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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重生之再许芳华-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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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听天子令人侍候笔墨,持笔在宣纸上疾书数行小字,封于密折,交给旖景:“朕早先令远扬拟诏,却漏了一条,景丫头就跑一跑腿,将这拿去御书房转交给远扬,让他添书于诏。”
太后恍然,与天子对视一眼,故作“不平”:“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将人扣在宫里,沨儿可曾用了晚膳?”
天子汗颜:“国事繁忙,儿子也不得已……早前已经赐了膳,母后安心。”
“早先用了一道甜点,甚觉可口,景丫头就顺便捎上一盅去给沨儿吧,代哀家谢他替君分忧。”太后话音才落,便有知情解意的如姑姑先一步退出,令人去准备甜点。
旖景听说虞沨这时尚在御书房,心思已经飞出了几重宫厥,半点没留意这对天下至尊的母子,打量着她颇含深意的目光,轻轻快快地应了诺,手捧“密折”退了出去。
没有听见殿内天子的话——
“母后,明年远扬就快及冠,在这之前,朕有意替他择一良配……”

  ☆、第两百四十章 阑珊之处,曾住何人

绣鞋莲步下,是汉白玉宫砖寂静地延伸,花木扶疏里,有黄莺翠鸟缠绵地呢喃,斜阳有若画笔,沾染了霞光为墨,勾勒出飞檐翘角精致的轮廓,且行且四顾,旖景心情正是雀跃,虽说时常入宫,但从前却没有机会来乾明宫这般“庄严肃穆”之地,可是,让她雀跃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个。
从穿堂而过,路经漫长的廊庑,才到了位于南芜的御书房,残阳殷红,从正殿的金黄琉璃重檐庑顶倾泻下来,远远地弥漫至人的脚下,又斜刺入一角,到三交六菱门扇的敞开处,仿若剑气,将金砖的沉晦穿透。
书房里有内侍迎出,好奇地打量着旖景,一时拿不准这贵女的身份。
“詹公公好。”如姑姑上前,微微屈膝一礼。
内侍连忙回礼,他虽是天子近侍,可对慈安宫太后身边的人儿,还是不敢拿大的。
“这位是卫国公府的五娘,来转交圣谕与世子。”如姑姑又说。
旖景且等着内侍将她恭敬迎入了,不想等了数息,却不闻内侍言语,只呆怔在面前,用一双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对她好一阵满是惊喜的打量。
旖景孤疑地看向如姑姑,却见如姑姑笑而不语。
那内侍愣怔数息之后,嗓子里才发出了尖细的慨叹:“多年少不见了,五娘都长成大姑娘了,应是认不得老奴,隔了十年了吧,那时五娘才四岁呢,就跟着公主随驾去承河狩猎,当时五娘可是最喜欢老奴的,坐在老奴肩上不肯下来,就连先帝都没了法子,老国公也束手无策……”
这一段糗事,旖景曾听祖母说起,当年她将先帝身边的总管内侍当马骑,硬是要让詹总管驮着她去追兔子……
“那时年幼无知,请阿翁包涵。”旖景依稀记得,她是将詹公公称为阿翁的。
“五娘尚还记得老奴。”詹总管老怀安慰,这才一侧身,领着旖景入内:“世子正在次间。”
旖景随着内侍步入御书房,转往左侧次间,但见靠壁一列齐整整的槅层高架,码着卷帛锦册,高架对面东壁,却设着一张短榻,铺着紫锦团花坐垫,榻畔竖着花架,地上座着雕花香炉,却是空无一人。
“世子在隔扇里头。”詹公公动了动手里的拂尘,往几扇雕棱一指,笑着说道:“五娘进去吧,老奴在外头候着。”
旖景猜测,这处看着却不像圣上往常接见外臣之处,应是臣子候诏的地方,隔扇之后等闲人应是不能擅入的,莫非就是中书舍人们的办公场所?
