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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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铭旌:明旌,《礼记·檀弓下》“铭,明旌也,以死者为不可别已,故以旗识之。”也就是立于堂前、书写死者姓名的一种旗幡,根据《礼记·丧服小记》“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如不知姓则书氏。”
二、瑞龙脑: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忠志言,龙脑为交趾所贡,“如蝉蚕形”、“香气彻十余步”,且余香久,经年不散。
其五十八 数罪
杜灼默默走在小道上,青石板铺就的狭窄石径在两旁寺院殿阁飞檐的掩映下笔直朝着山上延伸,垂首看了看紧握手中的一方剡藤纸,不知是思考其上书写内容,还是回忆方才要求主簿将纸张交与她保管、暂不告之胡元翊的话语,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透其内心所想,杜如灼只是规律迈动脚步,向某个目标走去。
佛殿里诵经的小和尚愣愣望着杜灼,这样的情景仿若什么时候曾经出现,那日他担着水,一颤一颤经过女子身旁,而后……小和尚倏地离开打坐的蒲团,一手放开敲打木鱼的木锤,另一只手握着念珠急急跑到白玉栏杆前。
如灼察觉到旁人的注视,抬头微微一笑颔首示意,未说只字片语,复又低下头沿着石阶往几乎无人踏足的后山走去。小和尚张着嘴想说什么,无奈聒噪的蝉声吵得他头昏脑胀,等到女子的身影消失于道上,他才回过神记起要说的话:
“上次的事难道忘了么……”
小和尚喃喃自语,眼前这女子不正是前些时日被囚西来佛寺仓库一日一夜不得脱身的刺史幺女么?难道她又要去那个地方?小和尚疑惑万分不知是否应该追上前劝说几句,回想起县衙官差找寻杜府小姐,几乎把寺院翻个底朝天的记忆,他不敢怠慢,忙将佛珠往脖子上一挂,转身欲寻主持。
许是太过焦急的缘故,小和尚砰的一声撞到身后人身上,疼得他捂着鼻子,含着泪抬起眼。
面前之人背着阳光,恍惚间只看到对方扬起笑容时嘴角闪过一瞬闪亮。“勿要告诉旁人,我这便去追她,”那人扯出一抹残酷的笑,嘴上又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这便去追她,呵呵呵……”
小和尚惊慌失措倒退一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地上,耳中回荡那人有些疯狂的笑声,一时竟将其误认成徘徊地狱边缘的怨魂,偷偷瞥了眼对方阳光下清晰的黑色倒影,内心的恐惧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愈加强烈将他包围。
那人忽的凑到小和尚面前,一脸寒霜,冷冷强调:“勿要告诉旁人,知道么?”
“知……知道……知道了……”小和尚嘴唇打抖,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很好。”对方满意地笑了起来,笑容和善像是带来温暖的阳光,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撇下不停发抖的小和尚,那人望向杜灼离去的方向,径直跟了上去。
小和尚抬起颤抖的双手紧紧抓着佛珠,心中不停自问,手上猛地用力,珠链断裂,一颗颗掉落地面,嗒嗒嗒……仿若敲打心房的巨大声响。珠子弹起坠落,咕噜噜滚向台阶,小和尚哇的哭出声,沙哑的喉咙却发不出那句“救救她”的呼喊。
杜灼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行将中断的路径,青石板小道尽头一侧,杂草横在地面形成条隐约可以辨识的路,可转念一想,不由得又怀疑起若是近日无人行走,这条路径怕是就此荒芜了吧。如灼却没有太多时间担心这些琐碎,距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她向后斜了一眼,嘴角漾出浅笑,仍旧前行。
日过中天,出了阴凉的树荫,几乎要被灼人的阳光晒化。好容易来到那座破旧屋舍前,见得门上横着一把铁锁,两道盖着官府印鉴的封条倾斜交叉贴于门扉,杜灼伸手推了推格门,铁锁牢固,封条结实,她脸上露出些许失望情绪,透过格门上脱落的纸糊朝殿内看了看,里面存放的佛寺法器、幕帐绢帛一类库存早已搬空。
难道因她上次被囚缘故,佛寺被迫锁闭此处?杜灼不得而知,她却没有丝毫离去的打算,定定看着空无一物的室内,摇头叹息道:“可惜,本想在这殿内再遇……”
身后响起叶片摇曳发出的沙沙声,听着像是在回答如灼的话语,然而,烈阳下并无半个人影。
“杜灼一直疑惑唐爱爱死前为何紧紧握着一方剡藤纸,我故意试探问你‘剡藤纸’三字时才恍然了解,唐爱爱拼命紧握在手的并非书写用的剡藤纸,而是用于贮茶砖的剡藤纸,当时你明明扫了眼煎茶的童子,却为何另言书写?”如灼微微一笑忽的回转身,看着不远处,扬声问道,“王公子,能否解杜灼困惑?”
