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蛇蝎_青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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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谋略
纵然比不上太液池的百里莲香,赵王府邸中的这片荷塘也算得上一处胜景。
赵王素爱此处,甚至将书室也移到这里。书室并不是简单的临水修建,而是在塘内打桩,将屋舍的一半直接悬在水面上。盛夏时节,将面向池塘的一排窗扇敞开,便有习习凉风自水面而来。亭亭玉立的清莲更是伸手可撷。东平王虽与父亲不睦,对这片荷塘却向来赞不绝口。只是这一日,他没有任何赏景的心情。
书室内,他满脸无奈地看向眼前的父兄。赵王此时坐于上首,广平王则坐在他身侧向南的位置,两人正神色复杂地听他说话。
东平王已连续说了近半个时辰,有些口干舌燥,便先停了口,举起面前的银盏,将里面的杏酪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万万没想到,说服自己的父兄竟是个比说服太后还要艰巨的任务。
“事情就是这样,”东平王缓过气后,才又续道,“太后不肯与我继续谈下去,恐怕还需阿爷出面。”
赵王听完,神色间有些许犹疑,不过片刻后他就沉下脸,喝斥东平王:“你怎不先与我商量?”
广平王也在旁附和:“是啊。如此重大之事,阿弟怎么好自做主张?”
“我倒是想与你们商量,你们肯见我么?”这段时日,东平王对父兄也积攒了些怨气,忍不住出言讽刺,“若不是我今天带了太后的消息过来,你们肯坐下来听我说完?”
赵王自觉有些理亏,便不在这个话是上多做纠缠,冷哼一声道:“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找她有什么用?”
“没有太后配合,我们动不了神策中尉。”东平王道。
广平王试着提议:“或者我们可以试着把窦中尉拉拢过来?”
他说话时,东平王从面前的银盘里摘了一粒葡萄,正欲放入口中。听得此言,他先停了动作,白了兄长一眼:“这些年南衙北司是什么情况,阿兄又不是不知道。南衙重臣之所以愿意支持阿爷,就是因为阿爷一贯反对宦官弄权。现在再掉过头拉拢神策中尉,你让那些文官怎么想?太后初掌朝政,正愁找不到地方破局,这时候阿爷与他们离心离德,岂不正遂了她的心愿?何况阿爷未必就能把窦怀仙拉过来。”
广平王被东平王这一通抢白弄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赵王对东平王张狂的态度也颇为不满,不过东平王毕竟不是直接冒犯他,因此他决定不予理会,而是沉吟了一会儿后道:“这么说,你也觉得先帝确实把神策军给了徐氏?”
“先帝有没有给徐太妃兵权还不能确认,”东平王道,“但是窦怀仙本人显然更倾向于她。”
“可是太后……”
听父亲又要把话题拉回太后身上,东平王不由有些焦躁,打断他道:“徐太妃势力过大,对太后也很不利。她完全有理由助我们。”
赵王皱了下眉头,却还是道:“她巴不得我和徐太妃斗个两败俱伤,好从中渔利。我不信她会诚心和我们结盟。”
“此一时,彼一时也。何况我们未必需要稳固的联盟,”东平王再一次不耐地截断了父亲的话,“只要她肯配合我们除掉窦怀仙就行。”
赵王有些疑惑:“不需要稳固联盟?”
东平王终于意识到父兄可能到现在都还未理解他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和缓的语气向他们解释:“左右逢源这招,并不是只有太后一个人可以用。”
赵王和广平王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作声。这在他们是前所未有的思路。在崔先生猜到太后的想法后,他们就不敢再寻求太后的支持。现在东平王却说,只要能达到目的,与她短暂合作并无不可。甚至他们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太后和太妃之间来回摇摆。
“这会不会太激进了?”良久,赵王终于问道。
东平王回答:“无论太后还是徐太妃,都不可能和我们形成长远的联盟。但是如果我们能利用她们之间的分歧,也许还可以走出一条路来。”
赵王仍有满腹的疑虑。他正要开口,远处却向起了钟鼓的声音。这是日暮的第一通钟鼓。这意味着不久就要开始宵禁了。
东平王成年后就极少在父亲府中过夜,遂起身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请大人和阿兄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赵王和广平王互视一眼,都没接话。
东平王见他们仍一副瞻前顾后的样子,苦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又忽然停信脚步,最后忍不住回头道:“若你们难以决定,就去归义坊问问吧。”
***
对赵王和广平王而言,这句话不啻一声惊雷。显然东平王指的是隐居在归义坊的崔先生。可无论赵王还是广平王,都从未向东平王谈起过崔先生其人。陡然听东平王提及此人,都是一阵慌乱。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崔先生存在的?
两人的反应东平王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已奔波一日,疲累至极,实在不愿再费唇舌,说完草草向他们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东平王走后,广平王才紧张地问赵王:“阿弟怎么会知道崔先生的事?”
