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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篆香录-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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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芝如今最受不得人家说她是痴心妄想,一张纤瘦的瓜子脸涨得通红,恨恨盯着地上花砖,不再言语。
  灵芝顾不上她俩之间的你来我往,只暗松口气,想着攸哥儿养着严氏身边,怎么都比在应氏身边好。
  严氏与徐氏商议完,便叫了婆子传膳,顺便让安怀杨与灵芝也都留下一并用膳。
  在佛堂的应氏也被人叫了出来。
  几日不见,应氏脸颊上的丰肉都没了,颧骨更加凸出来,原本还有的一丝风韵,如今荡然无存。
  那一身棠梨色缠花褙子,倒是与她蜡黄的脸色颇为一致。
  她看见灵芝,起先是几分茫然,然后再透出刀子一样的恨意。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被日日禁在松雪堂中抄佛经!
  多亏了安怀玉劝慰住严氏,将自己接去桃花谷田庄上住了两日。又听她言语间的意思,根本看不上灵芝,想为苏廷信另娶他家女,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
  灵芝则对她熟视无睹,安安稳稳坐下来。
  她还是首次在松雪堂用早膳,还真是丰盛,只粥便有六七样,八宝粥、粳米粥、五色蔬菜粥、鸭脚粥,海参瑶柱粥,荤素自选。
  各色面点小食,更是碟碟精致,双色芙蓉糕、冰玉千层糕、燕麦流沙包、八仙果子、山竹牛肉球、龙凤饺、炸藕饼……
  灵芝想起与王氏日日喝兑得稀碎的小米粥的日子,捏紧了手中银玉箸。
  不是她的,她不要,但安家欠她的,她定要讨回来。
  用过早膳,徐氏等人留下陪严氏用茶,灵芝见四叔告辞,便也跟着出了门。
  一出厅门,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隐到庑廊柱头后。
  “攸哥儿!”灵芝扬声道,往那廊上走了两步。
  那身影又一溜烟儿,往后园跑去了。
  这日之后,灵芝除了盘桓在安府与永安坊的两个香坊,每日最要紧的事,便是陪着安怀杨上松雪堂晨昏定省。
  严氏起初还不自在,后来见灵芝安分守己从不多言,便也作罢,随她出入了。
  日子似水流,偶尔打起个旋儿,或漾几圈波纹,又不肯停歇地向前跑去。
  海棠花开了又谢,蔷薇枝渐渐爬满墙头,千层碧叶间,朵朵粉团似乎一夜盛开,转眼间,竹篱青藤、翠蔓红花,绽放在安府的每个角落。
  枇杷堆叶间,梅子挂枝头。
  元丰二年的夏,就这么来了。
  安怀杨似乎真安定了下来,除了灵芝知道他悄悄去过汇丰多次,暗中商量船队事宜之外,安家其他人都当这个浪子终于回头,肯好好在香坊谋一营生。
  应氏仍旧日日在松雪堂抄佛经,随着佛经卷越厚,她脸上的肉也愈加少下去。
  毓芝则开始随严氏学起了掌理内务,为来年嫁到应府做准备。
  这两个最多事的人一安静,灵芝的日子便重新静下来。
  端午刚过,蝉鸣便响彻柳枝头。
  这个夏,似乎格外炎热。
  转眼已入七月,这日灵芝刚躺下歇会儿午觉,便觉身下的薄棉床单子被汗洇湿,印出个人形儿来。
  她恍惚觉得自个儿胖了不少,特别是上衣,往常二尺的料子就能裁件中衣,如今得二尺半了。
  怪道比往年更怕热。
  她又翻了个身子,挪到没被汗湿的边上,小心翼翼扯开被压到的碧色罗烟纱帐,阴凉的棉丝底送上一丝清凉,让她微微舒了口气。
  忽听见外间有人压低了嗓门,嗡嗡讲话。
  “姑娘最是怕冷的,三伏天手脚还冰凉,睡不得竹簟。”是小令的声音。
  “可我看姑娘这几日醒来,薄被都被汗湿透了,要是换上竹簟,或许能好点。”是翠萝,听那意思她是去库房寻了竹簟来。
  “可夜间退了凉,竹簟寒意更重,让姑娘招了寒气可怎么办?”