沉默须臾,王淮海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一如既往恭谨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和煦笑容,淡然答道:“小生那时想到赠予杜小姐的书画,才未言及包茶砖的剡藤纸,这,也是小生的罪过么?”
说着王淮海扩大了嘴角的笑,笑容温柔而和善,如灼却不再受这样的笑容影响,她皱了皱眉,反问道:“那么,王公子此番跟在杜灼身后又是甚么目的?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唐爱爱遗物里会有对公子不利的物件么?无甚机会与唐爱爱在人前深谈的公子,倘若杜灼未估错,是匆忙在包着茶砖的剡藤纸上写就约见的信函罢?想来公子绞杀唐爱爱时也疑惑过对方紧握剡纸的行径,故而一听旁人提及,便急不可耐跟来……”
王淮海不置可否笑了笑,面色平淡问道:“未知杜小姐可否将那页剡藤纸交与小生看看?”
杜灼脸上不见犹豫,径直把手中握着的纸笺递给对方。王淮海愣了愣,想不到杜家小姐如此爽快,他接过纸笺展开阅看,一贯平淡的表情倏地被震惊取代,王淮海反复翻着剡纸,喃喃自语:“为何?空白的?为何会是空白的纸张?这是为何?”
“哈哈哈……王公子真认为杜灼会愚蠢到独自一人带着唐爱爱留下的文书?”如灼大笑,忽的又严肃了表情,认真建议,“事已至此,王公子还是认了罪名罢。”
“认罪?”王淮海一脸莫名其妙反问,他捏着空白的纸张,语带嘲讽说道,“杜小姐觉得凭借一纸空白便可将豪族定罪?还是小姐想要告之官府如何设下圈套,欺骗小生到此,小姐未免太小看我太原王家!”
如灼不怒反笑,她眨了眨眼笑着说:“前提是王公子是豪族,不,或许杜灼应称公子为‘许淮海’更合适?十年前为了钱财,杀害豪族崔玉珠的‘品莲居’店主人许远山之弟许淮海就是你,我说的,有错么?”
王淮海吃惊地瞪着对方,急切否认:“不!我不是!我是太原王家子嗣,我……”
“今晨我家姐姐派人从太原快马赶回带来消息,经过种种努力终于查出公子是太原王家崔夫人在金水避暑时收养的孩子,因为这层关系,顾忌颇多的太原王家未能让公子继承嫡系,仅做了荥阳旁系的上门女婿。”
杜灼冷眼看着一味否认的王淮海自顾低头自语,又道:“公子可还记得茗斗那日?我奉茶至你与郑公子面前时闻到一股浓烈香味,当时很是疑惑,或许从那刻开始,我便有些注意你与郑公子的行止,为何?要知道,那可是极其少见的瑞龙脑香!据杜灼所知,此地只有唐爱爱一人拥有这样异香,公子说与唐爱爱仅是交谈几句的泛泛之交,但若不与唐爱爱深切接触是不可能有这般浓香!”