赵王却是不以为意:“你还不了解他?就知道在这些地方耍小聪明。”
听父亲对东平王仍然颇为不满,广平王才稍稍放心,接着小心翼翼道:“不过阿弟并没有说错,我们还是去问问崔先生的意思吧。”
赵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但是想了想,他又抱怨道:“只不知崔先生都在忙什么,近来总不在家。我好几次找他都扑了空。”
广平王笑道:“这倒不费什么事。明日一早,儿子就派人往他宅中递信。等他什么时候回了信,我们再登门不迟。”
赵王想了想,觉得这样安排甚是妥当,也就不提了。
次日清晨,广平王的信使就去了崔宅。恰好这日崔先生在家,即刻让他带了口信回来。
赵王父子得信,立即赶到他在归义坊的宅邸。
这日崔先生倒没让他们再站在门外说话,而是在他们敲门后说了一句:“门没锁。”
赵王便推开门,让广平王跟他进去。广平王虽然随父亲来访过几次,自己也私底下拜访过,却还是第一次被许可进入宅内。
这宅子建在背阴处,就算夏天也并不觉得明亮。屋舍也极为狭小,进门不过斗室一间,勉强算作厅堂。房间两边各有一门,都垂着布帘,想来应是厨、卧之所。
屋舍虽然逼仄,不过因为崔先生的生活极为简朴,倒还不至拥挤。厅堂右边立着一个竹架,上面散放着一些书卷。对门墙上开了一个小窗,亮光透过窗上的白纸投射进来,在窗前形成小块光斑。窗下设一几案,一个男人正坐在案前。因他坐着,广平王无法准确估算他的身量,只觉得他颇为瘦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衫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他面前是一副纸卷,龙飞凤舞的字迹大约占了纸卷的一半。父子俩进来时,看见他正用笔蘸着砚台里的墨汁。空气中则飘荡着坊间廉价墨锭特有的刺鼻味道。
虽然听见了父子俩进来的响动,他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他们,伏案书写。见父亲向他作揖,广平王就知道他是崔先生了。
跟着父亲施了礼,广平王再度打量室内,发现只有面前两三个草垫可让他们坐下。对养尊处优的广平王来说,这样的简陋有些不可思议,但他看父亲都没抱怨,也就强忍着不适,在草垫上坐下了。
崔先生坦然受了两人的礼。写完了整整一行字后,才缓缓开口:“听府上使者说,大王有事相商?”
“是,”赵王,“二郎昨日有个提议,我们听着像是不错,但细思之下,又觉有些过于行险,因此拿不定主意。先生素来睿智,是否可对我等指点一二?”
接着他就把东平王的想法说了一遍。崔先生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地边写边听,到后来书写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最后他索性将笔搁在架上,专心听赵王讲述。赵王话音一落,崔先生就笑着道:“东平王这想法倒是有些意思。”
“先生觉得此法可行?”崔先生的态度让赵王略微吃惊。
“诚如东平王所言,”崔先生道,“无论太后还是太妃,都对大王深怀戒心,不可能与大王形成长久的联盟。原本的局面,是太后在大王与太妃之间坐收渔人之利,但现在因为窦中尉,太后与太妃生了嫌隙。如果大王抓住机会,兴许能说动太后一起对抗太妃。一旦她有对太妃不利的举动,大王就能离间她们。若大王肯放下对太妃的成见,和她弥补关系,左右逢源的人就从太后换成了大王。东平王如此谋略,果非池中之物。”
最后这句话,赵王听了尚不觉怎样,广平王却是疑心大作。很久以前,崔先生就不遗余力地要拉东平王入局,莫非他与东平王有什么阴谋?
猜忌之下,广平王不禁脱口问道:“莫非先生曾识得我阿弟?”
