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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蛛女离魂-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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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贱小婢!如此放肆!”当头一声暴喝,如灼缓缓回头,见到令人惊惧的场面。
  注:
  一。地衣,为唐代风行的一种特制锦类地毯,作“舞筵”之用,质地厚硬、沉重。

  其六 乱绪

  杜灼不意踩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风传笞死过婢女、脾气暴躁的京兆韦剡!
  韦剡面色通红,步伐踉跄,由于酒醉的缘故,他得理不饶人地紧紧抓住如灼的手腕,嘴里吐出浑浊的酒气,含混自语:“这个冲撞人的小婢女,我不会放过、不放过。”
  杜灼心里憋屈涨红了脸拼命挣扎,此刻也顾不得一身侍女装束,她端出素日模样出言斥责道:“放手!叫你放手没听见么?!”
  几番挣扎无果,大声嚷嚷的她这才心慌起对方的蛮横无礼,急急望向表姐寻求帮助。
  虽受教于颇具皇族气势的唐兴公主,但面对这样带明显醉意毫不讲理的粗蛮人突然的举动,郭玉霑还是愣了许久,等到如灼投来求救目光,她才回过神来。担心韦剡失手伤及身体柔弱的表妹,趁着事态尚可挽回,玉霑忙道:“韦公子,我妹妹并非故意,你且将她的手放开再说。”
  韦剡使着酒性,非但不听郭玉霑的劝解之词,反而猛地加重手劲,喷着酒气一阵叫嚣:“管你有意无意,本公子自是要教训、教训……”杜如灼细弱手腕由于韦剡的钳制,顿时泛起一圈红痕,疼得她眼泪就要下来。
  正在进退不得的两难境地中,忽听到一声“韦公子,刺史别业不得如此放肆!”顺着声音方向望去,看着黎奴大步来到三人面前。如灼霎时放下心,指着手腕一阵愁眉苦脸的无声求救。
  接触到韦掞紧抓如灼手腕勒出的红痕,黎奴目光冰冷,快步上前猛地抓住韦剡的手腕,试图迫使对方放弃对如灼的牵制。韦剡面色大惊瞪视着与其抗衡的小婢女,酒劲上来,他大手一挥,将对方推到数步开外地方。
  黎奴气急,斜眼见着刚才表演剑器舞的家伎抱着宝剑退出宴席一路行来,她面色一沉,上前抽出舞伎手中的利剑直指韦剡,大声喝令:“放手。”
  “你……你想争样?!”韦剡有些慌神,未料到这世上还有胆敢剑指豪族的婢女。
  “这话我只重复一次:放手!”黎奴挥舞利剑朝着韦剡脖子砍去,却在那血肉之躯半寸距离地方猝然停住,剑气划过,韦剡面颊旁的发丝无声碎落。如灼感到韦剡心慌的颤抖通过手腕处的接触传来,偷偷抬眼见到他面上勉强隐匿的惊慌,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表面蛮横实则胆小的豪门子。
  “下次,我不会停手。”黎奴脸色冰冷,让人为之一颤,她的话,很认真的说话,绝对没有半丝玩笑成分,韦剡如若再不放手,搭上的定然是他的性命!
  韦剡虽是个莽汉,但仍知晓识时务为俊杰的不二道理,当下气势皆在对方身上,再作意气之争,于他半点好处没有。然则,身为世家的骄傲,怎能允许他对一个卑贱婢女让步?!