“难道不是十五哥身上的?!一切都是十五哥所为!十五哥杀了唐爱爱,而后自缢,事情便是如此!”王淮海神色有些疯狂,不禁提高了声音反驳杜家小姐。
如灼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悲,她摇摇头,进一步说道:“诚然如若郑升不死,还不能肯定那日绞杀唐爱爱的究竟是你还是他,但是,公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郑升自缢,剩下便只有公子一个嫌疑。”
王淮海眼中出现一丝厌恶,撇撇嘴看向别处,脸上却又恢复了淡然。
“原来我认为担心身份暴露杀了唐爱爱的公子,是因为害怕罪行被人发现才伪装郑升自缢令其承担罪名,然而我大错了,公子一开始想杀的是郑升,唐爱爱不过是意料之外忽然出现的变数,杜灼是这样猜想的,某次宴会曾为公子大嫂的唐爱爱无意间认出了公子,于是,愚蠢的花魁娘子便想利用公子此时的身份骗取钱财远走高飞。”
“小姐争么知道?”
“唐爱爱生前跟人吹嘘,不出十日便可离开此地享尽富贵。”
王淮海沉下眼,满脸厌恶地说:“讹些钱财便罢了,她竟想一步登天成为王家夫人……”杜灼张着嘴,王淮海忽的爆发出令人惊惧的笑,坦率承认道,“没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竟然要我休了楚媛另娶她为妻!这争么可能!我争么能够……”
“还是因为楚媛小姐啊。”如灼感叹出声,有些怜悯地看着对方,一面说,“起先不解公子为何对郑升如此恨之入骨,后来得知荥阳郑家一段隐事才明白过来。”
“你知道甚么!”王淮海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他瞪着泛着血丝的眼,猛地抓住杜灼,恶狠狠地问,“你究竟知道了甚么?!”
“郑升犯下的错误,自有律法惩罚,公子何必……”如灼疼得皱紧眉,一字一顿说出心中话语。
“你必须死!我不能放任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存活世上,你必须死!”王淮海双手紧紧卡着杜灼的脖子,嘴上喃喃说道,“必须死,我不能让楚媛再有这样回忆,你必须死!”
“住手!淮海!”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王淮海顿住,逐渐收紧的手缓缓减轻了力道。
其五十九 惜媛
“住手,淮海,已经够了!”
王淮海停止了凶残行径,面上的暴戾表情缓慢减退,他松开掐着杜灼脖子的手,回首循着声音方向望了过去,夏日午后翻滚阵阵热浪,不远处站立的模糊人影如此熟悉,乌黑的云鬓,含笑双眼,淮海迈开脚步,嘴角漾出一抹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浅笑,出声呼唤道:“楚媛……楚媛……”
来人闻言后退一步,仿若忍受难以言状的苦楚微微抖了抖,慌乱别过脸避开王淮海的注视,无端沉默下来。
阳光刺目,淮海半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来人五官逐渐清晰,原有的幻象褪去,他脸上显出些微迷茫,其间又夹杂着无限失望,原来,只是烈日与炎热的风开了个玩笑,一切不过是他太过思念出现的错觉。
王淮海很是奇怪郑云儿的莫名出现,由于这阵干扰,他竭力缓下压抑心中的情绪,面上出现被人识见的灰败以及退无可退的彷徨。他却也不露声色,佯装淡然问道:“云姐姐,你争会来此?”
“你呢?淮海方才为何将手卡在杜家小姐脖子上?难道真如灼儿所言,淮海才是真正的凶犯,十五哥并非自缢而是你杀?!”郑云儿仍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挣扎着问。
如灼捂着脖子猛烈咳了两声,吸入一口旷野的清新气息,她隐去惊讶,对郑云儿说道:“嫂嫂还记得茗斗那日郑升输与的书画卷轴么?嫂嫂亦知晓郑升不善书画而由王淮海代笔罢,灼儿早将画卷交与金水县令胡大人,只消对比画卷上题诗与郑升遗书字迹,便可真相大白。”
略作停顿,杜灼接着说:“王淮海已承认画卷由他代笔,若鉴定得出结论书画与遗书为同一人所书……”她说着望向远方不知名的某处,含笑道,“相信现下胡县令已然得出结论。王公子,你以为劫去杜灼手上郑升的亲笔,没有对照便万事大吉?殊不知我们比对的是遗书与你书画的字迹,而不去关注郑升字体罢。”
“小姐说等不到……莫非减赎之奏,你们、你们根本没有上奏!不过是拖延时间调查我被太原王家收养的确切消息?!”
