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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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了!”
如灼愤愤紧咬嘴唇瞪视父亲,含声说道:“不出门便不出门,乳母遭贼人杀害,儿还挂念甚么出门,不是太对不起乳母经年抚育之情了么?!”
杜柏戬眼见幺女固执己见,不禁轻轻叹气,放缓了语气说道:“这里有县令查访,其余自有为父处理,小孩儿家家,凑甚么热闹?”话毕,杜柏戬将幺女往长子身旁一推,拿出严厉模样,“现下与你兄长回家!不许再胡闹!”
“妹妹听了爹爹说话,勿再作对罢。”杜炤扶着幺妹,好声好气一番劝说。如灼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挥开兄长的手,迈开步子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灼儿!”杜炤担心妹妹任性胡为,想要追上劝解,却被黎奴拦住。“大公子先行,小姐现在气头上,让黎奴去劝。”不等杜炤赞同,黎奴早已跟着如灼离去方向行开数步。
元翊扫了眼一旁“热闹”说话的杜家众人:懦弱的父兄,固执的幺女,另有高傲的使女,这就是所谓的勋贵之家?心中对贵族的反感没由来又增加了几分。
“这位霍九公便是最先发现尸身的人。”保正王二小心看了看胡元翊,恭谨介绍道。见他回转身,瞬间换上另一副模样,催促身旁站立的老头:“还不快将你见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县令大人!”
供茶老头霍九公连声称是,颤着手脚走到县令大人面前,照着保正吩咐郑重其事先行了大礼,抬起头偷偷觑了胡元翊一眼,见到县令注视,他慌忙低下头。在心里斟酌出平头百姓该有的恭敬词语,他才开口说道:“小老儿未时前后收拾了茶摊,因为今日……大人您知道的,节祭总是很多过客……所以小老儿耐不住多经营了一会,谁想几乎耽误了乡里祭典的时辰……”
王二偷眼瞧见胡元翊眉头皱了皱,急忙打断话语啰嗦的霍九公,低声斥责道:“谁管你耽误不耽误祭祀,讲重点!”王二收回怒目而视的表情,对着胡元翊讨好一笑,期盼得到些许赞赏,令人气馁的是,县令非但没有没有丝毫赞许之意,反而说道:“保甲这样吓唬,九公愈发不敢直言了。”
“九公无需顾忌,只管将所见讲出来便可。”胡元翊微微一笑打消霍九公的顾虑。保正王二心里暗暗惊讶,不解这位县令与百姓说话怎会比跟刺史大人言语更加和善可亲。
供茶老头得到鼓励,将未时前后途经破宅见到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元翊听完略一沉吟,问道:“此处破宅人迹罕至,本令不解九公何以会来此探访?”
“小老儿因为害怕耽误祭祀,所以赶了近路……”霍九公突然灰败了脸,声音颤抖答道,“路过时不经意瞟了一眼,看见一抹轻纱拂过,还以为是……”
“蛛女?”胡元翊淡淡一问,霍九公没有料到县令大人这样反问,他微微倒退一步,喃喃答道:“正是这样害怕的,可定睛一看才发现宅内晃动的身形是已被人杀死的。”
九公满脸惊恐地斜了一眼不远处的尸身,喃喃道:“小老儿一直在道旁茶摊打点营生,若要来此破宅没有不看见的道理,可是这位被害的娘子,却从未见过,就像是,凭空被人运来此处吊起一样。”
胡元翊恍惚望向屋外,西沉的夕阳最后的余晖,芳草萋萋的拂动,镀上金灿的静止的云。“凭空消失?恐怕未必。”他忽然一笑,道:“进出这破宅道路无数,你看旷野四面通达,何须退回原路而行?”
