弈之道,贵乎严谨。世上消遣之物多的是,太妃若是毫无兴趣,实在不必勉强。”
    徐九英道:“我学棋倒不是为了消遣。”她干脆说了自己的打算,想想李砚对围棋的态度,又自嘲了一句:“李待诏想必觉得我用心不纯?”
    李砚却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某能够理解。”
    这倒出乎徐九英的意外:“想不到李待诏还很通情达理。”
    李砚笑了笑,又道:“不过弈棋之道,绝无捷径可言。在下认为短时间内太妃很难达到目的。”
    徐九英有点气馁:“我猜也是。不过太后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可以让我努力了。”
    “若只是想博太后一笑,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李砚想了一会儿后慢慢道。
    徐九英眼睛一亮:“当真?”
    李砚道:“但这是个急功近利的法子,恐怕只能奏效一次。”
    徐九英哪顾得了这许多,连声道:“一次也行啊。快说,快说,要怎么做。”
    李砚微微一笑:“在某告诉太妃前,某希望太妃能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徐九英问。
    “某想请太妃安排一次某和太后对局的机会。”
    “李待诏想利用太妃接近太后?”陈守逸先出了声。
    “不错。”李砚并不否认。
    陈守逸冷笑:“昨日倒没看出足下算路如此深远,竟是奴走了眼。”
    徐九英却比陈守逸镇定得多,斜倚着棋盘道:“我倒是不介意被你利用。可是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李砚挑了挑眉,随即道:“太妃还要挖空心思讨好太后,说明太妃与太后的关系还不稳固。太妃也说了,太后喜爱弈棋,且是此道高手。而某别无所长,只有一身棋艺。这技艺对太妃的好处十分有限,可对太后就大为不同。在下若得引见,倒是可能得她赏识。在下得了太后信用,便有可能对她施加影响。某在棋院乃是新进,位属微末,且受同僚排挤,有太后撑腰,也可在棋院立足了。”他抬头看了徐九英一眼,微微一笑:“在下有进取之心,太妃有用人之意,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第19章 对局

徐九英坐着檐子,行进在前往太后殿的路上。
    “太妃当真要用李砚?不再多考虑下?”虽然徐九英已做了决定,陈守逸却仍对李砚有些疑虑。
    “为什么不用?”徐九英斜眼看他,“他说得有道理呀,而且他知道拿利益换他想要的东西。这么上道的人为什么不用?”
    “此人看着老实,却颇有心机,奴婢怕他有所图谋。”
    徐九英嗤笑:“管他要图谋什么,做到答应我的事就行。”
    “他若做不到呢?”
    “区区一个棋待诏,收拾起来还不容易?就算他成不了事,对我也没什么损失嘛。”
    陈守逸想了一会儿,也觉得徐九英不至于连一个棋待诏都制不住,也就不再劝了。不过他到底没忍住,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他教那法子……”话才开头,檐子到了太后宫室。殿中的宫人也都纷纷迎了上来。时机不对,陈守逸便不好再说,把话都咽了回去。
    太后此时却在内室,正在翻阅紫笋转交的那卷棋经。上次她离开顾家,并没有将这经卷带走,回宫后想想又觉不妥,便命人去顾家索要。顾家人不知其中奥妙,倒是颇有些奇怪。好在顾家并不敢过问她的事,这棋经没经什么波折便回到了她的手里。
    听人禀报徐九英来访,太后倒有些诧异。平日徐九英要是没事,是绝少踏足她这里的。她既然来了,太后也不会拒绝。出了内室,便见徐九英正站在她的棋盘前,和陈守逸指指点点。
    太后瞥了一眼棋盘,上面是今日早些时候打过的棋谱,倒没什么要紧,便笑着上前:“怎么有空这时候过来?”
    “老夫人病了这么久,也不知近况如何,便想着过来问问。”徐九英也笑着向太后道了万福。
    提及母亲,太后神色柔和许多:“难为你特意过来。家母这病,要康复如初是不能够了。不过将养了这些时日,如今也能勉强下地。虽说落下点毛病,到底比医正之前预料的情形强些。”
    “那太后可以放心了。”徐九英笑道。
    自上次徐九英出过主意,太后对她的印象改善不少,何况她今日还特意过来相问。太后感激她的好意,也想有所表示。她知道徐九英最好口腹之欲,便吩咐宫人去准备她爱吃的小食,还特意提到樱桃新熟,正可呈些上来。
    徐九英在太后这里几时得过如此礼遇,竟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对引见李砚的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太后与她分别入座,不免又问及皇帝近况。徐九英随口说了些小皇帝的趣事。太后也耐心地听她讲,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徐九英见气氛不错,又看了一眼棋盘摆了一半的棋局,笑着道:“我经常都看见太后一个人下棋,太后也不嫌闷?”
    太后知她不懂围棋,也不解释她是在打谱,笑着道:“幼年时就养成的习惯,每日总要摸摸棋子才舒服,倒让太妃见笑了。”
    “哪里哪里。妾最近也在学呢,正想请太后指点指点。”徐九英道。
    “哦?”太后讶然,“想不到太妃对弈棋也有兴趣。”
    徐九英道:“三娘说围棋能陶治性情,我这不是想陶冶下嘛,省得别人总说我不上进。我正手痒得很呢,太后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下一盘吧?”
