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沉-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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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夷光点头,道:“那爹娘,我就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
“走,我们送你过去。”施母推着施夷光:“平常对大夫们得礼些,这样他们才愿意照拂你。”
“好,我知道了。”施夷光任由一家三口将她送上车,又告了别。
马车车轱辘缓缓转动,压在乡村颠簸的道路上,左右摇晃。
施家一家三口沉默着,看着渐渐加速行驶的马车越走越眼,直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施母忍不住又抬起了袖子,按着湿润的眼角。
“女儿回来看你还不好么?”施父揽着施母的肩头,轻轻地拍着。“还会回来的,不要伤神了。”
“下一次回来,怕又是个三年。”施母叹道:“你跟我又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呢。”
施夷华站在双亲的身边,闻言直道:“那我便好好读书,努力谋个官职。等往后将爹和娘接到会稽去住。便常常能跟姐姐见面了!”
施母笑,摸着施夷华的头:“那爹娘就靠华儿了。”
……
昨夜大风又起,糊在草上的山泥还没有干就被吹翻了。今晨一早她起得格外早,想来这么早起身来到山中,挖好山泥再回去糊好茅草,中午大太阳一晒干了,晚上再起风就不怕。
施冰儿提着装满了山泥的木桶往山下走。
将走出山外,突然驶出一辆马车,蒙着青花黑布。听到动静,施冰儿下意识的往后避开,躲在了大树后。
赶车人带着黑色的斗笠,坐在车辕上。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一个高大修长的背影。马车驶过,施冰儿从大树后走了出来。远处道路上站着施家三口,直直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施冰儿往后一退,再一次躲到了大树后。
转头,顺着大路再一次看向马车。
她坐在里面么。
施冰儿看着那马车怔怔的发呆。良久,看了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道路,这才提起身边的木桶,走到大路上,向着东村而去。
……
回到越宫内,越王后雅鱼已经都收拾妥当了。行程也安排好。准备在施夷光到的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入夜,施夷光很早就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明日一早就要赶路去往吴宫。今日越王后嘱咐了所有人早些休息,以免明日赶路疲乏。
明儿一早她就要入吴宫了。
施夷光翻了个身,辗转难眠。
这不是她第一次入吴宫,第一世也入过。偏偏此次有些慌乱。
她翻了个身,认真的想着,第一世入吴宫前一天的夜里,她是怎样的情绪?
时间太久了,但她依稀记得些许。那夜雅鱼到她的殿里陪她睡得,在那天夜里,雅鱼跟她讲了许多国仇家恨,也讲了许多爱恨情仇。
勾践离开越国为奴三年,她坚持随行。勾践为奴,她为婢。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如何能选择自己的生与死呢?
所以即使被出使吴国的晋国使臣凌辱强暴,她依旧忍辱负重,没有一丝苦怨。
施夷光还记得,当时她问过雅鱼,那如今回了国成了王后,这件事还这样算了吗?
她说,作为婢女都要以大局为重。更何况是作为勾践的妻子,作为越国的王后。越国一日不兴,吴国一日不灭,她便一日不死。
夜里斑鸠啼叫,声声凄鸣。施夷光翻了个身,继续回忆着。
第385章 不悔
“晋国如今已经四分五裂,韩赵魏三家恩怨已久,对晋王室皆是虎视眈眈。如今越国若是向当年的晋王室使臣发难,不论韩赵魏哪一家肯定都会做个顺水人情给越国的。”施夷光翻了个,听着外头的斑鸠啼叫,看着黑夜中的雅鱼。
“惩治了晋国使臣又如何?难道施加在我身上的凌辱就没了吗?”雅鱼淡淡地笑了笑:“依旧有的呀。唯一的变数便是会引起吴国的猜忌,猜忌越国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逆来顺受。
那你说,我受的苦还有什么意义?”
