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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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灼微恼,直视对方的眼,追问道:“黎奴以为是大哥杀了唐爱爱,想要为他顶罪?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啊,你千其勿要误会胡乱认罪。”她顿了顿,疑惑反问,“难不成……黎奴倾心我哥哥?要为他枉顾性命?”
黎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对方的说法。“事实究竟争样,你倒是说句话,我们在外面一样不知,还道你被打被虐,好不担心。乳母这日茶饭不思,只念你在牢狱是否受苦,想一阵哭一阵的……”
“乳母……”黎奴脸上出现一抹哀伤,瞬间又消失无形。她维持着平淡表情,依旧固执不作解释。
“黎奴!为人服罪只会令事情往错误方向继续,难道不明白么?你如此行事总有个原因罢?!”如灼心急,强要其回答。黎奴干脆闭上眼,轻轻开口逐客。
杜灼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放弃追问。“好!”她挪了挪被狱内湿气渗得生疼的腿,拉着黎奴的手,表情认真问道,“我只问你一句:唐爱爱的死是否跟你有关?”
“唐爱爱并非我杀。”黎奴睁开眼,回以同样的认真,答道。
“知道了。”杜灼终于舒缓了紧皱的眉,命令道,“黎奴你听好了,既然不是你所为,我便不许你胡乱替人开脱认下罪名!不管争样暂且忍耐些时日,我定会设法救你出来。”
回首见到主簿脸上出现急色,想着此处不可久留,杜灼无声看着黎奴传达相信想法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细碎稻草。
“小姐!”黎奴猛地抓住杜灼右手,稍一用力将她拉到身旁,紧紧拥住如灼瘦弱的身子,用极低的声音在其耳边喃喃说道:“我的名字是崔俨,清河崔俨。勿忘。”
“勿忘?”杜灼一脸不明所以,对方的温暖传过来,如灼感觉脸上发烫心跳如鼓,张嘴想要发问,黎奴飞快以腹语说出一句:县令在。而后,她恢复正常说话声调,道:“若不幸被当作杀人凶嫌问斩,勿忘我的名字。”
如灼勉强压下疑问,开口责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唐爱爱一案既不是黎奴所为,我定不会让黎奴平白受冤,作那枉死鬼。”
黎奴定定看着如灼的眼,嘴角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小姐勿再多言,回去罢。”说完,黎奴失去所有表情,一脸冷漠地闭上眼,靠在狱墙上陷入沉思。
杜灼跨出监牢,忍不住再望黎奴,回归黑暗的她,只有模糊的轮廓,仿佛重回地狱的游魂,不再有其它声息。如灼深吸一口气,毅然离开了牢狱。
胡元翊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看了眼远走的杜灼与主簿的背影,听到方才负责引路的狱卒走近请示道:“大人,依照您的吩咐放了主簿大人进牢内探视,现下应该争样做,嫌疑人死不松口,仍未认罪。”
“死不松口?”胡元翊扫了一眼闭目不语的黎奴,冷笑着说道,“我不知道杜府许你争样好处,竟然如此舍命维护。但,不要以为默默顶罪便可,我终会查个水落石出将凶犯绳之于法。”
“县令大人坚持认为杜府嫌疑?”黎奴抬起眼看着胡元翊,淡然问道。
“权贵之家多隐秘,光会拿着奴婢性命当作挡箭牌,你们却要死忠?!我要改变的就是这样的愚忠行为。”
黎奴冷笑,说了句“偏见一成,终难改也”便继续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胡元翊有些气恼,瞪着黎奴面无表情的脸,半天无话拂袖离去。
杜灼跟着主簿走出南监,从天洒下的明媚阳光,令她一时恍惚不能适应。如灼戴起粒Вɡ熇耄┳吡肆讲剑龅耐O拢破鹚柯廾媪背野狄跎睦斡戳丝矗渖厢砟抗庖趵溆胨允樱蝗绯跫钡男咨穸裆贰�
“清……清河……”杜灼面露疑惑,喃喃自问出声。
其二十二 画屏
杜灼托辞它事在狱门前辞别金水县主簿,一路麻木迈步低头思索黎奴对于唐爱爱一案的奇怪态度。隔着粒Вɡ熇耄┫麓顾柯藜湎叮吹揭凰砩÷ヌ胧酉呃铮缱铺а奂怯耠暎ο瓶'(罒离)说道:“叫姐姐好等,我们边走边讲,暂且往刺史府看看爹爹有何打算。”
玉霑点头赞同,问道:“黎奴争么说?”
