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有女-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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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端着茶盅只笑了笑,看着茶盅里水面映出的自己那一张分外柔和的脸,她听见自己依旧笑道:“舅舅这是说的哪里话,做长辈的,哪有不是为了自己孩子好的。”
顾致远盯着她的侧脸,很是看了一阵,直到清婉放下了茶盅,看着自己一歪头,道:“这茶很好,还是舅舅送来的呢,舅舅不尝尝?”
他这才移开了视线,道:“你能这样想,那便好。”他心里知道,这孩子,怕是还是在怪自己的,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其实一句也没有回答自己,不过敷衍罢了。
他们一时再没说话。倒是院中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有说有笑。她们这样热闹,愈发显得他舅甥二人这里的清冷了。
“二姐姐,你快来看,我找到了个好玩的东西。”清玉从里间探出头来,向清婉笑道。
清婉于是看向她舅舅,顾致远笑道:“你去吧,我也该出门了。”说着便起了身。
清婉送他到院门外。顾致远想了想,还是转身对她说道:“无论如何,千万不能作践自己。凡事把心放宽些,苦难,总有个尽头。”
“是,我知道了。”清婉笑着,盈盈一拜。
顾致远伸了伸手,顿了一顿,还是碰了碰她的胳膊,笑道:“好好保重。”方才转身,望着那前头一湖春水,叹了口气,踱步而去。
清婉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的一丛绿竹后面,自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过身,回去那片仿佛是属于自己的热闹里。
第81章
四月二十八日; 大梁皇帝的赐婚旨意到了越国公府唐家,择其二小姐唐清婉,为皇九子秦王李瑾正妃; 亲迎婚期拟在八月二十八日。同日; 宰相府王家也接到了赐婚圣旨,王皇后内侄女王琇莹; 被定为皇十一子晋王李瑜正妃。
赐婚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了; 皇帝同日为两位王爷择正妃; 这可是自打开朝以来的头一遭; 人们纷纷称其为美谈。然而大多数人都忘了,他们也曾这样赞美过秦王和王家小姐那一对——不过人心善变,那也是常事。
在贺喜的人们和礼物源源不断地进了越国公府的正门; 那位被各家夫人小姐们最想见到的正主,却偏偏不在府里了。早在接到圣旨的第二日,清婉便被唐贵妃接进了蓬莱殿,美其名曰; 熟悉宫中礼仪。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打小就有宫中教养嬷嬷来府里亲自指导行为礼仪的她们,哪里还需要熟悉什么宫中礼仪; 不过就是借着由头,让她进宫来避避风头罢了——清婉是这么想的。
理所当然的,清婵是陪着她一道进来的。只是清婵人缘太好,不仅深得张太后欢心; 便是各宫妃嫔,对她也是喜爱得紧,若是没被张太后召去长安殿说话,也是会被其他宫请去说笑玩耍,陪在清婉身边,反倒不如在家的时候多了。清婉也不在意,她更乐得一个人呆着,给她的贵妃姑母描描花样子,跟着宫里匠人侍弄侍弄花草,闲了再逗逗那几只猫,倒也愉悦得很。
只要那位闻人昭仪娘娘不来找她。
要说这满皇宫里,最让她唐清婉感到头疼的,那就是那位闻人昭仪娘娘了。对她,清婉真的是躲都躲不过,闻人昭仪总是有各种理由和借口,约她去喝茶,赏花,临帖,摹画。一次两次不去也还好说,这不去的次数多了,就连清婉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少不得要去上几回灵犀殿。
可是今天,清婉显然是心不在焉的,就连闻人昭仪连着喊了她两回,她都没听见,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杯茶出神。闻人昭仪忍不住了,伸手就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好笑道:“想什么呢,叫你都不答应了。”
清婉这才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道:“娘娘方才说什么来着?”
闻人昭仪笑着摇了摇头,纤纤玉指拣了颗剥了壳的晶莹润透的荔枝来,道:“我才说啊,今儿圣上要来我这里用午膳,正好,引你见见。”
清婉立即站了起来,做惶恐状,道:“臣女不敢,恐惊了圣驾,娘娘还是先允我回蓬莱殿吧。”
“怕什么,”闻人昭仪笑道,“凡事都有我呢。”她说罢将那颗荔枝肉送进了嘴里,待咽下之后,方继续说道,“再说了,圣上早就知道你了,听说你能文能武,圣上很是欣赏呢,早就说要见见你了。今儿不正好,你也先见见你未来的家翁。”她见清婉正要说话,抬手制止道,“你也不必谢我了,回头多往我这里来坐坐,陪我说说话,也就行了。”
清婉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昭仪娘娘,不讲道理起来,还真是让人拿她没任何办法。正在她纠结的时候,有小宫女进来报道,蓬莱殿的叶女官来了。闻人昭仪听了,含笑看了清婉一眼,只叫宣进来。
叶女官恭恭敬敬地进来,又恭恭敬敬地请安行礼后,方道:“我们娘娘遣奴婢来,请小姐回蓬莱殿。”
闻人昭仪一笑,偏了偏头,道:“怎么,贵妃娘娘这是嫌我们灵犀殿的饭食不好,巴巴的要请唐二小姐回去?”