如姑姑也递上了提盒,笑着说道:“我便先回慈安宫,五娘稍后事了,还请詹公公遣名宫女送回。”
詹总管更加“会意”,便将旖景暂且置之不顾,折身送如姑姑出去。
旖景推开折扇,迎面又是一列高架,与两案并列的书案,上头码着折子,摆着镇纸、笔墨等物,雍荣的空间里弥漫着纸墨清香,与龙涎香的浓郁气息,却还是空无一人。
再一侧身,方才看见东侧隔扇下的书案之后,一身紫锦公服,发带紫金冠的少年正刚抬眸,手里还悬着支狼毫笔,略咪着一双纤长的眼角,露出浅浅的讶异之色。
虞沨在蓦然的一息,的确以为眼前带笑俏立的少女,是自己脑中幻化出来的虚像。
直到“虚像”到了眼前,将一个小巧的描花嵌宝单柄提盒,放到他替天子拟诏的书案上。
“虚像”还伸出小手,在他眼前轻晃。
海棠袖里散发的玉兰幽香,胜过了龙涎香厚重的馥郁,肆无忌惮地侵犯入他的鼻端。
虞沨轻轻一叹,视若无睹般垂眸,依然奋笔疾书,似乎低声咕哝了一句:“眼花了。”
旖景愕然。
却见某人唇角轻扬,才恍悟自己又被捉弄了。
“虚像”清了清嗓子,肃颜脆声:“楚王世子虞沨听谕……”
当见紫袖微挽处,露出的手腕略微一滞,终是搁笔,虞沨有条不紊的放下衣袖,抚了抚身上并无褶皱的紫锦团花长袍,略一躬身,摆出的倒是听谕的姿态,不过眼角眉梢却没有半分肃意。
“圣上口谕,令世子将折上所书,加于诏令。”旖景这才拿出天子早前所书,公事公办地呈上。
虞沨瞧见旖景手中之物,恰是天家御用的函封,这才有了几分慎重,双手欲接,却见旖景又往回一收,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无奈之下,说的却不是“遵旨”——“别闹了,正事要紧。”
旖景:!!!
“世子,我可是奉了御命前来……”旖景正扯着虎皮做大旗呢,却忽被人修长的手臂一绕,促不及防就陷入了染着墨香的怀抱,再没了“御使”的底气,焦急得跺脚:“沨哥哥,这可是在御书房!”
“御书房里,才不会有人打扰。”虞沨低笑,却在轻轻一搂之后,还是放开了手臂,只拿过旖景手中的函封,拆开细看。
旖景脸上的炙热还未消尽,咬唇抬眸,却见虞沨看了圣上手书之后,却是满面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的神情。
“御使大人,圣上真让微臣将函中所书添写于诏?”
旖景心下大诧,从虞沨手中夺过那一页宣纸,愣怔当场——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自多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阳栏杆人自凭。
这分明是崔殷功的诗句!
“圣上竟然……”旖景无语。
“莫非五妹妹在圣驾前表露出牵挂之意,圣上这才找了个借口,许了你来御书房探班?”沨哥哥浅笑数声,握拳掩唇。
五妹妹大恼:“我才没有……”
“旖景……”虞沨却逼近一步,再次将红透了面颊的某人揽入怀中,稍带冷意的唇角,贴近她的香鬓:“正月一别,数月不见,你可安好?”
早前相见,还是在白沙渡头,然后两人各自忙碌,真的有百日不曾相见了。
虞沨却不待旖景回应,已经放开了她,这才看向与“指点江山”“书诏施令”的公案极不相称的那个精巧华美的提盒:“那又是什么?”
“是太后娘娘赐下的甜点。”旖景猜测道:“晚膳之后,甜点里有一道酥酪樱桃,太后娘娘甚是欢喜,应是那个了。”便想揭开提盒,却被虞沨阻止。
“别在这处,我且领你去那闲苔院落处,斜阳凭栏。”
——
旖景也算是曾经在皇宫里“横行”一时,骑着内务总管追兔子的“跋扈少女”,也时常入宫小住,与不少内侍宫女都有深交,可当她跟着虞沨弯弯绕绕,从乾明宫往北,进入名为“阑珊处”的庭苑时,眼看着这一处花木扶疏,桃李艳丽,迎春绕墙,庭台楼阁极尽华美,朱漆画栋不染微尘,满池清波泛漪,远照天边云霞,莺声翅响绕耳,却是一庭清寂。
免不得大感诧异:“这是什么地方?不像住着人的情形,却更不似荒置之所,阑珊处,我竟然从没听说宫里还有这样的所在。”
“这一处庭苑,甚至比坤仁宫更接近乾明宫。”虞沨看见花树下,一张石桌洁净无尘,将盛着甜点的提盒放置在上,却牵着旖景到了清波之畔,两人并肩而立,沐浴在斜阳残照里。
“刚才见院外门匾上的字迹,似是圣上亲手所书。”旖景又说。
“不错,我早就瞧出来了。”虞沨轻笑:“十岁之前,我也常有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当时圣上还是太子,在东宫里,有一处庭苑,似乎与这里布景极为相似,而这一处,想是圣上按旧景布置,有时候圣上召我议事,也是常来这里。”
天子总有些时候,会在“阑珊处”独处,不知是在怀念哪个让他蓦然回首之人。
“想不到宫廷之中,还真有闲苔院落门空掩的地方。”旖景一笑:“沨哥哥,我打听得一些事情。”
虞沨见旖景忽然满面严肃,轻一挑眉。
说的却是当日三皇子对东宫的“知无不言”。
旖景抖露出太子“重情”,唯太子妃是从的“宫闱秘事”,却见虞沨毫不讶异,心中大奇:“沨哥哥难道早知了这事?那么难道也知太子妃颇有远见,插手政事,连这一回南浙官吏擢选,都是出自她的主意?”