  正当他左右犹豫之时,这边争闹引来宴上众人,各家人物见着韦剡在主人家里如此气焰,纷纷来劝。
  “韦公子,算了罢,你我皆是世家大族,何苦与这卑贱小婢争执?古人云……”杜灼垮下脸瞪着又开始自顾吹嘘的卢岳逸,直担心他如此啰嗦更激起韦剡的急躁脾气,这真是忙上添忙,乱上加乱。
  “韦……韦公子,您大人大量,就……就……”今日又奇了,连平素寒酸懦弱的薛钰亦来规劝,只不过,韦剡凶恶目光一扫,薛钰好不容易积攒的说话勇气转瞬消失,见他即刻噤声,甚至吓得倒退几步,急急缩回无人注意的角落,轻声咕哝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扭捏抬眼看了看四周,终是没有再说出只字半语。
  “老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便见杜使君携着夫人匆匆赶了过来,看向僵持着的三人,杜柏戬僵着脸直摇头,口中喃喃说着:“胡闹,胡闹。”
  宾客们不解杜柏戬之意,只以为刺史大人不满韦剡行为,一众人等慌忙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说。韦剡自觉得到了应有的颜面,而别院主人又说了如此话语,他甩开杜如灼的手,却不看拿剑架在他脖子上的黎奴。
  见到小主人无恙,黎奴面无表情地将利剑交回吓得目瞪口呆的舞伎手中,冷冷扫了韦剡一眼,她沉声说道:“我家小姐绝不会嫁给你这等莽夫。”
  韦剡满心羞怒,眼看着又是一场吵闹,一旁站立的郑升、王淮海慌忙来劝:“算了,算了,如此便罢了,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使女也不要太过计较韦公子的酒后之举。”“正是,正是,天气炎热,大家的脾气难免急躁,依小生之见,各自回到宴席,开怀唱饮才是。”
  “看在几位公子的面上,这便算了。”韦剡顺着众人搭好的台阶一路下来,再没有计较的心思,此刻惟念回到席上继续品尝美酒。
  杜灼厌恶地瞪着韦剡一脸得意地经过面前,转眼见到身旁的黎奴忽然转身背向众人,苍白了面色,颤抖着声音低喃道:“是他?难道是他……”
  “怎么了,黎奴?”如灼面露不解走到黎奴身边,握着她的手,好笑打趣,“难道你现下害怕起那个红脸屠夫,我可是一点不怕他呢。”
  “那个人,是那个人吗?为何总想不起来?”黎奴听不到小姐的说笑,脸上流下冷汗,双手捂着脑袋陷入混乱中。如灼满心疑惑黎奴突然神色大变的原因,见着对方方寸大乱,她也不敢多作耽搁。
  移步离开瞬间,杜灼不经意回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仍旧流连貌美使女的郑升;恭谨谈话的王淮海;唯唯诺诺的薛钰;聒噪吹嘘的卢岳逸;一身酒气放肆大笑的韦剡……看不到面目神情有何变化的五人,令黎奴怕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人究竟是谁?黎奴又为何慌乱到如斯地步?
  回到掩翠阁,待黎奴在榻上坐定,如灼与玉霑对视一眼,凑过去轻声问道:“黎奴,这是争么了?”
  “没什么,心里一急便……”黎奴将头别向一旁,说话语气颇有些敷衍。
  “可你方才说‘那个人’,是什么意思?”如灼直视黎奴的眼,继续追问,“黎奴在害怕什么人么?”
  “争可能?小姐一定听错了。”黎奴神色闪躲,微微笑了笑后紧抿嘴唇,不愿再透露半点讯息。
  杜灼皱起眉,感觉自小一块长大的使女陌生得遥远,明明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捉摸不透对方心里所想。知晓黎奴勉强不得的脾性,无奈之下将视线移至黎奴手臂处,见其上既无金玉臂环的点缀,亦无其他样的香囊,只是一片素净。如灼顿了顿,笑说道:“无怪今日不偶一。,原来是黎奴未佩戴五彩丝二。的缘故。”
  黎奴愣了愣,轻声解释不遵俗例的缘由:“听到阿宝来说小姐要到宴会上胡闹,未及向奶娘讨要丝线便急急赶了过去,若我再晚些到……”
  如灼听着黎奴要责她胡闹,心里暗叫不妙,慌忙说:“黎奴既没有,我的分你一缕。”
  “小姐的五彩丝配着金叶、宝石,争可以给我?”黎奴摇头拒绝,始终没有伸手接过小主人递过来的五彩丝。
  “不过是条丝线罢了,有甚关系。这些金叶宝石能够保佑佩戴者免除邪灵所扰,便是达到了它来此世间的目的,如此,何须计较什么身份地位呢?”如灼神情认真的一番讲话,不容分说径直为黎奴系上丝线。
  “小姐……”黎奴神情有些恍惚,喃喃说不出话。如灼未留意黎奴的不自在,抬头笑道:“这样便有神灵保佑,不会遇上那些恶人了。”
  “我的也分一份给黎奴罢。”郭玉霑亦困惑黎奴方才的失态,见她一味躲避不愿多说,便说笑着想法逗她,“再有那样恶人,我们‘风尘三侠’定要好好教训他。”
  三人哈哈笑了起来,一时间轻松的谈话环境渐次缓解刚才事件的影响。说话间看到阿宝匆匆跑进来禀告,急道:“小姐,小姐,少夫人过来了。”
  “她来作甚么?”杜灼倏地站起身,百思不得其解来者意图,“难道郑云儿听到方才的事,过来嘲笑我?”