“她坚持不作解释。”如灼说着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道,“她究竟在隐瞒甚么,实在令人疑惑……”
二人一路默然回到停靠车子的邸舍,唤了惟明一番吩咐,又令他自去消遣在附近等候便可。话毕杜灼二人沿繁华街道缓慢步行,径直往刺史府走去。
“还是为了炤哥?”玉霑忍不住说出心里猜测,如灼撇撇嘴,无声否定了这个可能。突地一声“蛛女”在耳边响起,二人大惊回望,见到个七、八岁的顽童蛮横夺了弟弟手中玩偶,硬生生将玩偶头颅拧断,一面得意洋洋地吓唬幼弟道:“蛛女就是这般复仇的,知道了罢?以后酥饼全是我的,不然蛛女收了你的小命,清楚没有?”
胆小怕事的弟弟点点头,即刻把紧握着的酥饼交到哥哥手中。作哥哥的来不及享用,其母走过来扬手打了一巴掌,嘴上骂道:“叫你讹你弟弟的酥饼!‘蛛女’的事能随便胡讲么?知错没有?知错没有?!”
“错了,错了……”哥哥呲牙咧嘴笑了笑,一面道歉着飞快跑开。妇人不甘心,仍旧数落着:“这‘蛛女’已经出来索了一人性命,孩子心性还不知道害怕!”
杜灼听了妇人所言,上前问道:“未知蛛女已索人命,是争么说法?”
妇人见是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小姐,忙堆起笑,答道:“小姐不知么?听说花魁娘子死前害怕‘蛛女’,见过她尸身的人都讲身首分离,很是恐怖!那娘子也是活该,谁叫她平日里搔首弄姿不知检点,这下报应来了……”
听着说者言词荒谬,杜灼随口敷衍妇人两句,告辞离去。重新回到路上,玉霑在旁好笑打趣:“妹妹倒信这妇人胡言?”
如灼也觉自己草木皆兵,随即淡淡笑着加以否认,心里却总还介怀“蛛女”的说法。
顷刻间回到刺史府,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小姐梳洗更衣,茶水点心上来一番忙碌过后,杜灼拉着个婢女,佯装不知随意问询:“爹爹呢?一夜不见回拂羽,可是甚么事情耽搁了?”
婢女恭谨垂首,答道:“老爷为花魁娘子唐爱爱一案发愁,昨日操劳至今晨。此刻有客前来拜谒,正在茶室内说话。”
杜灼面露疑惑,想着父亲所见的客人或许与唐爱爱被杀一案相关,心下有了打算,她与玉霑快步来到府中茶室,远远见到管家在外把门,低头沉思略作计较,如灼对姐姐说道:“现下正门是进不去了,但绕到后殿有个隐蔽小径,穿过廊子正对着的便是茶室,那格窗后是一画屏,我们从那里潜入偷听定然不会叫人发现。”
玉霑好笑出声,打趣一番后跟着妹妹沿幽静□一路前行,穿过绿树成荫的围廊,来到茶室后殿,小心翼翼推开格窗跨入室内,隐身于插屏之后。喘息未定间听到有声音传来,二人附在屏缘朝外望了望,见杜柏戬端坐榻上,金水县主簿恭谨弯腰侍立一旁,媚笑说着话。
二人疑惑对视一眼,暗暗惊讶客人竟然是刚才作别的主簿大人。
杜柏戬慢悠悠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笑看向主簿邀其落座下棋,主簿推托半日,也不敢在上司面前献丑丢脸。见得对方客气拒绝,杜使君也不强作要求,他面露和善开口问道:“这么说,元翊认为老夫不该参与复验,故而一味推托?”