    太后一笑:“既然太妃有兴致,我奉陪便是。”她沉吟片刻:“我让太妃九子可好?”
    “什么?”徐九英愣了一下。
    “不够吗?”太后问。
    徐九英拍案而起:“太后也太瞧不起人了!哪有上来就让九子的?”
    太后失笑:“不是瞧不起你。你是初学,自然该多让几子。”
    徐九英撇嘴:“太后可别托大,一会儿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太妃这么有自信,想来天赋过人了?”太后笑道。
    徐九英转了转眼珠,嘿嘿笑起来:“太后这么瞧不起妾,妾倒真要露点本事给太后瞧瞧了。不用太后让子。”
    太后再次确认:“当真不用我让?”
    “一个子都不用让,只要太后答应我两个条件就行。”
    太后颇觉新奇,笑着问:“你且说说是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下这一局不要放座子(注1)。”徐九英伸出一根手指。
    太后愣了一下才道:“这倒有些新鲜。那第二条呢?”
    “妾要拿黑棋(注2)。”
    太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有些犹豫。但她想徐九英毕竟初学,又不要让子,若不答应倒显得自己怯弱了,便点头道:“好,都依你。”
    两人坐下对局。
    徐九英从棋盒里拈了一枚黑子,找准了中心的天元,将黑子放了上去。
    初手天元?太后大为诧异,这算什么棋路?她略微踌躇,仍将白子落在了星位。
    徐九英的黑子立刻落在对角的星位上。
    两人各下数手后,太后便察觉到不对。每次她一落子,徐九英便在对角同样的位置放上黑子,好像在刻意模仿她的棋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太后恍然,难怪徐九英要求撤去座子,又要执黑先行,奥妙原来在这里。太后微微摇头,自作聪明,真以为她占着天元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徐九英见太后脸现深思之色,以为得逞,自得地瞥了陈守逸一眼。陈守逸细察太后神色,觉得太后虽有些惊奇,却并不慌乱,便冲她微微摇头,意为别高兴得太早。
    太后思虑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一粒白子,贴着天元落了子。见太后贴上天元,在旁观战的陈守逸便皱起眉头,暗道不妙。徐九英却还不明所以,在天元另一边的位置放上黑子。
    太后唇边隐现微笑,徐氏果然不通棋理,自己都攻向天元了,她竟还不知变招。她胸有成竹,行棋也越来越快,开始一步步围住天元。徐九英不知她的打算,依旧按既定的策略跟着她落子。陈守逸见徐九英气紧,有些着急,将手捂在嘴边轻咳一声,意欲提醒。
    徐九英尚未有什么反应,太后却抬头瞥了他一眼。陈守逸见太后目光锐利,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再出声。
    徐九英紧跟太后,直到中心的黑棋不知不觉被白棋围死,她才发现中计。
    太后提走她一大片黑子,微微一笑:“承让了。”
    徐九英瞠目结舌。之前明明是她占着优势,怎么突然之间,太后就吃掉她这么多子?李砚可没教她出现这种情况要怎么应对。这还怎么下?她用目光向陈守逸求助,陈守逸已经转开头,一脸的不忍直视。
    徐九英和陈守逸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睛。她忍着笑问:“还要接着下吗?”
    “我认输。”徐九英果断投降。
    出师不利,那李砚她是荐还是不荐呢?徐九英沮丧地想。
    太后见她垂头丧气,又好气又好笑。她想出声安慰,又怕徐九英误会,最后只是示意宫人快些呈上乳酪樱桃。
    一见吃食,徐九英果然情绪好转,虽然还有些气哼哼的,脸色却好了许多。
    太后见她心情平复,这才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太妃不必放在心上。”
    徐九英鼓着腮帮道:“我就是气给我出馊主意的人。之前信誓旦旦说这法子准赢,到头来什么用都没有。”她心思转得也快,虽然输了棋,但难得她能把太后哄得这么高兴,还是得趁现在这机会,将李砚推出去。
    “世上哪有必胜之法,”说到这里,太后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陈守逸,“不过我白子贴上天元时,他倒想提醒你。”
    徐九英并没察觉太后对陈守逸的关注,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陈守逸,耸着肩道:“他提醒了也没用,我又不是真会下棋,该输还是得输。”
    太后婉言劝道:“你既不懂,便该老老实实请宫教博士教你,不可学这些旁门左道。”
    徐九英撇嘴:“反正太后赢了,随你怎么说啰。”
    “怎么?还不服气呢?”太后莞尔。
    徐九英道:“我就是不服。旁门左道怎么了?又没坏了规矩,只要能赢,你管我用什么法子呢?”
    “投机取巧,终非长久之计。若无真才实学,碰到高手,吃亏的只会是你。”太后白她一眼。
    “哟,太后才赢我一次,就自封高手了?”
    太后哭笑不得:“那你要怎样?”
    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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