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蛇蝎_青湘-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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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陈守逸戴着斗笠,倚在马棚的木柱上出神。几个少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姚潜轻咳一声。陈守逸先回过头,对他点头致意。少年们也都站直了身体。
“这是最后一家,”姚潜将一叠契书递过来,“都已付清了。”
“多谢。”陈守逸道。
姚潜笑笑:“应该的。何况你们这次确实帮了大忙。若有用得上某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重逢的时候,陈守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钱吗?”
“啊?”姚潜当时就愣了。在他记忆中,陈守逸一直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他的寒喧几时变得如此露骨?
“是这样的,”陈守逸从衣襟里掏出厚厚一叠字据,有些无奈地笑道,“那些牲口大部份都是我从褒城县赊来的。我再三向县民保证,事后一定会将钱款付清。你要是手头没钱,我就算没被他们活活打死,也得干上一辈子苦力了。”
得知钱货两讫,陈守逸松了口气,指着那几个少年道:“其他人我已经都打发回去了。不过他们几个希望加入麾下,不知都使意下如何?”
来褒城县的路上陈守逸已和姚潜解释过,赊买牲畜之后,他已无钱雇人,只好编个理由,哄骗城内的游民替他将这些牛马赶到城外。
姚潜将几个少年人打量了一阵,微笑道:“诸位有意从军报国,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不过战场凶险,你们要考虑清楚。”
少年们面面相觑了一阵,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个说道:“我们几个是逃户,不能落户,才在城里厮混。世道不好,总是吃了上顿找下顿。当兵虽然凶险,好歹是个营生。我们不怕死的。”
姚潜点头:“既如此,我就收下你们。”
他回头吩咐兵士,让他们将这些少年领回营中。他们离开以后,就只剩下了陈守逸和姚潜。
“当初我带人沿着丰水反复搜寻过,”姚潜沉默一阵后开口,“始终没能发现监军的踪迹。”
陈守逸笑笑:“我被几个山民发现,治了一阵发现伤太重,又被送到香积寺,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伤愈。”
“原来如此,”姚潜点头,“监军如何知道今日七盘山会有大战?”
“我只是觉得这么紧要的地方,换作是我也一定会以重兵驻守,所以伤好以后就直接来了褒城。原本是想先打探一下这边的情形再作打算,没料到半路上竟发现了泾原的斥候。我想给你们送信未必赶得及,只好出此下策,想着就算只是干扰下他们也好。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真的奏效了。”
姚潜整整衣衫,郑重向他揖拜。陈守逸想要闪避,却被姚潜所阻。
只听他肃容道:“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这一拜,是代梁州将士向监军道谢。还请监军不要推辞。”说罢他不容分说,硬让陈守逸受了这一礼。
“都使言重了,”陈守逸叹道,“若非将士们浴血奋战,光凭那些畜牲又能有什么用?”
“但是没有监军,我们不知道还要损失多少人马。”
“即使这样,跟据我一路上打听到的情况,局面似乎仍不乐观。”陈守逸面露忧色。
姚潜点头:“兵力上,我们确实处于劣势。不过大家都还没有放弃。现下太后正在河北游说。前几天的消息是已经到幽州了。也许不久以后就有转机。”
陈守逸却忽然沉默了。许久以后,才听他语气艰涩地开口:“太妃……是不是……去了河北?”
***
州府正厅前的院子里支着十几口大锅。一群妇人正忙着蒸煮供前线伤兵使用的白布。徐九英也在其中。青布包头、荆钗布裙,双手还提着一屉还冒着热汽的白布。若是只看这身打扮,很容易将她误认为寻常的村妇。
姚潜陪同陈守逸步入府院时,见到的她忙忙碌碌的身影。
“太妃一直坚守梁州,”姚潜解释,“昭义、泾原大军出动时,某曾经劝说太妃前往利州暂避,但是太妃坚持留在这里。她说要是敌人一来,她就往后面跑,让还在前线奋战的兵士们怎么想?何况丢了梁州,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留在这里,多少还能帮上点忙。老实说,某也十分佩服太妃的勇气……”
他转向陈守逸,却发现陈守逸并没有听他说话。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专注而柔和。
姚潜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不过陈守逸没有沉迷太久,很快他醒过神,转向姚潜:“都使方才说什么?”
姚潜笑笑:“没什么。某只是想监军这次回来,太妃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听闻此言,陈守逸却露出一个苦笑:“会吗?”
“虽然太妃不说,但是某知道太妃一直记着监军。现在监军平安无事,她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陈守逸摇头:“都使看来还不够了解她。”
“论了解程度,我确实及不上监军,”姚潜并不争辩,而是笑着道,“不过监军打算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吗?”