  在心里嘀咕半天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郑云儿已在众多婢女的拥簇下步态高傲地进到殿内。
  注:
  一。不偶:即不幸之意,古人以偶数为吉,故不幸倒霉之事称不偶。
  二。佩戴五色丝线于臂上为端午古俗,语见汉·应劭《风俗通》:“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避兵及鬼,令人不病瘟。又曰,亦因屈原。”

  其七 争言

  杜灼一脸不满,心里抱怨大嫂不请自来,又未得她允许径直登堂入室。扯紧臂上帔帛,如灼双手交握,以同样傲慢的目光注视着郑云儿,等待对方表明来意。
  郑云儿站定后抬手挥了挥,身旁侍婢得令沉默着顺次退出室外。若有所思地摇动手中团扇,停顿须臾她才开口说道:“听闻妹妹今日大闹宴所,我来也不为这等事情,只是不知……”
  诸多狡辩!如灼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脸上却笑容不减,柔声反问:“嫂嫂许是听到什么无聊传闻了罢,‘大闹宴所’?未知嫂嫂这样讲话,是亲眼见到呢还是听人传言?”
  “不与你纠缠这些说辞。”郑云儿别过脸看向它处,并未如常斗嘴争吵,反而努力维持表情平淡继续说,“我来只为提醒你:勿要选我族兄。”
  “嫂嫂说不选,我便不能选郑升了?”杜灼冷笑出声,语含讥讽反问道,“究竟是你郑家清贵门阀,我杜灼高攀不起,还是郑升面貌清俊,旁人心有不舍?”
  郑云儿听到小姑放肆说话一阵气结,几欲脱口而出心中深藏的言语,犹豫半天终究顾及颜面,她只得负气命令:“总之,你万不要选他!”
  “嫂嫂如此无理要求,我还偏要选了,我杜灼就嫁郑升,争样?!”如灼挑了挑眉,高傲抬高下颚瞪视回去。
  未及留意这番说话令身旁人个个变了脸色,杜灼此刻只想着如何在与大嫂的交锋中占据优势。
  “你……你……”郑云儿气得失去言语,早知如灼这样作对,她就懒怠耗费功夫来此劝说。如今一番好心却将事情推向反面……郑云儿好生懊恼,欲劝又劝不得,百般无奈之下愤愤甩袖离去。
  谈话不欢而散,望着大嫂走远的气恼背影,如灼得意笑道:“可瞧见郑云儿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了?真是痛快,谁叫她成日只知自持门阀家世,一味高高在上,瞧人不起。”
  “怎么说也是世家子,眼界高人一等,就是皇帝宣诏亦不买账,何苦这样做对。”黎奴眼神闪烁,表情复杂地看着如灼脸上的自得笑容。
  杜灼轻蔑地冷哼一声,讥讽道:“世家又如何?我最看不得破落士族依靠庶族财力勉强支撑,还要贬低别人为‘市井之徒’!”
  玉霑在旁暗暗好笑,推想郑云儿虽出身荥阳郑氏,但仅是依靠新贵财势支持才得以勉强存续的旁支,故而表妹不满郑家予与予夺、贪敛财物的举动与高傲态度,加之才在韦剡处受的闲气,两三句话下来,言语不和继而争吵,亦在情理之中了。
  一通脾气过后,恍惚忆起应承薛钰的事,如灼唤来阿宝轻声吩咐:“你去拿了食盒装上今日供应宴席的那款点心,送到薛钰薛公子客房。”
  “是。”阿宝虽然不解,仍旧乖巧地点点头,另问,“小姐,要与薛公子说些甚么么?”
