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香录-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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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看去,这宫女的衣裳服制,像是景荣宫里的。
没想到景荣以为他走开了,也刚刚好悄悄抬起眼往前扫去,二人目光在空中对上,均是愕然一愣。
“景荣!”宋玙首先反应过来,回转身跨几大步冲过去挡在她跟前,“你怎么这副模样,要干嘛去?”
景荣见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好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宋玙身上,抓着他手,急切道:“太子哥哥,我要去见父皇,他在乾清宫吗?”
宋玙眼神闪烁,景荣这些日子的强力反抗,母后都与他说过,见景荣这般模样,哪还不知道她想什么。
他只好哄劝道:“好像不在,你先回宫去吧,见父皇嘛,回头再派人去说一声好了。”
一面说,一面示意身后的内侍都围过来。
景荣见他言语间敷衍,心一横,大声道:“你是不是和母后想的一样,也让我嫁到郭家?”
宋玙怕她说漏嘴,传到宣德帝耳朵里,若被他知道他们算计郭家,怕也会有什么应对之策,忙慌乱道:“你先回宫,穿成这个样子到处跑,成何体统?”
景荣见势不妙,知道宋玙绝对是和皇后一条心的,猛地拔腿就朝前头跑去,将一个提着灯笼的内侍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宋玙忙指挥人追上:“快,给我拦住她!”
另几人赶忙追去。
景荣眼见着他们追上来,一路尖叫,“救命!有刺客,有……”
话音未落,已是落到那几个内侍手里,一人不待宋玙吩咐,就忙先捂住她嘴。
宋玙赶上来,气喘吁吁点着景荣,恨恨道:“你这丫头,跟周娟娟那傻子一样尽帮着外人!把她给我抬回景阳宫去,再把皇后娘娘请过去!“
最后一句是对着几个内侍说的。
其中一人领命而去,另几人把景荣捂的捂嘴,抽出腰带来捆上手脚,像扛粽子一样把景荣五花大绑往后头送去。
景荣气得七窍生烟,浑身的血都往上涌,绝望、屈辱,像一柄柄利剑扎上胸口,这就是他的亲哥哥啊!同父同母最最血亲的哥哥啊!为了他们的计划,竟然不惜让这些下贱的阉人这么对她!
她闭上眼,捏紧了拳头,什么亲情,什么母女情,在太子的利益面前,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一行人扛着景荣从御花园东南角小径处原路返回,送到景阳宫。
御花园内假山上那座凉亭里一个身影正好看见这一幕,轻轻“咦”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可有何事?”立在一旁的嬷嬷立即问道。
凉亭内的人正是云岚,身边没有掌灯,正趁着夜色赏星,却见到那极怪异的一幕,“你找人打听打听,景阳宫里,出了何事?”
“是。”那嬷嬷领命而去。
皇后气冲冲赶到景阳宫,二话不说先给了景荣一个巴掌。
“啪。”景荣早料到会惹皇后暴怒,不避不躲,生生挨了一下,就那么木木然坐着。
“那贱人呢?”皇后犹自不解气,一转身抬头找那个和景荣换衣裳的宫女。
景荣倏然抬起头来,似看陌生人一般看着皇后:“翎儿,你们要将她怎样?”
皇后咬着牙道:“怎么样?胆敢蛊惑你换了衣裳跑出去,她还想活命不成?”
“回娘娘,已经拖出去了。”杨嬷嬷跪在地:“是奴婢失职,竟没发现公主离开,请娘娘将罪!”
景荣眼中的泪迅速滚了出来,神色凄然跪在皇后面前:“母后,翎儿跟我那么久,求你放了她,这次是我要跑出去的,不关她的事!她就算有错,可罪不至死!求母后开恩!”
她还记得在宫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听皇后话的时候,只有一个翎儿还记挂着她的身子。
皇后扬着下巴,冷冷道:“你终于会害怕了?我告诉你,这是给你身边人一个教训,若此后还有人帮着你搞这些小动作,也得想想下场!你趁早死了别的心思,我告诉你,不管你是死是活愿不愿意,就算给你下药抬也要抬到郭家去!”