  ……
  灵芝听得心头一阵窝心,不管怎样,至少她身边的人都是对她百般好意。
  忽听得槿姝的声音响起:“姑娘还没醒吗?”
  小令看看里屋:“好像还睡着。”
  灵芝想起槿姝出去见的人,忙半撑起身子,扬声道:“醒了。”
  小令忙端上早凉好的薄荷玫瑰茶,送了进来。
  灵芝喝不了加冰的东西,往常夏日都饮热茶,今夏实在难熬,便换成稍微放凉的去暑茶。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甜甜凉凉的气息在胸腑间蕴开,又接过翠萝递来的热帕子,抹了一把脸,方觉得惬意几分。
  只见槿姝端了个新鲜玩意儿进来。
  那家伙还不小,前面是个盆,盆中盛满冰块,后头绑着个小木盒,木盒上几片扇叶子扎在一起,似个风车。
  “这是什么?”灵芝好奇道。
  小令与翠萝也凑过来,稀奇地打量着。
  槿姝一笑,伸手在那木盒后扳了一下,那几片叶子,竟自个儿转起来。
  “唰唰唰”,一圈一圈打起阵阵凉风,透过那冰块,带着浸凉之意,送到风过之处。
  “哇!太舒服啦!”小令忍不住叹道。
  “真凉快!”翠萝也喜得瞪大了眼。
  “这是哪儿来的新鲜玩意儿?”灵芝伸手在那扇叶子前抓着风,好奇打量着。
  槿姝当然不能实话实说是爷派人送来的,只好笑嘻嘻道:
  “姑娘怕冷,可这天儿直接睡竹簟又过凉,不用冰又太热。奴回来时,在一家铺子里看见这个东西,能送风,又能离人远些,想着姑娘正好能用,就给搬回来了。”
  说得小令翠萝直点头,灵芝也颇觉满意,浑身汗气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笑着点点头道:“你回头给四叔也送一个去,父亲那儿,也送一个吧。”
  槿姝略低了头,应了一声。
  灵芝这才问道:“小四那儿可是有眉目了?”

  ☆、第069章 顺藤摸瓜

  原来今日正是丁小四托人带了口信进来,说有事禀报。
  小令与翠萝见二人有事商量,乖巧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槿姝这才将丁小四的话细细转告灵芝:
  “小四说那配香师这两个多月总共出门三次,各去三四家不同的香料铺子,但其中有一家叫做“五福永昌”的香铺,每次都去了,且都是由人直接带进后院。小四进不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去见了何人、做过何事。但觉得不对劲,就想着要跟姑娘您这边打个招呼说一声。”
  “不过。”槿姝顿了一顿:“姑娘可还记得,前几月奴托朋友打听拿回来的那个有徽州口音人的铺子名单。”
  灵芝点点头,当时槿姝拿回那列单子,她还特别诧异,连安二都没打听出来的事儿,槿姝的朋友倒是办到了。
  但那单子上几十家铺子,她实在没那么多借口没那么多时间出门挨个儿打探去,只好先作罢。
  当下心头一动,看着槿姝猜道:“那五福永昌,就在那单子上?”
  槿姝点点头。
  灵芝忙从床上爬起来,一面踩上绣珠花尖头履一面匆匆吩咐:“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这家铺子位于白纸坊大街上,离安府不远。
  从外面看,就是一家普通至极的香料铺子,挂着“五福永昌”的红漆菊信啤�
  刚到门口,就飘来各式各样浓郁的熏香味道。
  丁小四驾着马车,车厢中坐着灵芝与槿姝。
  马车停在店门口,丁小四扯着嗓子向店小二喊道:“哎,你们家掌柜的在吗?我东家让我回来问个事儿!”
  那小二前两日刚见过丁小四,也不虞有诈,顺口答应着:“你等等,我给你叫去。”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走到店铺门口来:“什么事儿啊?”
  灵芝躲在马车窗口纱帘后,一听那声音,浑身汗毛便竖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人!就是这把声音!