  脑海中回想起薛钰在席上的滑稽模样,如灼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对阿宝摆摆手,道:“无需说甚么。他若问起,你只不用理会,就说我喜欢他妹妹,聊表敬意好了。”
  阿宝得命诺诺退下办事不提。
  玉霑暗想表妹前后举动,禁不住凑过来打趣:“妹妹适才在众人面前大声宣布要嫁郑升,争的现下又不忘怀薛钰?难道是……”
  “姐姐可不要乱说。”如灼轻轻一笑,答道,“郑升的事不过气气嫂嫂,争能当真?”
  “如此,便是薛公子了?”久未作声的黎奴突然开口,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有些疏远。杜灼哈哈大笑,顽皮回答:“若选薛钰,以后我们便可欺负他,如此天天笑料,倒是其乐无穷的消遣!”
  三人复又说笑起来,不一会见得奶娘进到寝室,轻声禀告:“小姐,老爷夫人唤您过去说话。”
  杜灼闻言倏忽一下失去脸上笑容,惊慌地看向奶娘,喃喃自语起来:“糟糕,定是要教训今日宴席上的事了……”满心不安的如灼说着跑到奶娘面前,求救道,“乳母,争么办?灼儿可不想看见爹爹吹胡子瞪眼的大声责骂,还是灼儿即刻‘病倒’逃了这顿斥责?”
  奶娘宠溺地扬起笑,拍拍小姐的手,劝慰道:“无需装病惹夫人担心。小姐大可不必心慌,此刻何不让表小姐陪着一块过去?老爷夫人碍着公主殿下面子,多少顾忌几分,即便是责罚,亦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这个主意甚好,就这么定下。”如灼释怀一笑,拉起表姐的手,急急往父母正殿走去。
  等到室内再无旁人,奶娘隐去笑容,严肃问:“小主人,您今日争么了,奴婢在旁瞧着……”
  “奶娘,那个人……”黎奴握紧拳,面上神情有些扭曲,“我恍惚想起一些……想起那日姐姐身上发生的片断,一个男子的面容忽然浮现,是那个男子,是他!我亲眼所见的景象……”
  “那个人?男子?”奶娘眼皮微微跳动,表情颇有些困惑地重复黎奴的话,续而道,“小主人想起什么了?难道是记起那日的情形了?”
  “不……只是觉得那张脸仿佛见过,与每日梦到的人影重叠……也许,我不能确定是否真实……”黎奴迷惑地摇头否定了奶娘的问题,幼时目睹亲姐遭人毒手的记忆反复浮现,那段挥之不去的梦魇。
  “小主人难道忘了与小姐失踪相关的那个人已经自缢于家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您实在不用再回想那段不愉快的往昔。”奶娘拥着黎奴一阵安慰,心疼亲见惨案的小主人。
  原来时间不能冲淡那些本应遗忘的记忆……恐惧,只会面目狰狞地潜伏在内心深处,当一个极细微的不经意,便重整旗鼓,大肆冲杀过来。黎奴眉头紧锁,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那日见到的真实,还是她在往后岁月不断想象、完善,才会有这样清晰的景象刻印脑海。
  梦中接触到姐姐的柔美笑容,最后总被一个模糊的人影紧掐着脖子,那张美丽的面庞失去红润,渐渐惨白。
  黎奴,快走……姐姐看向她所在的地方,无声要求,快走,快走……
  她瞪大眼看着姐姐的手臂缓缓垂下,然后再无声响,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喉咙里发不出半点求救的声音。
  姐姐,她唯一的姐姐!神情麻木地倒退,逃离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她没命地奔跑,谁?谁人可以帮助她中止这正在发生的惨剧?谁人能够拯救濒临死亡的姐姐的生命?!
  黎奴,快走,快走……姐姐最后的声音不断缠绕,不断扩大,黎奴,快走……她却逃不开这段梦魇的纠缠。
  “黎奴?”如灼的面容忽然出现眼前,打断了飘远的思绪,黎奴来不及收拾脸上流露内心真实的表情,一切皆投入如灼眼中,她伸出手摸摸黎奴的额头,关切问道,“争么了?神情那么可怕,像做了噩梦一般。”
  “乳母呢?”黎奴别过脸,小心转移如灼的注意,“我们才说着话。”
  杜灼摇摇头,回答道:“我回来时未见乳母,许是娘亲唤她过去了罢。”
  “是么?”黎奴低下头,随口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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