“这是我们周家如今唯一的希望,你到底懂不懂?”
“若被宋琰那小子得了直隶,你大哥的位置可就危险了!”
皇后继续说得口沫横飞,景荣眼中的光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第360章 以死相抗
景荣终于明白了,对母亲来说,她也好,太子哥哥也好,都不过是周家权势的一份子。
母后以前对她的娇宠,那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她得听话,她得为周家出力。
若是不听话,她就同这宫里任何一个宫女一般,自由生死都握在母后手中。
皇后这些话已苦口婆心说了不下百遍,此时又重提一番,说得口干舌燥,说完接过宫女递上的茶一饮而尽,叉着腰坐回榻上,又气又恼又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景荣。
景荣娇嫩脸颊上已浮起几个清晰的手指印,皇后本来还有一肚子火想发,见她这般绝望凄惨的模样又不忍心,只好哀声叹气往后头迎枕靠去。
“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答应?”皇后闭着眼,有气无力道。
“该说的道理也说过了,那许振是给你吃了什么迷药?让你连母后连周家都不顾了?”
景荣语声低低,却依旧犟着脖子,一字一顿道:“若周家命悬一线,郭家是唯一救命稻草,那景荣死也会嫁。可景荣不懂,以如今的形势,难道太子哥哥和周家,没了一个郭家就要灭了吗?就算宋琰要与哥哥斗,周家就只能靠女儿去笼络一个郭家来出力吗?大舅舅在西山大营,国公爷仍掌着羽林卫,若真要帮太子哥哥,他们难道都帮不上忙?”
“孽障!”皇后气得一掌拍到迎枕上,“你……你懂什么?我是你娘,还能害你不成?你若嫁到郭家,那是一箭双雕的事儿,去了宋琰的臂膀,给周家添了助力,你怎么就看不见这里头的好处呢?”
景荣冷冷一笑,“母后只看得见那好处,可曾看见景荣的苦处?难道有了郭家,太子哥哥就能逼走宋琰不成?他一开始可也是什么都没有,照样能与太子哥哥斗成这般模样,难道母后还看不清,只要父皇不表态,他们就还得一直斗下去!有郭家又如何?周家手头那么多有本事的人,哪个是留得住的?”
“只怕女儿去了郭家,郭家便成了下一个忠顺侯!就这样,母后也要让女儿嫁过去吗?”
皇后气得发抖,偏偏景荣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上,她又何尝不知,周家真正要斗的人,是宣德帝,可不把宋琰这把刀给请走,他们就太过被动。
景荣说的长远来看是没错,若宋玙有这脑子有这眼界,她也不用这般操心了。
可眼下,明明可以以尚公主的机会将郭家收入囊中,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宋琰得到这条大鱼!
皇后尽力压制着火气,尽量平稳着道:“若宋琰与郭家掌了直隶大营,随时可能造反夺宫,反扑进京,到时候,你也好,我也好,周家也好,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就这样,你也不愿意嫁吗?”
景荣咬着唇,目色仍然坚定:“母后是拿周家全族的性命来逼女儿吗?可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他难道会愿意看着他们二人联手?若景荣是男子,定会以其他办法夺下宋琰在直隶的兵权,要耍阴谋就离间二人,要堂堂正正就举荐他人,要狠心就直接杀了宋琰,而不是靠自己亲生女儿去笼络人心。更何况,您说的是如果,是可能,但景荣若嫁了,这一辈子,就不是假设,而是事实,就为了您担心害怕的如果,就得将女儿送出去给人作礼?”
“啪!”景荣话音刚落,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皇后的耐心几乎殆尽,任她苦口婆心也好,软硬相逼也好,景荣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事到如今,不管你有多少借口,多少理由,我就一句话,不嫁也得嫁!”
景荣沉默下来,过会儿方道:“那若是女儿不惜以死相抗呢?”