听者依县令所言看向屋外,心里暗暗同意胡元翊的观点。
“有句说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霍九公嗫嚅着,抬眼看了看面目严肃的县令。
胡元翊面上带笑,出言鼓励道:“无妨,九公想到甚么只管讲了便是。”
“小老儿想起个事,夏至那日有个奇怪的女子,因为戴着粒Вɡ熇耄┮部床磺宄婺浚拖瘛被艟殴6傧吕矗路鹉岩杂煤鲜实挠镅孕稳菪闹邢敕ǎ安徽裰肱袄锤闯穑俊彼档阶詈笠痪洌艚サ停歉隽钊司迮碌拿仲亢鱿谠谙娜瞻淼牧狗缰小�
金水县令沉默着思考案件的前因后果,总没有头绪,一个刺史府里的普通家眷,若是劫财,实在无需用这般残忍的手段缢杀手无寸铁的妇人;若属个人恩怨……不意触碰到纳入袖中的物件,他紧皱的眉缓缓舒展开。
从袖内掏出那支金簪,元翊再次审视金簪的特别造型,蜘蛛,琥珀制成的透明躯体,赤金四肢,绝不是普通百姓会有的精美簪子,杜府婢女黎奴头上一模一样的金簪,对方为何谎称不知?见到询问完毕的霍九公施礼准备离去,元翊忙问:“这支簪子,九公可曾见过?”
霍九公腼腆一笑,摇头否认:“小老儿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金簪。”
主簿见到胡元翊脸上流露失望之情,想着再无什么紧要的说话,便挥手打发了供茶点的老头,另传上几个能够说出星点线索的人。
元翊并无话语,由着主簿自行问询,只是在回话者离去时,若无其事地拿出金簪,轻声问人可否见过这样物件。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除了杜府婢女有所隐瞒外无人知晓这样造型的簪子。凭空出现的尸首,此地诡异莫名的蛛女传说……有意思,胡元翊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主簿不解胡元翊隐现面上的笑究竟为何,低头看了看记录的纸面上寥寥数字,于案情无甚影响的证言,他不由得在心里阿弥陀佛的祈祷半日,只求尽力熬到这位得罪不起的县令大人考课完毕便万事大吉。主簿不耐烦地朝等候问话的人群方向招招手,接着例行问讯。
旁观人群不管什么官员办事形式,一边瞅着闹热,一边嘀嘀咕咕议论开来。
“九公,你方才说先见着一段轻纱拂过,可是真的?”霍九公睁大眼抬手比划,回答的话未出口便被妻子打断:“老头子亲见的还能有假?!那就是……!”
“老太婆!”霍九公心急妻子胡乱传播流言,慌忙劝止,“说好了不在外面乱讲,你争么……”
“人人心里有数,争么讲不得?!”其妻目光凶悍给了供茶老头一巴掌,回首换上兴奋的表情接着对旁人道,“这个凶案,根本就同蛛女复仇一模一样,大家都想到了不是。”
众人附和不停点头,窃窃私语道:“很明显,除了蛛女不会再有人这样残忍复仇了……”
“还有,还有,县令大人手中拿着的那支金簪,你们可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蜘蛛造型!同蛛女的说法不谋而合!”
“就是蛛女,这么多年的平静,她又回来了!又开始复仇了!”
“好可怕,那个死法……今晚返家定要紧闭门户,我可不希望那样……”
“有甚么用?!该你三更死的,你还能逃到五更?!”
“阿弥陀佛!我可没有做对不起蛛女的事……呃,还是找巫女占卜一下的好。”
“我也要去!”“还有我!”……
谁也没有发现,隐匿人群里的一个身影忽然颤抖起来,喃喃自语道:“本公子应该没有得罪过‘蛛女’罢?那支金簪分明是……”
“十五哥?争么了?”王淮海挨近郑升,面露关切问道。
“淮海可还记得……”郑升神情激动,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他讪笑着挥挥手,道,“没甚么,没甚么。”
王淮海疑惑看着姻兄面上浮现的不安,终是无言。弥漫四周的腥甜气味,一瞬间将现世与幽冥地狱间的界限模糊。抬眼远眺,如血夕阳处,仿佛有个身影,肩披黑色薄纱缓缓行来……
其三十六 凄泣
夕阳斜照,将漫天云彩燃烧成色泽不一的灿烂金红。归家的雀鸟在半高不低的空中掠过,由于背光的缘故,从地面望去,只见得与晚霞形成强烈对比的几道黑影,至于其思家的急切心情,唯有从它们呼号的抑扬音调中想象、判断了。
杜灼麻木奔跑在散发白日炎热的草丛里,太阳余晖与一人多高的芒草投下的阴影,在她的面部、身上形成明暗交替的光亮。
“小姐!”