叶女官依旧一脸恭敬,道:“昭仪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我们娘娘知道,圣上今日要在昭仪娘娘宫里用午膳,我们娘娘怕小姐在这里,冲突了就不好了,这才命奴婢前来请小姐回去。”
闻人昭仪一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本宫看你们唐二小姐知书懂礼得很,如何就冲突了?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就说本宫留你们家唐二小姐在灵犀殿用午膳,不必再过来请了。”说着又一挥手,道,“去吧。”
清婉看向叶女官,只见她微微一笑,再次福了一福,起身后说道:“昭仪娘娘说的是。只是,我们娘娘请小姐回去,不是为了用午膳,长安殿的姜嬷嬷才派人来,说是太后娘娘要请我们二小姐过去一趟,有要紧事要同小姐说。昭仪娘娘,您瞧这……”
闻人昭仪看着叶女官,嘴角微翘:“叶女官,你倒是个好的。”
叶女官微微屈膝,道:“昭仪娘娘过誉了,奴婢不敢当。”
清婉看着闻人昭仪嘴角的那丝笑意,愈发地深了。
无论如何,清婉总算是从灵犀殿里出来了。一离开宫门口那片遮阴地,这五月里的阳光乍一晒到人身上,清婉只觉得身上一暖。眼见着离灵犀殿宫门远了,清婉这才问叶女官道:“灵君姐姐,太后娘娘召我,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叶女官抿嘴一笑,道:“你还真信了?”
“你对昭仪娘娘撒谎?”清婉当即便瞪大了眼。
叶女官终于忍不住了,笑道:“我的小姐,我就是有是个胆子,也不能对着娘娘们当面撒谎啊。”她拿帕子擦了擦并未出汗的额头,继续道,“姜嬷嬷的确是派了人来,不过,只是请小姐有空也替她描几个花样子出来,那天她偶然瞧见了几个,也喜欢得很呢。”
“然后你就借着这个由头,说是太后娘娘召我了。”清婉笑着在她胳膊上拍了下,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们之间倒是随和得多了。“这还不是骗人呢?”她笑问。
叶灵君也笑了,道:“我的小姐,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若不这样,那位昭仪娘娘,如何肯放你走?你倒好,反倒说我骗人了。”她说着,又笑着摇了摇头。
清婉于是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委屈了姐姐了。那我这里给姐姐先陪个不是,回头再好生给姐姐做个端午节里用的辟邪驱虫香包,如何?”
叶灵君笑道:“你这乖觉的劲儿,也不输给三小姐了。”
清婉只垂首一笑。
又默默地走了一阵,这个天,略微走得久些了,便觉得有点热了起来。叶灵君拿帕子压了压鬓角,却见清婉虽是在走路,眼中却无什么神采,她知道,这位唐二小姐怕又是在走神了。
“德妃娘娘宫中的榴花近日都差不多开了,好看得很。小姐若是空闲,不妨回头同我们娘娘一道,过去那边赏花。”叶灵君如是笑道。
“嗯?”果不其然,清婉压根就没听进去。
见她这样,叶灵君四下瞧了,见无人,干脆拉了她到一旁的树荫下,道:“小姐今天是怎么了,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没事儿。”清婉笑道。
叶灵君看着她的脸,显然是不信她这句话的。清婉遂撇过头去,抿了抿嘴,悄声道:“我四舅舅,今日便要启程南下了。”
叶灵君很小的时候就进蓬莱殿伺候了,这些年从一个洒扫打杂的小宫女,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成为了唐贵妃的心腹之人后,对于这次唐家二小姐被指给秦王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位唐二小姐,其实打一开始,顾夫人是想要将她许配给安州顾家,顾夫人亲兄弟的儿子的。她也知道,这位唐二小姐和顾家的那位公子,是青梅竹马,打小就一块长大的,这其中的情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拟的。如今骤然就被指给了秦王,任是谁,心里都不好受。但这几天她冷眼看着,这位唐二小姐,对唐贵妃倒是依旧恭顺,毫无怨怼的样子,这便是难得的了。
如今只听这位唐二小姐这一句话,叶灵君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只可惜她于这件事上,是毫无助益的,更何况,圣旨已下,万事都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了。因此,她只能叹道:“小姐且看开些吧,你如今在宫中,别说是去送行,只怕这一趟出去,一层层报上去,待出宫,也是来不及的了。”
“我知道,”清婉苦涩一笑,“不是姐姐问,我才说的吗?”