  她按捺住要冲下去的冲动,紧紧抓着槿姝的胳膊。
  丁小四按照灵芝教她的说辞朗声回答:“魏师傅说他有块儿玉坠子不见了,想来问问在不在您铺子里。”
  那人闻言让里头小二进去看了一圈,等人出来,方对丁小四道:“我这儿没有,你上别地儿问去吧。”
  丁小四道过谢,驾着马车哒哒走了。
  灵芝全身绷得紧紧的,手心直冒汗,找到了!身世,她要去问身世!
  槿姝看出她的激动,握着她手沉声安慰:“姑娘别慌,只要知道这铺子,这人准跑不了。但是对方一向藏得深,若先抓了此人,怕是打草惊蛇啊!”
  “那,先顺藤摸瓜,查查他背后的人。”
  灵芝心头扑通扑通直跳,恨不得马上冲下去抓住那人问,自己父母到底是谁。
  但为了找到背后主使者,还是暂且忍下吧。
  ——————
  灵芝在沉香阁等安二老爷。
  直到掌灯时分他才回来,一脑门子汗,一进花厅,便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个一干二净。
  长叹一口气,脱了官袍递给云裳,撩起袖子往换了竹蔑片儿的榻上一歪,再让茗茶进来给他打扇。
  这才舒服地眯了眼,长叹一声:“还是家里舒坦啊!”
  他今儿个又被叫进宫了,生生在日头底下等了一刻钟才进到华盖殿内。
  皇上嘱他制的那味香,直到现在还没个头绪,这都半年了,他也急。
  本以为今日又是为这事儿,谁知,皇上却是问他有没有能驱疫的药香。
  想到此,他抬起眼看了看炕前方凳上端坐着的安灵芝。
  多亏了她,在春上时就跟自己提过想要研制一味能驱疫养身的药香,自个儿也跟她琢磨过几个方子。
  在皇上问起时,方能颇为内行的一一奏对。
  可真要制出这样的方子来,恐怕还得靠眼前这女娃才行。
  他神色又更和蔼了一些,不待灵芝开口,便主动道:“上次说的药香方子,你研制得怎样了?”
  灵芝不妨他突然问起这个,倒是呆了一呆:
  “已有些眉目,只是还有几味药材的毒性未解,灵芝正想以其他药材代替,或者选些能中和的材料。”
  安二点点头,若她自个儿就能配出来,那真是能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去永安坊找邢师傅,老邢对药香颇有研究,另外几个应该也能帮上点忙。“
  ”让他们几个帮你琢磨琢磨,眼下若是能配出这样的药香来,便是大功一件啊!”
  “哦?”灵芝诧异地看向安二老爷。
  安二拈了拈下巴上的短须,忧心忡忡:
  “山东入夏起来起了疫情,如今已传到直隶,京师也甚是危险,如今城门已开始戒严了,你平日不要四下乱走。”
  灵芝甚为纳罕,上一世,直到秋天她才听说京师中盛行疫情,怎的这一世,夏天就已经出现瘟疫了。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想来到完全盛行之季,也该是秋天。
  这才明白安二老爷的意思,若是能配好药香,这调香院可不是能抢在太医院前头立下大功么?
  可京师戒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追查那人的计划。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安二老爷身后的茗茶。
  安二老爷看看她的模样,才想起是灵芝急急请了他到沉香阁来。
  遂看着茗茶,挥了挥手。
  茗茶正要退出去,安二又招招手让他回来:“扇子,扇子留下!”
  茗茶放下扇子,又躬身退了出去。
  安二老爷拿着扇子一顿猛扇,有些不安道:“有什么事吗?”
  他心口“扑通”直跳,这女娃每次一悄悄说话,准没啥好事儿,次次都把他吓一跳。
  灵芝点点头,正色道:“我们发现了香坊的内贼。”
  安二老爷扇子登时顿住,一口气憋在胸口不敢吐出来:“是谁?”
  灵芝给他琉璃碗中添上酸梅汤:
  “是个姓魏的配香师,他每次出香坊都会去见一个人,而那人,正是问我《天香谱》的人……”
  当下便将自己查到的事都细细说了一遍。
  安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眉头蹙成几道深沟:
  “你可知,我去岁冬派去徽州,查柳姨娘的人怎样了?”