背后黎奴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郊野没有目标的四下发散开来,惊起鸟叫虫跃,兀自逃离二人身旁。如灼却未回头,对于此刻郁结于心的压抑情绪,总觉得需要一个宣泄的缺口,然而面对在场的所有人,她愈来愈觉得自己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牙役们只关心敲诈疑犯带来的好处;县令一样不懂颇为蛮干;父亲顾忌权贵,一味避让……谁人,谁人会真正关心乳母的被杀?!
一阵灼热袭上眼眶,杜灼紧咬嘴唇,竭力压下就要溢出的泪。
“小姐!”黎奴快步追上抓住杜灼的手,由于焦急语气颇有些严厉意味,“小姐究竟要到甚么地方?!这样没命地跑……”责备的话忽的止住,见到杜家小姐含泪回视的模样,黎奴踟蹰半天,好容易才放缓了语音,劝道,“不要哭了,事情既已发生,哭亦无用。”
“我没有哭!”杜灼用力抹去不争气流下的泪水,大声说道,“我为何要哭?!我不会哭!我定要将凶徒绳之于法为乳母报仇!”
黎奴拍着如灼的手,轻轻安抚其激动不稳定的情绪:“小姐,初检结果不出,官衙格目未递,争么就知晓乳母是非理而死呢?”
如灼抬眼冷冷看着与她说话的侍女,瑰丽夕阳镀下的面上金灿,看起来像是罩着一副虚假的面具。如灼紧咬着唇,高声反问:“黎奴认为乳母可能自缢?!”
“不……”黎奴慌乱避开对方的逼视,别过脸望着远处,夕照、看不清纹理的树木、不远处荷塘倒映的明亮光芒,以及逐渐减弱的蝉鸣声,无一不在述说一个属于夏季日暮时分的朴实场景。
她在景中,景在眼前,心思却随风飘向遥远彼方,难以与肉身重合。
“黎奴!”如灼急切追问,惊得黎奴瞬间回到夏日的现实中来,“你回答我,你认为乳母会自缢么?!”
“自缢?”黎奴收回沉溺夏日晚风的思绪,轻声答道,“乳母亦有自缢的可能啊……”
“乳母遭人杀害,即是说唐爱爱一案凶手另有其人,仍在伺机犯案。”杜灼沉思片刻,复追问道,“为何?黎奴为何觉得乳母有自缢的可能??”
问话没有得到回答,望着黎奴脸上浮现的哀伤浅笑,杜灼感到对方正用一种不经意的疏远将她完全排斥于隐约接近的真相外面。
杜灼握着拳,大声道:“我告诉你,黎奴!乳母不是自缢,虽然表面同时出现了自缢、非理这两种状态,有些难以判断,可是,她被人活活勒死这点是不会有错的!”
黎奴浑身猛烈震动了一下,听到小姐进一步解释:“‘口眼睁开’是被人勒杀的症状;‘双手拳握’一点却是自缢才有的情况,若果我的估计正确,乳母身上又验不出其它致命伤,应该就是凶徒在乳母被勒而未死间,即刻将她吊起诈作自缢。”
“我不明的一点是:凶徒既有这般心思、功夫,为何还要留下非理死的线索,难道只是为了营造尸首分离的恐怖氛围,还是有甚么必行的缘由……”如灼自言自语的低喃,与四下乌鸦的哀鸣混合后出现的怪异回响,令黎奴一阵恍惚。奶娘是被人杀害还是自缢而死,她也曾考虑过,只是暂时未有定论。
默然许久,黎奴扯了扯喉咙,用一种辨不明情绪的平白语调说道:“即便事实果真如此,小姐疯跑到此处又有何意义?”
“除了乳母外,大概还有两人在尸身被发现前到过破宅。”杜灼神情严肃的竖起两根手指,一面解释道,“我很在意为何会有人……但也不排除旁观百姓无意间破坏的可能,因今日往来者甚多,室外足迹混乱,可看着曾经踏过的野草痕迹还是能够隐约可以辨出些许乳母前往破宅的路线。”
“小姐就是跟着这些残留的线索一路跑到这里?”黎奴见到如灼点头认同她的说法,眼神不禁暗沉下来,勉强压抑担心,她反问道,“小姐不知道这样行为有多危险?小姐争么就不知晓凶犯仍有可能藏匿在这旷野之中?!若然遇上恶徒,小姐有否想过老爷夫人的牵挂、不安?!”