殿外有宫灯亮着,从白色的窗户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昏黄点点。昏黄的灯光之中,雅鱼的面目格外平静。似乎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这让施夷光非常震撼。
这难道就是一个为国为家的女子该有的广大情怀?即使自己被人凌辱,比起家国依旧不值一提。
那一刻,施夷光有些惧怕与夫差同床共枕的情绪都慢慢消失了。
身子而已,为了家国大义,有何不可舍的。
施夷光心志坚定。
雅鱼翻了个身,对着施夷光,面色平静地道:“作为婢女都要以大局为重。更何况是作为勾践的妻子,作为越国的王后。越国一日不兴,吴国一日不灭,我便一日不死。”
“那要是吴国灭了呢?”施夷光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雅鱼没有说话,她翻过身,看着宫殿的房梁。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温和似水。
“睡吧,天色不早了。”她道。
“嗯。”施夷光应着,翻了个身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多年后,她归国。
吴国灭,越国兴。她不知道后来雅鱼如何了。因为在后来之前,她便死了。吴国既灭,越以西子为亡国尤物,沉江而没。
第一世,雅鱼跟她推心置腹,当她作知心人。毕竟那时候,她跟雅鱼的目的和认知以及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所以才能将她当做交心的姐妹。
所以那一夜,入吴宫前的那一夜。她心中只有仇恨。
一定要灭掉吴国,让越王有机会杀死夫差的仇恨。
这一世,雅鱼应不会再来陪她睡了,更不会跟她说那些话了。而她的心境,也早已不同往昔。
若实在无法逃离命运的齿轮,至少,她要保得夫差平安。
前路未知。
施夷光还沉浸在思绪之中,殿外传来了敲门声。施夷光回过神。
睡在外榻的小丫鬟起了身,走向殿门口:“何人?”她压着声音,怕吵醒内殿的西施姑娘。
“是我,郑旦。”外头传来声音女子的声音:“我有些睡不着,想来找西施姐姐说说话。”
听到这声音,小宫娥拉开了殿门,看着外头站着的郑旦:“是姑娘啊。可不巧,西施姑娘已经安寝了。”
“这么早便睡了么。”郑旦有些失望,站了几息时间,道:“那便算了。”说着就要转身。
“进来吧。”殿内突然传来了声音,郑旦转身准备离去的脚步顿住。
“西施姐姐?”郑旦开口唤道。
“嗯。”里头的声音波澜不惊。
小宫娥闻言,身子往旁边侧开,让出了门:“郑旦姑娘,请进来罢。”
郑旦跨进门槛,绕过花屏走进了内殿。
小宫娥跟在后头,拿着火引点亮了宫灯。
“西施姐姐这么晚还没睡么?”郑旦开口问道。
宫灯点起,殿内明亮起来。施夷光从床上坐起,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铺在床上,看着郑旦:“找我有何事?”
小宫娥抬着杌子放在床边,郑旦顺着坐了下去。施夷光摆了摆手,小宫娥退了出去。
“姐姐前几日回村,村里如何?”郑旦看着施夷光,开口小心询问。
“什么如何?”施夷光看着郑旦反问。
郑旦斟酌道:“就是……姐姐爹娘可还好?
我舅舅一家可还好?”
施夷光看着郑旦,待她说至此,发现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这才回道:“我们家自然都好。你舅舅家我便不知了,没过去看。
不过你若是如此关心村里,当日怎么不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我想以王后的性子,定然会应允的。”
“知道他们好不好就行。有什么好看的。”郑旦缓缓低下了头,避开施夷光的目光。那目光似刀剑,让她像是被剖开给人看似的。
施夷光淡淡地看了一眼郑旦,道:“都尚好,你也用不着担心什么了。”
“那就好。”郑旦回道。
殿中一时之间安静起来。
须臾之后,郑旦又问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往吴国,我心神不宁,怎么也睡不着。”郑旦说道。“姐姐呢,心里可慌否?”
“尚好。”施夷光回道。
“也不知那吴王夫差是个什么样的人。”郑旦有些忐忑,脸上满是担忧:“听说是个很奢侈,又纵欲无度的人。等我们去了。也不知会不会欺辱我们。”
施夷光看着郑旦的神色,脸上的担忧丝毫不作伪。
“总比你在家砍柴,还要遭受你舅母斥责的好。”施夷光道。
“那也不一定。”郑旦道:“要那夫差真是个性情残暴的,可还不如在家呢。”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慌神的缘故,郑旦一改平日战战兢兢,少言寡语的性子。她今夜的话格外多。
马上要去吴国,前路未卜。偌大的天下,似乎也就只有施夷光这个旧人能跟她相识也曾相知。精神的依托也就很容易的向着施夷光靠近。
“我那舅母虽然粗横了些,但至少我能活着。”郑旦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若那夫差是个残暴的,我们能不能好好活着还不一定呢。”作为奴国,送过去的美人,就算不是奴籍,也比奴婢高不了多少。若是那夫差对她们不好,那便连奴婢也比不上了。
“如果前路凶险,那夫差又残暴异常。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想尽千方百计跟着范大夫他们进了越宫?”施夷光问道。
郑旦想也不想便摇头:“我从不后悔。”
第386章
“虽然偶尔会觉得不如在家安稳,可我从不后悔当初选择入宫。”郑旦语气坚定。她不愿化作苎萝村山上的泥土,或者江里的一汪清水。就这样被人斥责着过一辈子,然后消失不见。没人记得她。
施夷光认真地看着郑旦。待她说完,便道:“所以你也从来不后悔当年谋杀了东施母亲,也从不后悔害得东施万劫不复?”
郑旦身子一僵,抬头骇然地看着施夷光。
施夷光身子前倾,伸出手抬起了郑旦的下颚,看着她的目光冷漠刺骨:“你说,若是将你送官会如何?”
竟然从来没有后悔过。真的是,气人。
“你……你……”郑旦语无伦次地看着施夷光,眼中惊惧之后很快敛下了神色。
“你有什么证据?”郑旦声音微颤,一巴掌打开了施夷光的手:“当年那场大火烧起来时,我根本没在东村!”