虞沨蹙眉:“五妹妹,事关储位,这话不可对旁人再提,包括姑祖母与卫国公。”
“沨哥哥早知此事,莫非是在东宫安排了耳目?”旖景压低了声音,很是紧张。
假若真是如此,未免太过危险,就算再得圣上信重,一旦窥探东宫之行被察觉,只怕……
“我并没有行险。”虞沨略做解释,见旖景依然不信,眼睛里尽是担忧,只好说得详细一些:“不过是在四皇子府,安排了人。”
“这么说,四皇子在东宫……”旖景当即明了,暗忖这也不算什么,三皇子既然能在东宫安插耳目,四皇子想来也早有谋算,这时方才体会过来虞沨另半句话的“险要”之处,不由握紧了指掌:“沨哥哥刚才说,这事涉及储位?”
虞沨点了点头,见旖景紧张,又握了她的手,轻轻一叹:“太子对太子妃倾心原本与政局无干,可与太子妃相比,太子无论政见,还是性情,都显得弱势……若是平常贵族公候之家也还罢了,可是储君如此,却是隐患,将来若得继大位……往轻里说,也会重用外戚,有大权旁落之忧。”
往重里说,甚至有可能纵容后宫干政!
旖景明白过来:“假若被朝臣们知道太子唯太子妃是从,并放任太子妃插手政事,只怕会有易储之谏……可是,这事既然已被四皇子得知……”
不仅仅四皇子,三皇子也是心知肚明,太子之位,委实有些风雨飘摇。
“圣上颇重嫡庶,不致轻动易储之念,可太子却并无治国平政之能,只怕将来……”诸子争储是在所难免。
虞沨见旖景沉默,甚是烦恼的模样,这才轻轻一笑:“五妹妹是担心若生变故,会涉及卫国公府?”
旖景闷闷地点头:“不过既然是注定发生的事,担心也是无用,想来父亲心里也有计较。”
“自然一切遵奉圣意,才是臣子根本。”虞沨安慰道:“至少眼下,金相未除,太子之位还是稳固的。”
提起金相,旖景却又想起一件事来,但她接下来的说辞,却让虞沨苦笑连连。

  ☆、第两百四十一章 两心相许,早在当时

“故事”里的少女“机智伶俐”,自从得知佛国寺同济大师能通阴阳卦术,便存心一试,与大师作赌,称若能在黑白纵横赢了一局,大师便发挥所能,为天下苍生卜上一卦,果然如愿,得同济大师指点,知盛夏时会发生洪涝,并引发疟疾疠疫,致近十万百姓丧生的危情。
“知情后我惴惴难安,可打听得知,有前朝名医济时留下的治疟良方,不应导致百姓因疫而亡,便疑心最终引发这场惨祸的原因并非这般简单……”旖景侃侃而谈,废尽心思编造了一大段曲折离奇的过程,如何让家中药铺掌柜查得春旱引发防治疟疾之重要药草黄花蒿的大面积枯死,可市场上存药却又为之不少,在收购过程中,如何发现年前有人便已预先囤积。
最终她发挥“聪明才智”,猜测有人或许早料得南边春旱可能造成的“商机”,囤积黄花蒿,只待时机一到,与朝臣串通,牟取暴利,拖延控制疠疫的绝佳时机,以导致了这场人祸。
“狠辣猖獗如此,必不是普通官吏,故而,我怀疑是金相。”旖景做出了最后的“推断”,她认为以她区区闺阁之力,实在难以避免这场灾难,虞沨既与同济交好,又信他“身怀异能”,应当对同济的话信之不疑,同济既已答应了她为之转寰,便不怕虞沨去佛国寺求证。
无论此事是否与金相有关,只要虞沨插手,才更有把握将灾情控制在最小,查明其中真相,倘若真如自己所料,这事又是金相手笔,或可把握住这次机会,再给金相一次重创,彻底动摇他权倾勋贵的地位。