皇后也冷了下来,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难以相信,“就算要死,也成亲之后再死。”
景荣坐着的上身微微抖了一下,点点头,一闭眼,再睁开看向皇后,“好,我成亲,然后再去死。”
“叮叮当当”一串响声,皇后手头的佛珠串子竟生生被扯断,红珊瑚珠子滴溜溜滚得满地都是。
她干脆将手头抓紧的几颗珠子也撒落在地,站起身来,冷冷道:“那你这些日子就好好呆着吧!你若再如此执拗下去,我只当,没生过你!”
说完再不回头,挪着僵硬的步子,走了出去。
出了景阳宫大门,几个宫女忙围拢来。
“娘娘!”
一个嬷嬷道:“娘娘,那公主这。”
皇后闭了眼,她们周家的人,个个性子都这么硬,景荣迟早要嫁人,与其随便嫁一个,当然不如嫁到郭家。
她咬咬牙:“照旧看着,我看她犟到几时去!”
景阳宫果真安静下来,景荣不再绝食抗争,也不再哭喊吵闹,似真认命了一般,每日里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不让她出门就不出门,不让她见皇上她便不见皇上。
皇后都疑心她是不是因为太过痛苦而精神呆滞了。
然而说话行事也都正常,她便稍稍放下心来。
景荣从来没被逆过心意,又对许振情根深种,这次,有这么大反应也正常,不过,总是要吃过亏之后才能慢慢接受现实的。
又过了两日,安怀杨与槿姝到京,安怀杨径直去了军中,宋珩则派人将槿姝母子俩接到燕王府来。
灵芝将用来安顿槿姝母子的追月院命人清扫一遍又一遍,一会儿又让换个枕头,一会儿又让添个小孩儿喜欢的木马,正忙乎着,就听外头小曲喊道:“王妃,槿姝姐姐来啦!”
灵芝忙带着小令迎出去,一眼看见宋珩身后跟着的人,眉眼秀丽中带着英气爽朗,更添一份为母的柔顺,喜得小跑过去拉住她手,“四婶,七七呢?”
“给王妃请安!”槿姝也颇为激动,他们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安顿,安怀杨就被招走了,都没来得及和灵芝一聚。
好在如今他们的身份外人不晓,宋珩以灵芝亲戚的名义将他们母子二人带进来,外人不知内情,安家则无从知晓。
槿姝笑着打量灵芝,见她着急往身后张望,忙招呼奶娘快些抱着孩子过来。21046
☆、第361章 下毒之法
“哎呀!”灵芝还没见过这样的小奶娃,惊叹一声,眉眼都柔和下来。
眼前虎头虎脑的肉团子,和刚出生时瘦巴巴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粉嘟嘟的圆脸蛋,大眼睛和安怀杨的桃花眼一模一样,黑幽幽地能映出人影来,两只胖藕节一般的小手看见灵芝便朝她伸来,一点不怕生。
灵芝心软成一滩水,登时说不出话来,忍不住伸手碰碰他小手,那肉拳头竟一把将她手指攥住。
灵芝喜得“咯咯”直笑,那小肉团子眨了眨眼,也跟着咧嘴乐呵起来,一面笑,还一面将灵芝手指往提溜着口水的小嘴里凑。
槿姝忙拽着七七小手,从奶娘怀里将他接了过来,笑着对灵芝道:“王妃小心,他正长牙呢,逮什么啃什么。”
宋珩搂过灵芝肩头,笑着道:“先进去吧。”
待槿姝她们往前走了,悄声附在灵芝耳边,“别急,以后咱们多生几个慢慢玩。”
灵芝娇嗔地睨他一眼,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喜滋滋往前追着小七七而去。
如今王府中人多,事事井井有条,给槿姝归置行李的归置行李,端茶的端茶,哄孩子的哄孩子,不一会儿就安顿好了。
九个月大的小七七被放在临窗大炕上,束腰案几挪开来,两头都摆了大迎枕,靠墙铺了椅搭,防他撞到头,让他自个儿撅着小屁股在炕上爬来爬去。
灵芝手头拿个拨浪鼓,与槿姝面对面坐在炕沿边上,看着小家伙盯着她手里“咚咚”响的拨浪鼓不放,等爬到跟前,先盯着看,然后趁人不注意,“呼啦”出声一把像拨浪鼓抓去。
灵芝和槿姝同时乐得“哈哈”大笑,“我们七七长大一定也是个高手,比四叔四婶都厉害呢。”
槿姝颇有些感慨,看着灵芝几乎整个身体趴在炕上,和七七大脑袋对小脑袋,笑着道:“王妃什么时候给爷也添几个小子。”
灵芝一面假意去夺七七手里的拨浪鼓,一面有些娇羞地回答道:“娘说我还小,让先养身子,她说女子最好在十八之后再生儿育女。”
槿姝听说是娘娘的意思,也不再多问,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门道:“娘娘如今,可有和你们常来往?”
