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有女-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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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姐姐，她小产了。”

　　　　
第59章　
　　清婉自己都不知道；　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几个字的。她只知道，面前的清正；　他脸上的表情；　先是惊愕，继而是狂怒；　站起来便要夺门而出。清婉赶在他冲出去之前，一把死死地拖住了他。
　　“放开。”清正头也没回；　只压低着嗓子说道。
　　清婉无奈地笑：“放开？然后你要去哪儿；　齐王府？”
　　清正没有说话。
　　清婉转到他的面前；　捧起他的脸，看着他认真道：“三哥哥，你醒醒吧。裴姐姐如今已经是齐王妃了；　她生也好，死也罢，都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只是她的表兄，你也只能；　是她的表兄。你明白吗？”
　　泪水从清正的眼里流了出来，这是清婉第一次见到他哭，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多重；　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么伤人的话，她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口。
　　“我明白。”清正说道；　突然就笑了，“我就是太明白了。”他往地上蹲了下去，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试图将自己缩进那漆黑的地里。
　　清婉看着他这样，于心不忍，半跪在地上，抱了他的头，道：“好哥哥，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婉儿，”清正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抬起头来，两眼通红地看着她，“你替我去看看她，好吗？现在就去。”
　　即便清正不说，清婉也是这么打算的。这里离京城不过半日的路程，她若是骑马，还要更快。想到这里，她对一直站在一旁的兰心道：“你去马厩，牵一匹快马来，我这就走。”
　　“姑娘？”兰心犹豫道，“这么突然，好歹还是等禀过老夫人，再做定夺吧。”
　　“老夫人现在行宫，这会子怕是也知道了，若是要等她老人家回来，怕是明天才能走了。”清婉稍稍一思索，摇了摇头，“不，我还是要先行一步。”她说着，自己就去取了斗篷来，一面穿上，一面示意兰心去打起门帘。兰心知道她家这位小姐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自己是再没法子的，只能听命行事了，过去打起帘子。
　　帘子掀起，黛如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这让正在系着斗篷领带的清婉唬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道，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的清正。
　　黛如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但她还是努力笑着，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清婉的手一顿，她看着黛如，心里明白，她其实什么都听见了。“乔黛如，你给我听着，”清婉伸手抓住了黛如的两只胳膊，认真道，“你我相交一场，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今日的事，无论你听去了多少，都给我忘了，这只是你做的一个梦。今天过后，不许再向任何人说起。你听到了吗？”她摇了摇黛如。
　　黛如却始终只看着清正，最后，她那一双饱含水汽的眼睛，才转向了清婉：“我说了。”她微微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信你。”清婉抓着她胳膊的手使了劲，“也请你，不要辜负我的这份相信。”
　　黛如点了点头。
　　清婉再次回头看了眼清正，他依旧没有起身。清婉于是对黛如道：“我走了，我把他交给你，看好他。”
　　黛如再次点了点头。
　　兰心挑了马厩里脚程最快的两匹马，她和清婉一人一匹骑了，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奔去。唐家儿女，个个都擅骑射，便是清婉这样不爱动弹的，骑马也不在话下。她的骑术，虽然比不得清婵，但在这京城之中，已经算得是闺阁千金中的佼佼者了。
　　此刻清婉心急如焚，恨不得这马儿生出翅膀来，带着她瞬间就飞到碧华身边。她的碧华姐姐，她最喜欢的碧华姐姐，她从来没想过，碧华会有这样的遭遇。她一直都觉得，像碧华那样的人，就该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她是那么美好，纵使有些小缺点，但正是因为那些小缺点，才让她显得更可爱了，人有缺点，方才是人啊。
　　小产，那是什么样的经历，清婉不知道，但她曾听老人们说过，这女人小产，也如同生了孩子一般，是要命的事情。她想，那应该也很疼吧。碧华怕疼，这她是知道，就连绣花针扎到手上，碧华都会受不了，那掉孩子的疼痛，她会怎样呢，她会哭吗？
　　清婉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再想下去，她怕自己就该崩溃了。
　　“姑娘。”兰心的一声惊呼，将她从混乱的思考中拉了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驱着马，径直往前面的白马潭里去了。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拉紧了缰绳，调转马头。
　　“姑娘。”兰心赶了过来，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儿。”清婉摇了摇头，道，“走吧。”
　　“去哪儿？”突然有人在后头问道。
　　清婉回头看时，就见李瑾带着个侍从，从那边的岔道里悠然骑着马出来了。
　　怎么会在这里碰上他？清婉心想，这种时候，他该上山了才对啊。
