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蛇蝎_青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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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这是何意?”那人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九英瞟他一眼,冷笑道:“意思就是诸公先在太后和我面前验上一验。若是各位的儿女们都和各位对得上,你们要皇帝验骨也好,滴血也罢,都没有关系。可要有人对不上……”说到此处,徐太妃冷如寒冰的目光扫过眼前众人,叉起腰,猛然提高了声音:“就麻烦诸公先解决了自己家的野种,再来和我说话!”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鸦雀无声。一方面大家震惊于徐太妃用词的粗鄙,另一方面这滴血验亲的法子也的确不是那么靠得住。赵王今日是彻底被矬败了。
太后在帘后却是几乎要笑出声来。徐九英一番胡搅蛮缠,所有问题竟然迎刃而解,简直妙不可言。此时气氛尴尬,正好是她说话的时机:“太妃说的也有道理,滴血验亲并不可靠,乃是民间才用的法子。诸公皆为饱学之士,必不至如此愚昧。”
一直沉默的太后开了口,气氛立刻有所缓和。反应快的人已连忙附和:“太后所言甚是。”
“何况皇室血脉何等重要,岂能无人查验?”太后又道,“宫中有彤史记载,妃嫔有孕,自有人推算时日。诸位怀疑皇帝血统,莫不是认为我治宫不善?”
众人一凛,倒忘了太后乃是执掌后宫之人。怀疑皇帝非先帝亲生岂不是把太后也带上了。虽说太后为政经验尚浅,但管理后宫却从无过失,她既然如此说,皇帝的身世必是能够确定的。诸人纷纷低头,连称不敢。
稳住了众人,太后才道:“姚司马与颜三娘子之事已水落石出。三娘子毫不知情,自然无罪。姚司马毕竟年轻,此次虽有欠妥之处,念在是初犯,不妨从轻发落,罚俸半年。诸公以为如何?”
多数人对此都无异议。赵王派虽觉处罚过于轻描淡写,然今日徐太妃一战成名,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这些人都是心里一紧,哪还敢有什么意见。就是赵王本人也一脸灰败,像只斗败的公鸡。一场风波总算顺利平息。
因为这天的事实在尴尬,大家也无心再议什么政,草草结束召对,一哄而散。只有徐九英等人留在后面,似乎还不急于离去。
徐九英瞥见姚潜还跪坐在原地,颇有颓废之色,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说起来,今天最倒霉的就是他了。她正犹豫是不是该上前安慰两句,耳边却响起陈守逸含笑的语声:“太妃怎么知道那滴血验亲的法子靠不住?”
徐九英回头:“我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吃吃笑起来:“猜的。”
陈守逸一笑:“奴婢今日真是服了太妃。”
别看太妃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真触到她逆鳞,可不是平常人消受得起的。
徐九英哼一声:“那是,我谁啊。”当着陈守逸,她不好再去和姚潜说话,干脆直接带着宫女们离开。
颜素也欲随她一道回去,却被陈守逸叫住:“三娘留步。”
她闻声止步,等着他的下文。
“古人有语:‘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陈守逸温和道,“今日太妃拼尽全力保下三娘,不知三娘是否会有一丝感动,向她坦白一些事?”
颜素垂目片刻,最后却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说完她便迈步,跟在徐九英一行人后面步出延英殿。
陈守逸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愣了好一阵才叹了一句:“冥顽不灵。”
☆、第25章 割席
云板一敲,丝竹声动,风姿绰约的佳人婉转唱起坊间新曲。
虽然这歌喉悦耳,堪比花外莺声,东平王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头用食指在案上酒盏边缘打转,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宫中送来的消息。
事态的发展不但与他的预料相差甚远,还让人有些啼笑皆非。姚潜竟然认错了人!待看到赵王要求小皇帝滴血验亲的记述时,他更是忍不住抚额。一击不中,便应及时抽身,再作打算,而不是口不择言,反成笑柄。虽然作为儿子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东平王确实觉得父亲今日的应对愚蠢透顶。这下赵王与徐太妃怕是连表面上的和平都保持不了了。
“大王,”仆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姚司马来了。”
果然来了,东平王轻叹一声,回应道:“知道了。”
他一边示意侍女推门一边缓步走到廊上,果然看见姚潜负手立于院中的身影。
“峰鹤。”他轻声唤道。
姚潜回头,向他作了一揖,却没有说话。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阵,最后还是东平王先开了口:“你若想问,就问吧。”
姚潜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问:“某与三娘之事,可是大王向赵王透露?”