旖景说完后,却见虞沨并无讶异之情,一时愣怔。
“五妹妹,年前收购市面上黄花蒿的人,是我。”
旖景:……
“同济大师是佛门中人,既知有此天灾人祸,必不会袖手旁观。”虞沨但且也只好拿同济挡箭,他早知自己的一番安排,不至让旁人生疑,但必会被旖景察觉,好在早有准备,让旖景以为同济也经历了重生,这时倒有了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所以,大师早将这事告诉了我,并且我已经有所安排,五妹妹推测的倒并非无据,金相与并州、冀州、朔州甚至直隶等地勋贵利益相联,而其中不乏手握驻兵卫所之权者,极有可能当灾难发生之时,以此为牟利之机。”
“沨哥哥已经查明?”旖景忙问。
“此时说笃定言之过早,一切尚未发生,金相也无能洞悉天机,但防备着总有好处。”这话倒是实情,虞沨比旖景掌握的信息更多,旖景虽然只是猜测,他却已经笃定了人祸。
“我手里收购了一批黄花蒿,不知对沨哥哥的谋划可有益处?”得知虞沨竟然早有准备,旖景方才觉得安心了一些,自是希望自己的准备,也能在此事上起到一二作用。
虞沨轻笑,牵着她离了水边,两人坐在一树桃红下的石桌之畔。
这时深红的夕阳,已经没在青山背后,远天霞色依然艳丽,蕴染在少女微仰的面颊,迫切清澈的瞳仁深处。
虞沨背光而坐,霞光照在肩头,双目却是幽深。
“倘若疟疾一旦暴发,妹妹手里的黄花蒿,就是百姓们的救命灵药。”肯定了旖景的“作用”,虞沨却再不提此事,这才揭开了提盒。
盒子里并排两个白瓷盅,清润得不掺一丝杂色,被纤纤玉指捧出。
旖景自是不让虞沨动手,当揭开盖子,见果然如她所料,一盅里是淡黄色泽,略微粘稠的酥酪,一盅里是已经去蒂,圆润朱红的樱桃。
当见她海棠红袖轻挽,玉指微翘,捏着一枚白玉瓷勺,盛起香味浓郁的酥酪,浇浸在樱桃粒上,当见她秋波微垂,柔长的乌睫在霞光里那般柔媚,微微翘起的鼻翼,精致更胜晚开的桃红,两粒越渐饱满的樱唇,应比瓷盅里樱桃滋味更好。
他眸色更加幽深,染满了她唇角,那一抹甜美的笑意。
当见她一切就绪,轻移瓷盅在他的面前,纤纤玉指间的勺柄,朝向他握拳所在。
当见她忽然抬眸,眼睛里是远远的霞光,明亮如琥珀凝聚千年的魅色。
他倾身,微低面颊,眉心是浓得化不开的柔和。
“沨哥哥……”樱唇微启时,鬓边的霞色更浓,她有些慌乱的羞涩模样,似枝上那一朵半开的春花。
他的指尖忽而就不受控制,抚上她乌黑柔软的发鬓,掌心贴合在柔美的面颊。
“旖景,圣上已经问过我几回,有意赐婚……”他越渐倾身,指尖滑下,替她松开贝齿轻咬的唇角:“你可愿意?”
他见她躲开视线,难免指尖轻颤,心弦略紧。
数息的等待,似乎让这霞光灿烂的傍晚,就此凝固。
他眉心微跳,终于收回了手,放在膝上,可目光就是不舍得离开,眼底渐渐泛起的,是哀伤的颜色。
可是却听见了她虽然轻微,却十分清晰的回答。
“我当时说过,会报之琼瑶……”
当时,到如今,心意不曾有变,一切早在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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