陈守逸迟疑了一阵,终于趋前数步,唤了一声:“太妃……”
这声呼唤很轻,但是甫一出口,徐九英的脊背就微微僵直。许久以后,她慢慢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陈守逸含笑的面容。
“噗。”一叠白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除去姚潜和徐九英,梁州没有人认识陈守逸。可是回过头见着这副陌生的面孔,再加上徐太妃古怪的神情,不少人都意识到这人的不同寻常。妇人们交头接耳,无不好奇地猜测着他的身份。可无论徐九英还是陈守逸,都对四周的人群都视若不见。
“你……”徐九英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你没事?”
陈守逸露出温暖的笑容,对她轻轻摇了下头。
那一刻,徐太妃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像是惊喜,又像是不敢相信。她上前两步,向陈守逸缓缓举起左手,似乎是想抚摸这熟悉的脸孔。可这只手最终却掠过了这张脸,落在陈守逸的右耳上。
拧紧这只耳朵后,一声怒吼响震屋宇:“你这半年都死到哪里去了!”
***
伤口虽已愈合,却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在周围的光洁肌肤衬托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可以想见当初必是一片血肉模糊。
徐九英伸手要摸,陈守逸已抢先一步披上衣衫,挡住了背心的伤疤。
“当时……伤得挺重吧?”徐太妃问。
陈守逸脑海里映出当时的情景:昏暗的灯光、缠绵的病榻,以及模糊视线里,浮现在僧人们脸上的担忧……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还好”。
两字才刚出口,后脑勺就挨了徐太妃一巴掌。
“好?”她凶巴巴地说,“好你能在床上一躺大半年?”
陈守逸系好衣带,微笑道:“太妃不生气了?”
因为徐太妃坚持要验伤,他只能让她看了伤疤。
徐九英白他:“我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么?”
“哪里。再找不出比太妃更通情达理的人了。”陈守逸微笑道。
徐九英轻哼:“言不由衷。”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过以后,她才又续道:“当时看你落马,我想你就是没被一箭射死,也被乱军踩死了。”
陈守逸道:“奴婢当时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滚进丰水里顺流而下,得以从马蹄下逃生。后来奴婢被人发现,带到香积寺,才保住了性命。”
徐九英这半年也见过不少伤兵,知道他那时身上中箭,又在河水里浸泡许久,只怕情形十分凶险,否则也不至于在香积寺养这么久。这大半年,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头。
“现在都好了吗?”她关切地问。
陈守逸点头:“已经大好了,请太妃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徐九英又变得恶声恶气,“既然好了,就给我好好干活。别想再躲懒!”
陈守逸忍不住笑了:“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他如此配合,反让徐太妃有些不自在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说:“记得给你养父送个信儿,让他也高兴高兴。”
“好。”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陈守逸起身:“奴婢恭送太妃。”
徐九英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了脚步。陈守逸以为她还有什么吩咐,刚要开口询问,却听见极轻的一声:“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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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崩什么的明显不是小徐的画风嘛233
☆、第90章 网
陈守逸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递给了陈进兴。与此同时,梁州也收到了太后的传书:已与河北三镇谈成合作,不日即将出兵昭义、淮西。
就在梁州上下一片欢腾的时候,徐太妃也接到了陈进兴要求亲赴梁州的亲笔信。
虽说并非亲生父子,但陈进兴和陈守逸毕竟相处了这么些年,感情算得上深厚。养子大难不死,他想要见上一面亦是人之常情。何况……徐九英捏着太后的书信深思,也是时候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因此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十多日后,陈进兴抵达梁州。
一抵梁州州城,他便来拜谒徐九英。
陈进兴是徐太妃母子最大的支持者。故而见面时徐九英对他格外客气,甚至亲手为他剥了个桃。陈进兴长袖善舞,与她倒也言谈甚欢。只是久坐多时仍没看见养子的身影,他不免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姚潜今天送了帖子过来,”看出陈进兴的心思,徐太妃一边将桃子递给他一边笑着解释,“说是有事情要和陈守逸商量。他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陈进兴接过桃子,失笑道:“姚都使倒是挺看得起他。”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徐太妃的心思。她垂下眼睛,一时没有接话。
陈进兴最善于揣摸人心。一个低眉的动作足以让他察觉到异样。他拿着桃子沉吟了一会儿,小心开口:“莫非太妃有什么烦心事?”
“有件事……”虽然徐九英看来有些迟疑,她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正好想和中尉商量一下。”
在西川时,姚潜就对陈守逸颇为欣赏。这次陈守逸回归,除了徐太妃和陈进兴,就数他最为欣喜。这段时日,他不时邀请陈守逸过府,饮酒叙话。
虽说对姚潜有过敌意,但是放下曾经的偏见,陈守逸也承认姚潜谈吐不俗,为人磊落,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因为相谈甚欢,直到日暮之时,陈守逸才从姚潜府邸回返。一回到居所,他便从下仆口中得知陈进兴已经抵达的消息。与养父将近一年未见,陈守逸也颇为挂念,问明陈进兴仍在徐太妃处,他便一路寻了过来。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陈进兴的说话声:“这件事老奴并不赞成。”
紧接着徐太妃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之前一直抱怨,说我不该把神策军分出来交给姚潜的人又是谁?”