　　“我忘了样东西，回行宫去拿。”像是看穿了清婉的心思一般，李瑾这样答道，又问，“你呢，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小姐，这样骑着马在外头狂奔，是要做什么去？”
　　清婉和兰心对视了一眼，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才好。
　　“别想着撒谎，”李瑾拿着马鞭指了指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可瞧得出来。”
　　也好，清婉想，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撒谎了。“我的裴姐姐，齐王妃，小产了。”她盯着李瑾的眼睛，“我得去齐王府，我得去看看她，我得去陪着她。”
　　李瑾的眼睛瞬间眯了眯，好像清婉的那番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如果殿下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得继续赶路了。”清婉握着缰绳，打算回去官道上。
　　“等等。”李瑾拦道，然后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侍从道，“你回去告诉魏王殿下，我先回京去了。他若问什么，你就照实回答便是。”
　　那侍从应了声是，调转了马头，便走了。
　　“殿下？”清婉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下马。”李瑾简洁道。
　　“什么？”清婉一时有些懵。
　　李瑾看了看她骑着的那匹马，哼笑道：“你那匹马，太慢了。我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你既然急着回京，那便上来。”
　　清婉再次和兰心对视一眼，她知道，这位秦王殿下说得一点也没错，而她自己，也的确恨不得早一刻回京。她本就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当即便有了决断，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了兰心手中，道：“你先回去。”
　　“姑娘？”兰心看了眼李瑾，还是不放心道。
　　“你的马更慢了，会拖累我们的。”就算是对打小就伺候在自己身边的丫头，这种时候，清婉也不会口下留情。她说着，走到了李瑾那边，他对清婉伸了手，清婉也丝毫不扭捏，抓了他的手，踩了李瑾特意空出来的脚蹬，跃上了马背。
　　李瑾一笑：“虽说我朝民风开放，但你就这样与我同乘一匹马，就不怕人说闲话？”
　　清婉道：“你是皇子，是王爷，我是国公府的小姐，谁敢说？就算说了，又如何，我们不是表兄妹吗？”
　　李瑾稍稍侧头，看了看背后的她，微微一笑：“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性子，倒是还挺讨人喜欢的。”
　　清婉没空听他说这些个，一拍他的背：“你走不走？”
　　李瑾再次笑了，但这次不再多言，只挥鞭策马前行。

　　　　
第60章　
　　清婉是第一次进齐王府；　这里比她在路上想象的，还要安静上许多，尤其是通向齐王妃正院的这条路；　几乎不闻人语。清婉一路走来；　只见沿途的宫装侍女垂首站立，仿佛泥塑的一般。若非廊上也悬挂着鸟笼；　里头时不时地，还有鸟雀扑棱着翅膀的声音；　清婉只觉得；　就算是说这里毫无生气；　那也不为过分。
　　越往里走，清婉突然就胆怯起来了，她有点怕；　她怕自己等下，不知道见到的，是怎样的碧华，自己又该；　说些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好，她甚至觉得；　自己就不该来。
　　走在她前头，稍稍有一点远的李瑾，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满是犹疑表情的脸；　道：“你要是不想，我们就回去。”
　　清婉的那个想也没想就要说的“好”字，才冒到了嗓子眼，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前面廊上拐了出来，她看见了清婉，当即惊喜道：“表姑娘。”那是碧华在家时的贴身丫鬟，沅芷。
　　这下可走不成了，这是清婉的第一个想法，随即，她就为会有这样想法的自己而感到羞耻，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畏手畏脚，容易心生恐惧的人了？
　　“表姑娘。”沅芷兴冲冲地过来了，但瞧见李瑾，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秦王殿下。”
　　“免了。”李瑾一抬手，继而对清婉道，“我就不进去了，你跟着这丫头去吧。”说罢便往回走去。
　　清婉其实想跟他道声谢的，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若不是他，自己恐怕连齐王府的大门都进不来，她当时只脑袋发热，就往京城赶，压根就没想到这许多。倒是他，因着皇子王爷的身份，在齐王府进出自如，甚至都不用禀过齐王，便能让清婉直接过来齐王妃院中。如此看来，他倒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无论他是真好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是来看热闹的，清婉不管，反正因为他，自己能够来到碧华这里，这就足够了，当得起她一声谢。
　　“表姑娘。”沅芷见了清婉，眼泪就再也没止过。
　　“傻丫头，哭什么呀，还不快领我进去。”清婉握了她的手，强忍了自己也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哎。”沅芷答应着，领了她就往前头屋里去。
　　碧华的屋子里，比外头还要安静，清婉只能听得见自己的靴底踩过那黑色地砖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卧房内，尽管燃着香，但在那浓郁的香味里，清婉还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她的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这富丽堂皇的屋子，却叫她感到了莫名的害怕。
　　“湘兰，表姑娘来了。”沅芷对着一直守在床前的湘兰轻声说道。
　　“表姑娘？”湘兰急急地转过身来，同时拿袖子擦去了眼角的泪，然后就要行礼。