  “怎样?”灵芝奇道。
  “一个都没回来!”安二咬牙切齿道:“我起先还以为是意外,但如今看来,恐不一定啊!”
  “此话怎讲?”
  “你可知那姓魏的配香师,是柳氏同乡!”
  安二老爷拧着眉,嚯得将扇子一把拍到炕上,似恍然大悟一般:
  “当初菊芳为何会指认尉氏,你可还记得?就是那柳氏说过一句话之后,她便立马招供了尉姨娘!”
  安二如今仍对尉氏的死耿耿于怀,对当日的事情细节俱是历历在目,狠厉道:
  “好啊,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灵芝也怀疑过柳姨娘,但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不敢将其定罪。
  如今听安二的意思,若王氏的死也跟她脱不了干系的话,她定要柳姨娘血债血偿!
  等灵芝回到晚庭睡下,三更鼓起,槿姝方换过一身夜行衣,几个起落,翻过安府围墙,往东而去。

  ☆、第070章 谁是叛徒

  凉夜如水,整个京城都沉睡在褪去热气的夜风中,连虫鸣声都渐渐沉寂下去。
  只有崇文门外通惠河畔,一列张灯结彩的沿河小楼中,仍歌舞喧嚣,酒意正酣。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人称“小秦淮”,戏院勾栏、花楼酒馆遍布于此。
  京中无论是文人雅士,还是江湖豪客,抑或千金贵公子,若说没去过“小秦淮”,那比说没拜过菩萨更让人难以相信。
  如今其中最负盛名的,莫过于千金楼。
  而今夜,千金楼的许多客人都失望而归,因为鼎享盛名的花魁离月姑娘,已被人给包了。
  包下离月的正是卫国公世子汪昱,此时正一身枣红团花锦绣直裰,立在包厢门口,笑意宴宴。
  眼看着醉得踉跄的宋珩被离月扶进房间,仍不忘好生嘱咐道:“好好伺候王爷!”
  这是宋珩和汪昱第三次结伴来千金楼,前两次都是宋珩做东,这次则换成汪昱,特意将离月姑娘包了整夜,赠予宋珩玩乐。
  汪昱见清漆花门隔扇关上,才哼着刚才席间一曲《夜静銮铃》往楼下走去。
  一名花妓忙扭着腰肢过来搀扶,手刚碰上汪昱衣袖,只听“啪”一声,脸上火辣辣一疼,竟是挨了个耳光。
  她捂着半边脸,委屈地看了看汪昱:“世子爷!”
  汪昱仍带着笑,眼神比她还媚:“想伺候我?”
  那花妓噤声垂泪不敢言语。
  哪知汪昱往前走去,和煦的声音传来:“那带回府吧!”
  那花妓本以为冒犯了他,会挨训斥,没想到忽大悲转大喜,咬着帕子愣住。
  待反应过来,忙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千金楼上,离月姑娘的花房。
  待进了房间,宋珩径直往前两步跌躺在床上,发出“扑通”一声响。
  披一袭水云轻纱的离月屏退婢女,匆匆来到窗前,见到窗框上的记号,便合上花窗,再放下翠湖色锦绣团花挡帘。
  从里间屏风后闪出两个身影,穿过落地罩来到榻前。
  “爷!”两人单膝跪地。
  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宋珩,不知何时已坐得笔直,盘着腿,双目炯炯地看着两人,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起来坐下说。外面都走干净了吗?”后面这句话问的是离月。
  离月脸上的风尘媚意消失不见,神色端庄,容颜绝艳,明丽不可方物,一把嗓子更是如沉水勾人:
  “都走了,还带走了影儿。”
  宋珩隽秀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随即道:“也好,小心保持联系。”
  然后转向槿姝:“你这么着急见我,是为何事?”
  离月送来茶汤置于案上,再默默退到一旁。
  槿姝没想到爷会先问自己,想到爷定是将姑娘放在第一位的,心头不由一暖。
  “姑娘知道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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