“是。”
姚潜没想到东平王会承认得如此痛快,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
“我很抱歉,”东平王道,“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就算我那对父兄贪心太过,脑子也不大够用,他们仍然是我的父兄。我终究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理。宣武节度使我鞭长莫及,太后那边我也无法施加影响,只能从你这里下手。”
“若不是三娘子今日自证清白,大王可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姚潜问。
东平王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我知道。”
宫人与朝官有私情,宫人受的惩罚是最重的。以颜三娘的情况,丢掉性命也有可能。可这是他阻断太后与宣武节度使结盟最有效、也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姚潜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他缓缓道:“某曾经以为大王与他们有所不同。”
东平王笑容苦涩:“我也以为我会不同。”
可事实证明,他与他的父兄流淌着相同的血。
姚潜默然良久,最后举起右掌,在两人之间缓慢地划了一下。
东平王明白这是割席断义的意思。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再不是朋友了。他垂下目光,不发一语。
姚潜等了一会儿,见东平王没有说话的意思,向他微微躬身,转身走开。才行数步,他就听到身后一声低语:“姚兄珍重。”
不再是峰鹤,而是姚兄。
姚潜胸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情绪。他忍不住回头,东平王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他已走回到屋内了。姚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平王坐在华室之内,透过半掩的窗扇注视姚潜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乐工和歌伎都停了乐声,忐忑地等候他的吩咐。他低头片刻,再抬头时,已是神色如常,甚至还能淡淡冲他们一笑:“继续啊。”
众人连忙奏乐。不多时,曼妙的歌声重新在院落中回荡。东平王甚至接过乐工手中的云板,亲自敲打伴奏,似乎对于友人的离开并不在意。姚潜效忠的是朝廷。也许从皇帝出生的那天起,分道扬镳便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如果是这样,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东平王想。
***
陈守逸走进来时,徐九英正和皇帝一道用饭。
她这日重重打击了赵王,心情愉悦,便不要乳母伺候,亲自给儿子喂食。
小皇帝每日都要食一小碗蛋羹。徐太妃正拿银匙舀出一勺羹,轻轻用嘴为他吹凉。她不常做这件事,无法从经验上判断蛋羹是否凉到了适宜的程度,只能用自己的嘴唇试温。蛋羹做得极为滑嫩,她才轻轻滋溜了下嘴,整整一勺蛋羹就被她吸进口中。
徐太妃略显尴尬,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吃进嘴里的蛋羹咽了下去,接着便发觉这蛋羹颇为美味,忍不住又挖了一勺吃。
陈守逸见她还想再挖第三勺,清了清嗓子,冲她身边的皇帝努了努嘴。
小皇帝等了半天都等到母亲喂他的蛋羹,表情委屈而又困惑。
徐九英被儿子瞧得讪讪的,虚弱地为自己辩解:“阿娘是在帮你试温度……”
“这都试下去半碗了。”陈守逸笑着揶揄。
徐九英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我们母子俩吃饭,你来凑什么热闹?”
“有件事想向太妃禀报。”陈守逸收敛了笑意。
徐九英挑眉:“有话就说。”
陈守逸道:“三娘一直在为太后传递消息。”
徐九英拿银匙地手短暂地停在了半空中。
陈守逸知她信重三娘,小心地斟酌着语气:“奴婢手上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奴婢觉得应该让太妃知道这件事,好有所防备。”
他说话的时候,徐九英已恢复正常的神色,无所谓地道:“我知道啊。”
“太妃知道?”陈守逸微微吃惊,“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九英将一勺蛋羹送入小皇帝口中,笑得意味深长:“一开始就知道了。太后那边的人刚和三娘接触,三娘就告诉我了。是我让三娘和他们保持接触。”
“太妃为何如此?”陈守逸有些不解。
“你还不知道太后么?她这人事事都想掌控,哪儿那么容易对我放心,一定会往我身边安插眼线。比起其他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人,倒不如让三娘来做这线人呢。那样我还能反过来利用这点向太后放消息。为了取信于太后,我还教三娘和她提条件呢。”
陈守逸略一思索,有些明白过来:“去年刘家被特赦……”
徐九英点头:“这件事太后出了不少力。其实三娘嫁进刘家没多长时间,也没有个一男半女,刘家人对她远远没那么重要。但是刘家的事难办,正好让太后伤下脑筋。她为三娘花的代价越高,就越不容易对三娘起疑心。而且呀,我还跟三娘说,必要的时候,卖我两次都没关系。”说到这里,她吃吃笑了起来:“不然你觉得太后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先帝把神策军留给我的说法?”
陈守逸恍然,笑着道:“敢情奴婢是白担心一场。”
“所以……你之前和三娘走得那么近是因为这个?”徐九英问。
“不然还能是为什么?”陈守逸反问。
徐九英嗤笑:“之前看你们走得近,我还以为你喜欢上三娘了呢。”
“那便是喜欢了么?”陈守逸苦笑,“太妃大概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吧?”
“谁说的,”徐九英不服气道,“我六岁时就喜欢隔壁的屠夫了。”
“因为他家有肉?”
徐九英看他:“你怎么知道?”