“不曾,”崔先生道,“不过某一向认为先帝并非愚人。他选择东平王,必有他的缘由。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广平王有心追问,但瞥见父亲的目光,只能先按下疑问。之后赵王又就东平王的策略问了几个问题,在得到崔先生的解答后,便觉有了把握。
他对崔先生一向佩服,临走前忍不住道:“这些年一直依赖先生解惑,感激不尽。只是先生近来似乎事务繁剧,某实在有些遗憾。”
“近来确实在忙一些别的事。”崔先生重新提笔,心不在焉地回答。
“哦?”赵王极少听他说起自己的事,不免有几分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事务?也许某帮得上忙。”
崔先生的笔有片刻停顿,不过很快,他的笔尖又开始照常移动。
“私事。”他淡淡道。
☆、第41章 定计
大块晶冰雕琢出的亭台楼阁立在大殿正中,丝丝向外渗着寒气。不远处的食案上摆放着一个大银盘。盘内新鲜瓜果堆叠如山,外皮上还残留着自井中带出的水珠。两名身着轻纱衣裙的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隔着冰台吹来的风,带着嗖嗖的凉意,沁入人心脾之间,驱散了连日的暑气。又有一名面容姣好的宫女,提着酒壶,向银盏中注入琥珀色的酒液。
这是今年刚刚酿好的梅酒。太后殿中的梅酒是摘取清明前将熟未熟的青梅,用米酒和蜂蜜浸泡数月而成。因为浸泡的时间尚短,味道还嫌浅淡,但在炎夏之季,将之冰镇之后饮用,却是格外的酸甜爽口。
东平王虽然饮着这样的美酒,目光却一直盯着内室的门。赵王已和太后在里面谈了许久,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他一心记挂密谈,便忘了节制自己的饮量。只要感觉到杯里有酒,他就往口中送去。那斟酒的宫女并不了解东平王的性情,还当这位宗室贵胄贪杯好饮,不敢怠慢,只要见他杯子空了便赶快为他满上。这样一个喝,一个倒,很快便把满满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好在东平王酒量尚可,这青梅酒也不算烈性,虽然吃了一整壶,他也只是脸上泛红,头脑倒还一片清明。
就在宫女为他取来第二壶酒时,里屋终于有了动静。
只听一声轻响,宫女打开了通往内室的门,又卷起了门前的垂帘。接着,赵王和太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东平王见二人现身,忙用手覆在自己的酒盏上,让宫女不必再为他斟酒。然后他整了整衣衫,大步迎了上去。太后和赵王的表情都很平和,看来并没有起冲突。东平王暗松一口气,向两人躬身施礼。
果然,片刻后他就看见赵王客气地向太后拱了拱手:“之后的事就要仰仗太后安排了。”
太后颔首:“南衙那边也请赵王费心。”
听这意思,他们是谈成了。东平王彻底放下心来。
太后却在这时瞧了瞧站在一旁的东平王,含笑道:“二郎像是有些喝多了。”她转头数落侍奉他的宫女们:“你们怎么也不劝着大王一点?”
赵王也看见了东平王的脸色,连忙接话:“犬子向来任性,她们几个人怎么劝得住?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节制,让太后见笑了。”
“吃了这么多酒,路上颠簸起来,只怕不会好受,”太后道,“我看,还是让二郎在我这里醒了酒再回去吧。”
赵王也不推却:“如此就劳烦太后了。”
两人这么看起来,倒真像是相处融洽的亲戚。只是东平王看着这二人惺惺作态,忽然就打了一个寒颤。
***
被逼着灌了一大碗醒酒汤,东平王脸都皱成了一团。他从宫女手中接过绞好的丝巾,在脸上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酒醒了吗?要不要让他们再送一碗来?”太后的声音响起。
“醒了醒了,”东平王嘀咕着把丝巾递还给宫女,“本来就没醉。”
他瞟了一眼太后,似乎看见太后唇边隐约的笑容一闪而过。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下面要和你谈的是性命攸关的事。你若是糊里糊涂,我可不敢托付大事。我再问你一次,你清醒了没有?”
东平王深吸一口气,郑重回答:“请殿下放心,臣非常清醒。”
太后这才满意地做了个手势,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
等人都退下了,太后才开口:“关于窦怀仙,我和令尊已达成一致。事成之后,护军中尉我来选定,但是都知兵马使会由令尊推荐。”
东平王点头。能得到三都之一的职位,赵王也不算吃亏。
“现在我们最大的顾虑是窦怀仙手上的兵权,”太后续道,“前几代先皇,也有人试过解除宦官擅权之患,却因风声走漏,被他们挟兵反扑。不但未能竞功,自身反受其害。为免重蹈覆辙,我们得有一个周密的计划。”
东平王有些疑惑:“这事太后该和家父商议才是。”
至少也应是有赵王在场的时候。
太后清明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合作是你一力促成,自然该问你的想法。”
东平王苦笑:“没这么简单吧?”
太后不与赵王商量,反而只向他问计,以赵王的性子,知道之后怕是会有些想法。
“你说过这不会是一个长远的联盟,”太后含笑道,“那就别怪我抢占先机。左右逢源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这是摆明要挑拨他们父子关系了。
偏偏东平王这时拿她毫无办法。他沉默半晌,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式,索性略过此节不提:“余中尉与窦中尉不和,这一点应该可以利用。”
太后颇有赞许之色:“你这话说得不错。窦怀仙这些年颇立了些功劳,很瞧不起凭借家族之力当上神策中尉的余维扬,时常出言嘲讽。余维扬则觉得窦怀仙不过是个有些运气的田舍汉,又一心讨好先帝,才能居于高位,私底下也一直对他不服。据我所知,他曾经试探过枢密使,意图邀他们合力打压窦怀仙。我想就算我们不出手,他们迟早也会兵戎相见。我有把握劝余维扬加入我们。不过神策军终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两方大打出手,对朝廷总是不利。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动用余维扬的兵马。”
如今已不是国朝初年的格局。朝廷几经丧乱,如今还能在藩镇林立的局面中保有威信,最重要的依靠便是这十几万神策军。无论太后还是赵王,都不愿因为一个窦怀仙过度削弱神策军。何况窦怀仙不同于其他宦官,颇有些治军的能力。就算余维扬肯出手,能不能挡住窦怀仙还未可知。
东平王自然也明白这利害关系,思索良久,建议道:“那就分权、架空。”
他们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