“这回倒是我不好了,”叶灵君笑道,“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伤心事吗?清婉心想,事到如今,伤不伤心,她还真分不清了。可有一点她却是知道的,这一别,再相见,怕是难了。也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她今日才会这般心神不宁吧。
“走吧。”清婉道,不愿再去多想了。
还未等她二人走出两步,就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响,继而清婉就只觉得自己左手胳膊被人拉住了,然后身子一转,就被带着往另一头去了。
“殿下。”叶灵君在看清之后,道,“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
“出宫。”李瑾脸上面无表情,头也不回道。
清婉挣扎着想要挣开他的手,但无奈他力气到底要比自己大上一些,终究没能挣脱开。因此她只能一面被他拽着走,一面掰着他的手,道:“你放开。”
“你不是想去出宫送行吗,那就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了。”李瑾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脚下不停。
“你怎么……”清婉才想要问,自己就先反应了过来,当即便眉头一拧,“你偷听我们说话?”
只听得李瑾哼笑一声:“那又如何,你不是都偷听过好几回了吗?”
清婉面上一热,她知道他是在说年初温泉山庄,和三月春猎时候的事情,可是天地良心,她真不是故意的。“那不一样。”她说着,依旧不放弃试图从他手里抽出胳膊来。
李瑾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她,眉头一挑:“哦?哪里不一样了?都是偷听,难不成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来吗?”
他这话将清婉噎得一时无语。仔细想想,倒也是,偷听便是偷听,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况且清婉觉得,这偷听的下场,总是不好的。不过,这反过来自己被偷听了,好像也没轮上什么好事不是?为什么还是受制于人?
见她半天不言语,李瑾一时有些不耐烦了,道:“顾家的船午后便要开了,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第82章
上一回站在京城的折柳渡口; 还是去年清婉全家回京的时候,那时她只一心想着要尽快回去越国公府,好见她的祖母和堂姐妹们; 并未曾留心过; 这被古往今来无数文人骚客所咏怀过的渡口,有着怎样绵延漫长的河景; 那沿岸几十里的杨柳,满是这时节呼之欲出的浓翠; 洋洋洒洒; 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今她又站在了这里; 不同的是,她不再是个归人,这一次; 她是送别者。她无视了渡口码头上顾府家仆们在见到她时面上所露出的惊讶神色,径直登船,然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甲板上——自然是没人敢去拦她的。就在甲板上,她见到了正在指挥着下人们收拾归整物品的庭东——他可真是越来越有当家做主的风范了; 也怪不得四舅舅会这么放心,把往来行程上的几乎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他来打理。清婉这样想。
在瞧见清婉的时候; 庭东是有些意外的,但他也知道,她的确做得出来这种事。比如还小的时候,她就和清婵两个; 偷偷摸摸地躲在顾家的马车上,悄无声息地就跟着他们回了顾府,把顾老夫人吓了一跳,也让唐家一众人惊了魂儿,他们以为这两位小姐被人拐了。
甲板上的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只看着这位表小姐,同自家的少爷,要如何行事。庭东如何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只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先下去码头,或船舱。
一时甲板上便清净了。清婉没有说话,庭东也没有,他们只沉默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清婉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她想将当初李瑾向琇莹说过的那些话,也说给眼前的这个人听,她想让他带自己走,去东海彼岸,去西域古城,去一处再也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她将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过了很多遍,如今到了跟前了,她看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所以她只是红了眼圈,在听见背后四舅舅的那声“婉儿”之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微微一笑,转过身,对着她舅舅福了一福,只字未言,下船而去。
李瑾依旧候在原处。他抚着那匹载他们飞奔而来的骏马的鬃毛,眼角余光瞧见了清婉走了过来。她的眼圈还是有点红的,衣袂裙角被河面吹来的风扬起,恍如壁画上的那些个神仙妃子。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看着她无视了那些悄悄打量着自己的人群视线,独独来到了他的面前,扬脸一笑,问道:“殿下知道,这满京城里,哪家的酒最是醉人吗?”
京城太白楼的三楼雅间,清婉一手撑了脑袋,往窗外看去,那里是宽阔的运河,视野极好。景致壮阔了,这人的心胸啊,自然也就宽广了起来,怪不得那些文人墨客,都爱在这楼里留下自己引以为傲的豪放之作。只可惜她并不大通诗词格律,纵有满腔豪情,到头来,也只能堵在自己心里了。
虽于诗词上逊色,但对品酒,清婉却是半个行家了。她家里人都爱喝点酒,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都还小的时候,便有长辈在饭桌上,拿了筷子蘸了酒,喂给他们。她自然是不会记得这些事了,她不过是看着自己的那些个小外甥们是怎样的,便也差不多就猜到了自己当年的情景了。
“殿下你知道吗,我们安州也有座太白楼。”清婉举了酒杯,看着对面的李瑾笑道,“你们京城的太白楼,唔,不行,比不上我们安州的。”她说着摇了摇头。
“我记得唐家祖籍是越州,如何又是你们安州了?”李瑾看着她先前好不容易消了红的眼圈,此刻又有点微微的春色了。
“我外祖家是安州,不行吗?”清婉没好气道,她觉得这人完全放错了重点,于是拿筷子敲了敲酒壶,道,“安州太白楼的武陵春,那才是配得上这样的景致呢。”她伸手一指窗外,险些将酒杯都甩了出去。
李瑾一挑眉,伸了筷子头,将那只酒杯从桌子的边缘拨了回来,然后拿过了酒壶,道:“你醉了。”
“是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