“还能有别的理由么。”陈守逸笑道。
吃是徐太妃衡量一个人的最终标准。
徐九英想了想,摊手笑道:“我就是好吃嘛。”
“不过……”想了一会儿,陈守逸又安静道,“先帝最后两年确实教了太妃不少东西呢。”
“先帝……谁知道呢,”徐太妃露出笑容,狡黠而魅惑,“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说不定我比他们都聪明呢……”
***
从徐太妃那里退出来后,陈守逸回房取了一小坛酒,再次来到三娘房中。
颜素回来后仔细一想,便明白陈守逸今日是有意想借姚潜之事除去她。她涵养再好,也对陈守逸有了心结,何况他身上的谜团一个未解。开门后见是陈守逸,她颇为冷淡地问:“不知阁下还有何见教?”
陈守逸赔笑:“之前以为三娘投靠太后,故而数次刁难,甚至还想借刀杀人。如今太妃已告知实情。错怪三娘,是在下的不是。这次是特意来向三娘赔罪的。”
颜素眼珠转了一转,忽然明白过来:“莫非……你以为我背叛了太妃?”
“是在下想差了,这段时日多有得罪,还请三娘海涵。”陈守逸向她深深一揖。
颜素失笑:“我还道你屡次针对我是有什么坏心呢,正想好好查你,原来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们俩互相怀疑试探这么久,原来都是同一个目的。
陈守逸用手托起酒坛,长舒一口气道:“总算可以心无芥蒂地与三娘对饮了。”
再好的酒,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颜素连忙抬手,让他进屋:“里面请。”
两人抬首,相视一笑。
陈守逸和颜素打开心结、其乐融融之时,李砚也正被白露领进了太后殿中。
殿内灯影昏暗。太后独自一人伫立在窗前。她身侧的棋盘上,棋子凌乱地混杂在一起。
听见响动,她缓缓回头,双眸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光闪过。
李砚在白露示意下向她行礼如仪。
“坐吧。”太后一指对面的坐榻。
李砚谢过,拘谨地坐下。
太后向白露偏了下头。白露会意,向她深深一福,旋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仔细地为他们掩上了门。
“上次你说可以帮我?”太后缓缓道。
“臣的确这么说过。”李砚回答。
“那就说说吧,你能怎么帮我?”
李砚有些迟疑:“太后那日不顾一屑,何以如今变了态度?”
“今日延英殿上发生的事,你可曾听说?”太后淡淡道。
“是说赵王弹劾宣武进奏官一事?”
太后点头。
“听说了,”李砚道,“这和臣……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他们针对的是徐九英么?”太后指尖划过棋盘,发出一声锐利的冷笑,“不,他们针对的是我。”
☆、第26章 前尘
东西两市乃是都中最为繁华的地方,不但商铺多不胜数,最有名的酒肆、食肆也云集于此。每日里,两市人声鼎沸,络绎不绝。也有一些人,眼红这里人来人往,却又挤不进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干脆在坊门附近支一小摊,沾光混口饭吃。
范芦生便是这样的人。
“……震上坎下。震为动,坎为险……”
“遇险而动,乃脱困之兆。”一个捉狭的声音抢先说出了他的卦辞。
范芦生高深莫测的表情顿时有了裂痕。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解卦的客人,他哭笑不得地转向旁边的摊子:“小李,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捣乱?”
“谁让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都会背了。”写了个斗大棋字的布幡下,懒洋洋的年轻人掏着耳朵道。
范芦生看了看天色,决定不与他计较:“不早了。你今天生意如何?”
“买酒的钱总是够了。”年轻人笑着抖了抖装得满满的钱袋,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和算卦的范芦生不同,这个叫李砚的年轻人赌棋为生。
他大概是一年前出现在此地。初时他只是在坊间四处游荡,见人下棋便凑上前去。弈棋之人讲究观棋不语,偏他喜欢评论,且说话不留情面,三言两语便能激得旁人勃然大怒。等把人激怒了,他就趁机立下赌约,邀人对战。说来此人虽是狂妄,棋力确是不低,一年多来未逢一败,竟然积累了不小的名气。国朝棋风兴盛,他打出名头后,上门挑战的人便不曾断过。两个月前他索性摆了个赌棋摊子,算是有了固定的营生。
范芦生有些诧异:“我看今日坐下来和你下棋的人不多呀,你怎么还能赚这么多?”
除了最后李砚捣乱的那卦,他这日生意着实不错,也没空仔细留意李砚的情况,只依稀感觉不少人围着他的摊子指指点点,真坐下来对局的人却不多,即使有,也都很快起身离开。
李砚笑道:“他们怎么下都赢不了,连我都觉得怪没意思的。今天我就换了个花样,摆个棋局让他们解。三文钱解一次,解出来了我这有彩头。结果到现在都没人解出来。这可好,我不用出力,赚得竟然比平时还多。”
范芦生看向棋盘,上面果然摆了个棋局。他不懂棋,便笑着问:“你小子身无长物,能拿什么当彩头?”
“《棋经》一卷。”李砚拿起棋盘旁边的卷轴,拖长了语调说。
“谁写的?”
李砚指着自己鼻子道:“本人亲撰。”
范芦生喷笑:“就你这破书也好意思拿出来?”
“别小看这卷《棋经》,”李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