　　“罢了。”清婉见她两眼通红，便知道她肯定一直都没有睡了。“让我瞧瞧你们家小姐。”清婉说着，就往床边去。
　　碧华在睡着。但她显然睡得不甚安稳，她眉头紧锁，拧成个浅浅的川字，额头上沁着细密的一层汗。清婉想也没想，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她擦拭着。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碧华的眉眼，看起来似乎舒展了一些，她轻轻转了下头，清婉以为她要醒了，静静地等了一阵，她依旧还是紧闭着双眼。
　　睡着了也好，清婉想，这样她就不用想着要同碧华说些什么了。那些安慰的话，她不想说，碧华也未必想听。就这样，一个睡着，一个看着，也挺好。
　　她看着可真瘦啊，清婉盯着碧华那毫无血色的脸，心想，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柔弱的碧华，什么时候，她也和清嬿一样了，这样躺在被子里，脆弱得好像被人一捏就会碎了。
　　“表姑娘，喝茶。”湘兰端了茶盅来。
　　清婉转头看向这个同样瘦了的女孩儿，都这种时候了，她还端着礼仪。“我不渴。”她微微笑道。
　　湘兰默默地将茶盅搁到了一旁的小桌上，然后立在碧华的床头，时不时地，拿帕子点了点眼角。清婉看得不忍心，因问道：“文安侯府的人可来过了？”
　　湘兰点了点头，声音略带哭腔：“来过了，上午就来了。宫里也差人来了。”
　　“越国公府的两位夫人也都来了。”沅芷轻声补充道，“我们姑娘，哦不，是王妃娘娘若是得知表姑娘也来了，心里肯定会高兴的。”
　　湘兰噗嗤一笑，对沅芷道：“瞧你，都多长日子了，还改不过来口，整天我们姑娘我们姑娘的。”
　　沅芷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人就又都抹起了眼泪。
　　这屋内的惨淡愁云，清婉是再也瞧不下去了。她起身，拉了沅芷，道：“你随我来。”
　　待到了外间，清婉方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这孩子，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沅芷抿了抿嘴，又转头往卧房那边望了望。
　　清婉凄凄一笑，道：“都这种时候了，难不成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表姑娘，”沅芷一把抓住了清婉的手，道，“你是最知道我们家姑娘的，她向来不与人争，就算是如今做了王妃，也没想过要去讨取齐王殿下的欢心。可这王府里，纵使你不曾想过，你不争，别人却不这么想。”她说着，顿了一顿，继续道，“这府里头谁都知道，殿下最宠爱的，并不是我们家姑娘，而是那位侧妃邓娘娘，她比我们姑娘先进的府，又是太子妃娘娘的表妹，自然觉得自己要高人一等了，从没将我们姑娘放在眼里。这一次……”
　　清婉的手瞬间就捏紧了拳头。“齐王殿下知道吗？”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这句话的。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沅芷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表姑娘，你瞧我们姑娘如今这个样子，殿下自打今儿早上陪着宫里来的人进来过一回，就再没来看我们姑娘了。我真想不明白，我们姑娘哪里不好了，为何要受这样的罪。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替我们姑娘受那份疼，疼上千百倍我也愿意。”
　　清婉只听得心里发凉，那凉意似青烟一般，冉冉升起，一寸一寸爬上脊背，再缠绕住脖颈，箍得人简直要呼吸不过来。她又是愤怒，又是惋惜。她愤怒邓氏的恶毒行径，愤怒齐王李璨的不作为，她为碧华感到不值，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带着碧华此刻就走，碧华那么好的一个人，便是不嫁自己的三哥清正，也值得托付给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啊。这个时候，清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有多傻。
　　为碧华而感到惋惜的她，越想越觉得愤怒，她的裴姐姐，现在丢了半条命一般地躺在床上，而那些作恶的人，却好端端地活着，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心里火烧一般得难受。
　　“我这就去问个明白。”她挣开了沅芷的手，就要往外去。
　　“表姑娘。”沅芷急得要去拉她，却哪里追得过她的步子。
　　“殿下来了。”外头有人突然报道。
　　门帘掀起，李璨李瑾一前一后，迈了进来。湘兰从卧房里赶了出来，同沅芷一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唯有清婉，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李璨看了看李瑾，又看向清婉，道：“越国公府的小姐，倒是……”
　　他话音未落，清婉便一个箭步上前，从李瑾腰间的佩戴着的剑鞘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那柄短剑，剑锋笔直地，抵上了李璨的咽喉。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清婉自己，她都被自己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可是她知道，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你疯了？”李瑾率先反应了过来，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柄剑。
　　清婉的剑锋再次往前，她死命地盯了李璨，却对李瑾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是吗？”李璨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之忧，他微微一笑，道，“你真想杀了我？”
　　清婉也笑了，道：“殿下也知道的，我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李璨轻松道，“你不过就是心疼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