“卑职见他虽不言明,但胸中主意已定。”主簿神色严肃,嘴角却又露出讨好笑容,一时间脸上表情怪异,看得如灼、玉霑二人在屏后差点好笑出声。
顿了顿,主簿又道:“那县令固执非常,自持有着无上靠山,丝毫不将同列放在眼里,就是刺史大人这样和善好言的上宪,他亦有微词。卑职实在不能认同他独断做法,才冒死前来通报,也好叫大人有了准备,不至到时被他唬着。”
杜柏戬依旧微笑,慢悠悠饮茶,对主簿言语不置可否,并不作评论。主簿泛起嘀咕,懵然不解他的话使君究竟听进几分,偷偷抬头觑了眼杜柏戬脸上的融融笑意,直觉得刺史大人在鼓励他接着将县令事情说出。
念及此,他心里暗喜,紧接着说道:“大人别看县令他明着拘了府上婢女作为杀人凶嫌,实则却打好屈打成招、定下府上教唆婢女犯案罪名的如意算盘。”主簿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夸大其词一番胡言,以期证明自己前来禀告的不易。
“教唆?”杜柏戬目光微闪,拿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须臾后又恢复和煦表情,呵呵笑道,“‘教唆’罪名真叫老夫好生为难啊。”
“还请大人放心!”主簿见杜柏戬出言感叹,不禁大喜过望,他忙说,“卑职对大人一片赤胆,胡县令处若有不利于大人的行径,卑职拼着性命也会维护府上清誉。”
“亦即是言:元翊现下未有任何打算?处置凶嫌也好,认为我杜府教唆也好。”
主簿笑容凝结,脸上尴尬起来,他眼珠转了转,回答道:“胡大人只是拘禁府上婢女了事,恐怕想着越级上闻大都督处。”
“越级?”杜柏戬眼神暗沉,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主簿点头,未留意上司忽变的脸色。放下茶碗,杜柏戬哈哈笑道:“放心,元翊不会如此行事。”
“大人从何而知……”主簿不解,欲要细问,触到杜使君眼底的笑意,生怕对方识破他捕风捉影的言语,忙转移话题另说起与荥阳郑氏有关的事,更百般期盼杜、郑两家再次联姻,听着主簿废话连连,妄想从密告中得到一丝半点好处。杜柏戬仍是笑,脸上未再流露其它情绪。
如灼、玉霑在画屏后蜷着身,站久了不觉腰酸腿疼一阵难受,可屏外金水主簿毫无离意,仍旧赖在茶室缠着杜柏戬,二人心里不禁怨恨起对方的不识趣。
直到霞光万丈、太阳西沉梵净山峦,主簿才满脸堆笑告辞离去。杜柏戬起身相送,出了茶室。
望着主宾二人远去的背影,杜灼深深呼出一口气,玉霑揉了揉麻木的双腿,讽道:“这位大人上辈子怕是硕鼠一只,不见甚么能耐,溜须拍马倒是跑得飞快,不到半日功夫就来刺史府邀功了。”
如灼冷笑一声,骂道:“看他甚么嘴脸,适才一味跟爹爹说我的婚事,听那口气像是郑家已然下聘了似的!还今后如何如何地吹嘘!”
杜家小姐心里不爽还要再抱怨,听见外间传来响动,她二人慌忙避回插屏后。一看见是杜柏戬信步踱回茶室,径直走到床榻上坐下,依旧饮茶独自着棋。
二人蜷在屏后大气也不敢出,忽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清脆,杜柏戬抬眼望向室外的翠绿景致,淡然说道:“藏甚么,出来罢。”
杜灼、郭玉霑大惊,扭捏半日才从画屏后挪了出来,来到父亲面前,如灼好奇问:“爹爹争的知晓我与姐姐藏在屏后偷听?”
“一早就看见屏下露出的红绿丝帛。”杜柏戬指着屏板下方的间隙,笑言。如灼恍然大悟,不禁懊恼自己大意败露身形。
“好在金水县主簿为人粗愚不堪,并未留意,若叫他发现真是颜面无存了。”杜柏戬倏忽认真了表情,责道,“屏后偷闻岂是贵族小姐应有的行径?实在胡闹。”如灼、玉霑闻言不由得脸泛愧色,低头听训。杜柏戬看二人有了悔改之心,也不纠缠过往,笑着说:“知错便罢了。姐妹俩回官邸作甚么?”