“老奴这也是为太妃打算,”提起此事,陈进兴也只能赔笑道,“姚都使人品固然可敬,但神策军是太妃最大的助力,落于外臣之手,究归不妥。”
“所以我才和你商量嘛,”徐九英道,“你自己说,要不是姚潜,梁州能坚持到现在吗?当时是什么形势,你不是不知道,我总不能为了自己把持神策军就把梁州放弃了吧?他要兵马,我只能给他。当然,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兵权的确不能全交给姚潜,可是没他领兵又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仍让他带兵,但是在他身边安插一个可靠的人监视。现在正好有一个你我能够放心、姚潜又很信任的人,岂不是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陈进兴叹息:“可是前线凶险。这孩子经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平安回来,叫老奴如何开得了这个口?何况……容老奴说句得罪的话,这么多年他为太妃卖的命还不够吗?一定要折腾出个三长两短,太妃才满意么?就算太妃不在乎,老奴还指望他养老送终呢。”
徐九英不说话了。
屋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陈守逸等了许久,料想不会引起室中人的疑虑了,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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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到养子无恙,陈进兴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拉着他嘘寒问暖,自然也免不了细细盘问他死里逃生的经过。
陈守逸也如回答徐太妃时一样,隐去了重伤的部份,只拣了紧要的地方作答。
饶是这样,陈进兴仍听得唏嘘不已,愈发坚定了不能再让陈守逸靠近前线的想法。
父子俩说话的期间,徐九英却一反常态,几乎没怎么开口。直到陈守逸数次呼唤,她才回过神:“什么事?”
“父亲与奴婢许久未见,晚上想与奴婢小酌几杯,不知……”
“你们这么久没见,当然应该好好聚一聚,”徐九英笑道,“我这边横竖没什么事,你也不用再过来了。”
陈守逸向她深深一揖:“多谢太妃。”
父子俩临去之前,徐九英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他们:“虽说你们难得相聚,不过晚上也别过于贪杯。明天最好还是与姚潜碰个头。要知道一旦河朔出兵,局面就会大变,后面怎么做,大家还是尽早商量出一个计划为是。”
两人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陈进兴父子如约与徐九英、姚潜齐聚一堂,商讨河朔出兵以后的行动方案。
姚潜率先提出,应趁河北出兵,昭义、淮西回援之际全面反攻,一举将东平王的势力赶出梁州。只要梁州能够巩固,夺回京畿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在座之人都明白梁州的意义,没人会对这个计划持有异议。而梁州的军政,姚潜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人。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陈守逸却不时望向徐九英。表面上徐太妃似乎在很认真地倾听,但是陈守逸看得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他以为徐九英会发表一点意见,可是直到姚潜陈述完毕,她都一言不发。
“奴婢有一事不明,”陈守逸看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自己开了口,“冒昧之处,还请姚都使恕罪。”
陈守逸的意见无疑是姚潜最看重的。他急忙回答:“请讲。”
“奴婢刚才粗略估算了一下,”陈守逸缓缓道,“以梁州目前的兵力,恐怕不足以支持如此庞大的反攻计划。这是否意味着,都使还需要从神策军调遣更多兵马?”
姚潜先是一怔。但是目光在徐太妃和陈进兴之间游移一阵后,他似乎有所领悟,赦然笑道:“是某考虑不周。”
陈守逸再进一步问:“另外……不知梁州监军现为何人?”
此言一出,姚潜心下一片雪亮:“年初大战之时,梁州原本的监军使一直告病,至今都不曾补缺。”
陈进兴觉出了味道,轻轻咳嗽一声。陈守逸分明听见父亲的示意,却未予理会,而是又微微一笑:“奴婢若想毛遂自荐,都使觉得合适吗?”
姚潜对陈守逸的能力十分清楚,当即喜道:“求之不得!”
陈进兴以为是徐九英的主意,虽然明知失礼,却还是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不想转过头后,他发现徐九英也是一脸诧异,显然并没料到陈守逸这番话。他刚要张口,陈守逸却及时回头,向养父使了一个眼色。
收到陈守逸的暗示,陈进兴不免摇头苦笑。但是养子执意如此,他虽然不愿,却终究不曾出言阻止。
但无论是陈进兴还是陈守逸,都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正被徐九英看在眼里。她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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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听见了我和你养父说的话?”晚上纳凉时,徐九英问。
陈守逸剥着荔枝,故作惊讶:“什么话?”
徐九英拿扇子敲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