“如公子猜测,杜灼只不过令太原王家崔夫人真正想要领养之人前去,你冒充清河崔家嫡系的把戏顷刻便被揭穿,未想到罢,清河崔家……”如灼忽的皱起眉,疑惑地偏了偏头,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出了差错。
“你们竟然,胡元翊竟然如此不择手段……”王淮海复握紧拳头,因了计划被打乱,心底涌出一股愤怒。
郑云儿见状,忙出声喝止,道:“淮海,勿要一错再错,楚媛……”云儿眼角含泪,不自觉顿了顿,良久才说道,“楚媛她不会愿意见到你如此疯狂杀害人命的样子!停手罢!”
“我错了么!?”王淮海满脸痛楚,他猛一挥手,大声吼道,“我哪里有错!?错的是郑升,错的是这个衣冠禽兽!我有甚么错?!我在为楚媛讨回公道,云姐为何不理解?!”
“公道?你所谓的公道只是使用手段杀死对方么?你所谓的公道只是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成为你开脱罪责的工具?如此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公道真是可笑荒谬至极!”杜灼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
王淮海瞪大了眼,凑到杜灼面前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厉声问:“你知道郑升恶行罢!难道你认为他无错?”
身后传来响动,如灼急忙摆摆手,艰难开口,话语中隐含一丝同情:“我知道,郑升在楚媛小姐出嫁前,不顾廉耻骗诱族妹一事……”
“为甚么?楚媛一派天真,郑升那厮竟然拿着我的书画……竟敢利用我的书画诱骗我的妻子!楚媛……楚媛觉得愧对我,她无需愧疚啊,错的不是她,却天天担惊受怕……”王淮海说着声音渐弱,变成了低声呜咽,他手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淌出,大滴打落地面将尘土炸开了花。
此情此景,令人瞬间遗忘了他曾经所为,如果能够放下仇恨……杜灼注视着眼前男子,心里已然没有了当初听闻乳母被杀时那种悲愤得不能自己的心情,反倒有些怜悯王淮海的境遇。
“为何楚媛要忍受这样的不幸?该下地狱的郑升却没事人似的外出游历消夏,不公平!若没有现世报,我便代替阎罗王送他入地狱,我没有错,错的是郑升!他不该对楚媛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唐爱爱也错,说甚么若不给予她太原王家夫人地位,便要揭穿我冒充清河崔氏混进王家!错的是他们!我没有错……没有错!”
“是,郑升罪无可恕,轻浮无耻败坏人伦;唐爱爱不知进退,妄出乱语贪图富贵,他们皆错!但你凡事以楚媛小姐受到伤害为名义自顾复仇,难道就没有私念?你残忍绞杀兄嫂唐爱爱,就没有一丝害怕她败露你只是底层庶族的真实身份,而失去豪族地位?你没有伪造郑升自缢以图脱罪?”如灼看着几近疯狂的王淮海,冷冷说道,“归根结底,不管他们再如何错误,你都无资格惩罚他们!”
“我没有资格?!他们伤害楚媛,我为甚么没有资格报仇?!”王淮海气急败坏瞪着杜灼,面容扭来看着竟像是挥舞火焰追索仇人性命的修罗恶鬼。
杜灼强抑内心恐惧,直视对方,神情严肃说道:“是,你没有资格,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任凭一己之利向自身定义的罪人复仇,这个世上唯有律法有这个资格,你听好了,唯有律法能够惩罚罪犯!不管你复仇的名义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言之凿凿,多么正义凛然,都不能够代替律法自行报复!”
“公子可以憎可以恨,但,路错了,回头看看,公子是否想过若得罪入狱,楚媛姐姐该如何是好,公子行事前为何不为姐姐想想?她愿意你如此么?”如灼伸手拭去眼眶涌出的泪,轻声劝道,“公子,回头罢……”
王淮海低下头,突地怪笑两声,他抬起眼不怀好意盯着杜灼,喃喃自语道:“楚媛不喜欢旁人知晓这等丑事,杜小姐知道了,须得死,须得死……如此楚媛便不会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