如灼脸上愧疚神色倏忽消失,她泛出释怀笑容与玉霑坐下喝茶用了糕点,一面对父亲说道:“我二人想来打听黎奴的事。”
“方才那主簿的话可听到了?”杜柏戬见女儿点头,接着又说,“胡元翊认为我杜府与案件相关,在复验上颇有微词,更提议由邻县复检。”
“好没道理!律例有言,郭下县案件复验应由州府主持,他即便诸多不满,也由不得说改就改。”玉霑耐不住开口说道,如灼在旁应和,心下不解父亲有着正当权利,为何要作让步。
杜柏戬微微笑了笑,道:“官场里面的东西,岂是面上这样简单。黎奴的事亦关系到杜家声名,不可不小心谨慎。玉霑,你应该比灼儿更清楚其中道理才是。”
郭玉霑握紧拳,无法反驳姑父的话,杜灼看得心急,问道:“爹爹的意思,是要任由黎奴自生自灭么?”
“至少现下,不能与胡元翊直接冲突。”杜柏戬看着晚霞将茶室映得红灿灿的异常美丽,室内各人却心思迥异无心欣赏。沉默许久,杜刺史才开口说:“用过晚膳便回去罢,凶案未破,城里也不太平。”
其二十三 决计
杜灼不敢忤逆父亲意思,晚膳过后命了下仆至邸舍唤回惟明。一盏茶时间不到,惟明便驾着车子在刺史府车门前停下,如灼与表姐二人登车后,一路安平回到县郊拂羽别院。
踏入寝室,便见奶娘坐于胡床上出神盯着地面,听到外间声响,她慌忙抬起头,迎着如灼等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担忧泛滥,话语急促问道:“黎奴争样?还好么?牢狱艰苦,她有否病着?可解释了为何会被当作杀人凶嫌?”
“乳母勿急。”杜灼淡淡笑着安慰,拉着奶娘让到胡床上坐下,一面说道,“灼儿慢慢说来,可好?”
奶娘依言点了点头缓下着急,听着杜灼将黎奴在牢狱中情形大略说了一遍。“现下最麻烦的是:主审县令对权贵之家心存偏见,黎奴又不作解释只是沉默,故而那位大人陈见益深,一味推测我杜府内有猫腻、迫她顶罪。”
“这孩子,究竟为甚么这般坚持不言?”奶娘垂首低喃,杜灼握着对方的手,认真问道:“乳母素与黎奴亲善,可知晓她为何这样行事?”
奶娘皱眉,苦思半日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歉然说道:“实在毫无头绪,半点摸不著头脑……”
玉霑在旁微微叹气,道:“难就难在那胡县令是个吃罪不起的人,不然以姑父官职地位,讨要个婢女又有何人反对?”
“那个县令……”奶娘一时不解,疑惑问道,“很是权势?”杜灼略讲了几句胡元翊低微身份、依靠太子良娣出仕的背景,心里想起父亲亦要避让其锋芒,不禁黯然。转而想到凶案,她凝眉沉思,喃喃道:“那凶徒行事狠辣,我心中反复揣度,总想不出究竟何人与个教坊女伎有这样大的仇怨。”
“唐爱爱……是啊,谁会想到她横遭如此毒手么,谁想到……”奶娘眼神躲闪,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叫人捉摸不透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玉霑突忆起今日街上见闻,笑着说:“莫若说成‘蛛女’复仇,我们倒要看看那县令争生与人解释。”
杜灼不置可否,瞥见奶娘又生疑惑,忙笑着解释:“无知小民偏信传言,认为唐爱爱是被蛛女索命的呢。”
“‘蛛女’?”奶娘紧咬双唇停下说话,神情恍惚站起身,喃喃说道,“小姐,我去收拾收拾黎奴的衣裳,明日带着糕点至牢狱里探探她,在那个潮湿阴冷的地方,可怜见的……我这就去准备……”
如灼担忧地看着奶娘失神的模样,忙道:“乳母到城里直接找到金水县主簿,说是杜府上人托他带路便可。”奶娘点头应承,颤悠悠径直往自己寝间走去,再未多言。
“乳母一日魂不守舍惦念着黎奴的事。”阿宝为如灼换了衣裳,又端上糕点,一面感叹,“从未见过她失魂落魄的这种样子呢。”
杜灼颔首,轻声道:“二人感情深厚如若母女,知道黎奴出事又奈何不得,自然较他人更为难受了。”
三人一阵沉默。杜灼仰躺胡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