“这个借口你用来自我安慰许多年了罢?”施夷光拿着旁边的巾帕,细细地擦着将才摸过郑旦的手指。
“不用证据。我当然不会送你见官。”施夷光放下巾帕:“我只是很好奇,当年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东施姐?要让她这样活着。”
对东施来讲,当年死了可能更好。如今活着,却不能轻易死去。
“我为什么要杀她?”郑旦有些失态,抬头看着施夷光几近嘶吼:“我根本没有想过杀她!
我只是想要她不入越宫便是。
当年,我只是想要入越宫,可定下的人里没有我!
我能怎么办?不是害你就是害她?我能怎么办?”
“那这样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施夷光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旦:“感谢你当年没有害我?”
郑旦听着施夷光的话,那些字句像是一把刀,生生的撕开了她多年来的皮囊,里面的隐忍和辛酸喷薄而出,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矫情。”施夷光看着郑旦,面色嫌恶。真是矫情得没边儿了。明明自己害了别人,这样子好像是被别人害了一样。
“不是那样的。”郑旦抬起泪眼朦胧的眼,脸上皆是泪水,看着施夷光解释道:“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当年我只是跟伯母说,冰儿姐有了喜欢的人,还交付了身子。她问我是谁,我没有说。
我以为她只会跟冰儿姐吵一架,阻止冰儿姐入越宫。哪曾想那天夜里她们吵得那么厉害?还打翻了油灯走了水……”说着,郑旦想起当年事,又哭了起来。
“那你舅母呢,你又为何跟她诋毁东施姐?”施夷光问道。想到那些风言风语,施夷光心中便沉重。
那些风言,才是让东施无法挣扎出来的束缚。
“我只是想,若是她娘阻止不了她。那范大夫他们听了这些话,总是不会再选她侍奉大王的了。”郑旦掩面说道,泪水涟涟。
“你如何笃定东施姐一定会答应入越宫?”施夷光看着满面泪水的郑旦,开口问道。
“我了解她。她一定会去的。”郑旦回道。
施夷光道:“你既然了解东施姐,应该知道,如果你直接跟她讲你想进越宫,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位置让给你。”
郑旦顿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但你偏偏选择毁了她。”施夷光道。
“没有!”郑旦抬头大声辩道:“我只是,只是……说了一些语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都你只是。”施夷光冷笑一声:“你只是做了这样,只是做了那样。说得好似发生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一般。
但你明明就是罪魁祸首。”还死不承认。骗别人也骗自己。
真是讨厌‘只是’这个词。
施夷光看着郑旦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脸色渐渐苍白。
“不是的”她喃喃。
“怎么不是的。郑旦,你就是所有罪恶的源头。”施夷光伸手拿起旁边的巾帕,玩弄起来:“你不要自我麻痹了。你从来都是个心思卑鄙又阴暗的小人。所以你舅母欺辱你,所以你舅舅不管你。
连你爹娘也不要你,他们死都不带上你。
从来没有人记住过你。因为,都觉得你很恶心。”
人言可畏,谁不会。
说完,施夷光将巾帕丢到脚边,抬头看着郑旦惨白又扭曲的面孔。道:“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滚吧。”
郑旦坐在杌子上的身子无力地瘫软。
施夷光想,再过三秒要是还不走,就一脚将她踹飞宫殿。也当发泄发泄了。
不过施夷光没有机会发泄。下一刻,郑旦就已经颤颤巍巍的起了身,撑着床沿,将身子站直,竭力的站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施夷光床边坐着的施夷光。
“以后?”她看着施夷光嗤笑,道:“以后谁如何还不一定呢?”
以后入了吴宫,你怎么知道,你还会在我头上呢。
郑旦捏紧了手心。她一定要,抓住夫差。这样,即使她恶心,也要让施夷光每日见到。侍奉她。
施夷光看着郑旦甩着袖子离开宫殿的背影,和那挺得笔直的背脊。
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
“菊儿,歇灯安寝了。”施夷光道。
“是。”小宫娥的声音从外殿传来,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看着施夷光已经安安稳稳的躺好,似乎将才那些话都不值一提似的。这才舒了一口气。
一盏盏的盖灭了宫灯。
清晨,一行十人站在江边,拜别了越王勾践,跟着文种大夫。上了备好的大船。
船足有五条,一条在前开路,上面有文种大夫逢同大夫和官兵。一条断后,上面亦是随行的官兵。中间三条便是十个美人所在了。
说是三条,莫如说是两条。
因为在越王后的安排下,三条中第一条是施夷光单独乘坐,后面两条是九个美人分坐。
船行江上,随波而行,撑船的渔夫们站在船尾摇着浆,施夷光坐在船舱内,盘着腿看着手里的竹卷。
临行之前,昨夜还好生不安稳。今儿一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