灵芝抬起头,朝她眨眨眼,神秘一笑,“娘现在在一个安全又自在的地方,我们日日都能见着呢,明日带你去。”
第二日,燕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往西驶去。
马车径直驶进院子里,杨陶已带着人在廊下迎接,槿姝与七七一下车,瞬间就成了众人的焦点,槿姝看见杨陶,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快些起来我看看,都是当娘的人了。”杨陶笑盈盈地扶她起身。
“娘娘。”槿姝声音中尚有些哽咽,她和荷月一般,都是自小在杨陶身边长大,杨陶对她来说,是亦师亦母的角色,自从去了灵芝身旁,便再没见过杨陶,此时见到,自有一番唏嘘。
她抬头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少不了一阵招呼寒暄,又跟在杨陶身后,随众人往里走去,一路走一路说起这些年的日子。
槿姝笑着一一打趣回去,又问着杨陶如今的状况。
灵芝见她们说起武林盟的旧事,让槿姝与杨陶慢慢叙旧去,她还有任务在身,遂起身先去制香坊。
试制坊内一排白瓷碟沿桌铺开,瓷碟内盛着清水,一小片一小片的香料泡于其间,灵芝一一仔细嗅、察,再掰开,看入水后的香料香性是不是会有所更改。
要想在给汪昱已经配置好的香料中下功夫,必须将那香中的原料遇到不同反应下的香性都测试出来。
水泡、火炙、蜜烤、风干……
每种香料每种炮制方法都要尝试一遍。
若换了其他人,就这一个步骤,就得花月余时间,而灵芝只需要在炮制完的香料上一嗅一看,便能将其香性琢磨个八九不离十,已是省下一大笔时间。
不过,到目前看来,进展并不算太顺利,她还没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让汪昱毫无察觉,而又慢性中毒,对于一个本身就是用香高手的人来说,很难。
到了午膳时分,杨陶留槿姝在屋内用膳,灵芝一面吃,一面看七七在槿姝怀里啃着葱油花卷,啃着啃着碰到自己大拇指,也“啊呜”一口咬下去,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疼,小嘴一瘪,大眼睛里水花直打转,将哭不哭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槿姝忙柔声哄慰。
看得灵芝忍俊不禁,捂着嘴“咯咯”直乐。
杨陶也“噗嗤”一笑,对槿姝道:“你让奶娘哄他吃饭去吧,这样缠着你,你都没法好好吃了。”
槿姝温柔笑着:“许是这几日换了新地方,缠我缠得紧,换了人就不肯好好吃东西。”
杨陶给她支招,“他这是没有安全感,你将你身上沾了奶香的衣裳放在他身边,他有了熟悉的气味儿,又能看见你,便不会非缠着你抱了。”
这头正拿着筷子轻笑的灵芝忽然“咦”了一声。
杨陶和槿姝都朝她看去,见灵芝神色有些激动,握筷的手停在半空,双目神采涟涟。
熟悉的气味儿!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让灵芝瞬间打开一扇门来。
一直以来,她都想着要在那给汪昱的解药香中下功夫,可稍微被汪昱发现异常,他们的计划就会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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