“遇上更好!我期盼能够遇上凶犯!我……”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惊破原有的宁静,黎奴愣愣盯着扬起落下的巴掌,掌心隐隐传来的火辣辣感觉,可以想象她怒极的这一巴掌打在如灼脸上是怎样的疼痛。
就在二人相互瞪视沉默对峙的时间里,东君静然继续其日渐偏西的举动,不知觉天空中明艳的红渐渐被暗沉的绛紫与黛螺等暗色取代。
黎奴的目光落在捂着左脸、恨恨与她对视的如灼面上,几番想要开口说明,称之为“隐秘”的内心身处潜藏的黑暗又令她望而止步。应该怎样解释关于奶娘自缢的猜测,如此一来不得不提起她埋藏的身份秘密……黎奴倏地握紧拳,移不开的目光定格在被她掌红的面颊上,她的小姐怎么就不能理解她的担忧,黑暗即将降临,那个属于暗夜的凶徒伺机而动,瞪着血红的双眼四下寻找猎物。
“小姐,对不住,我……”黎奴艰难开口,搜寻解释担心缘由的词语。
“黎奴,你不会愤怒么?”杜灼抬头望向黎奴眼睛深处,语气悲愤地提高了声音质问,“乳母被人杀害了啊,你难道不会愤怒,不会想要查明真相?!”
“争么不想?!我争会眼见从小将我抚养长大的乳母遭受冤屈而不为其报仇?!”黎奴脾气上来,大声反问,“只是傍晚在荒郊野外疯跑有用?乳母会高兴如灼这样不顾安危为她报仇?!”
“我……我只想抓到凶手……我很想乳母……我绝不允许那样破坏旁人幸福的凶徒逍遥法外!我……”如灼情绪激动说不完整一句话,再看她泪流满面,压抑不住将内心不能更改现实的无可奈何统统宣泄出来。
“我知道。”如灼愣愣看着阴影取代夕阳的光辉,抬眼见到的是黎奴深深叹气后伸手拭去她眼角漫溢的泪的模样。
“我知道。”黎奴柔和了声音,劝道,“不要哭了。现下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好么?”
杜灼微微点头同意了侍女的提议。“脸上……”黎奴嗫嚅着,看到如灼左脸上的红痕,很是气恼自己头昏脑涨之下竟然鲁莽行事,“脸上疼么?我,一时情急……”
“疼。”如灼撅起嘴,表情认真地点点头,见黎奴自责地握紧拳,她忙问,“你要争样赔礼?”
“你说,我照办。”
“背我回去。”如灼避开黎奴的视线,绕道她身后,轻声解释道,“方才跑得太快,身体有些撑不住。”
黎奴无声俯下身,将瘦弱的小姐背至背上,掉转头迈开步子往回走。
“方才,黎奴叫我如灼……”杜灼伏在黎奴背上,生命的温暖沿着彼此之间的接触传递过来,她喃喃道,“好温暖,像夏日里沁人心肺的凉风,冬季白雪消融后抚慰抑郁人心的阳光。”
“黎奴心急逾越了,还请小姐原谅。”如灼在后面感受黎奴此刻脸上的表情,惶恐、恭谨的歉意,亦或者其它的什么未知情绪。
“黎奴,把我当作朋友好么?虽然我不定能帮上忙,但还是可以无所顾忌地讲讲话,我会仔细听的。”
“恩,小姐现下再不要哭,黎奴肩膀的衣裳都被小姐哭湿了。”
“我没有哭了……”杜灼轻声反驳,头靠在黎奴肩上,看着不愿西沉、仍作最后挣扎的太阳留下在空中的绚丽,中天几点黯淡的残星,迫不及待外出夜游、欲与星辉争光的萤火虫,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与昨日一样反复上演的剧目,奶娘却已不在。
心中还未适应这个现实,或许,一切只是噩梦,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