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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重生之女将星-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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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失明至此,她几乎从不对许之恒提要求,许之恒愕然片刻,终是答应了。他道:“好。”
  许是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往年里的中秋俱是晴朗,偏偏到了今年,连日下雨。马车走到山上时,天色阴沉的不像话,当天下午是不可能下山的了。或许还得在山上停留一晚。
  许之恒扶着她去庙里起伏,有个僧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红绸,告诉她寺庙后仙人树所在的位置。禾晏摩挲着红绸对那人道谢。
  僧人合掌,慈声道:“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并不懂佛经,待还要再问,对方已经走远。
  下着雨,许之恒陪着禾晏去了仙人树旁。
  仙人树旁有石桌石凳,为的就是寻常来挂红绸的香客写字。许之恒替她铺好红绸,将笔塞到她手里,道:“写吧。”
  禾晏凭着感觉,慢慢的写:希望还能看得见月亮。
  不必想,也知道字迹肯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写完字后,她将红绸珍重的交到许之恒手中,许之恒替她挂上仙人树。禾晏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她的丈夫站起身,随手将红绸挂到肘边的一根树枝上,他甚至懒得伸手将红绸系好,只随意搭着。树上并无遮雨的地方,不过片刻,红绸就被雨水打湿,上头的字迹很快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墨渍,再难看清究竟写的是什么。
  “走吧。”许之恒过来扶着禾晏离开。
  “轰隆”一声,一道细碎的惊雷响起,忽而刮起一阵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那只没有被系好的红绸被风吹落,砸在积水的小坑里,溅满泥泞。
  禾晏似有所觉,担忧的问:“风这么大,不会将绸子吹走吧?”
  “怎会?”许之恒笑着宽慰:“系的很紧。”说罢,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抬脚从红绸上迈过了。
  ……
  雨没有要停的痕迹,今夜不得不在山中留宿。
  许之恒去找玉华寺的大师论经去了,已经是傍晚,屋子里点着灯,禾晏静静的坐着。
  原本这时候,她早该上塌休息——一个瞎子,除了睡觉吃饭,也没什么可做的。可今夜雨声稀疏,她睡不着,亦不知眼下是几时,叫了两声侍女的名字无人应答,便扶着墙慢慢的往外走,打算叫个人来。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侍女在说话。
  “刚才好像听见大奶奶在叫人?”
  “有吗?叫便叫,别管,这么晚了,叫人做什么。都已经是个瞎子了还折腾,真当自己是大奶奶了。”
  禾晏听得一怔。
  这两个侍女并非她的贴身侍女,是许之恒屋里的,平日里性情最是温柔和婉,又因许之恒的关系,从来待她尊敬恭谨,竟不知私下里是这般说她。
  “今日若不是她要上山,咱们也不必在这里过中秋,外面还下着雨,真晦气。大爷就是心肠太好了,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也不恼。”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爷的性子,表面上是不恼,心里总有芥蒂。咱们许家现在都成京城里笑话了。大爷素来心高气傲,想来心里也难受的很。我若是她,便一根绳子上了吊,省的拖累别人。”
  “嘘!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说话的侍女不以为然,“本来就是,跟个动物一样,每日等着人来喂,吃饱了就睡,永远被人服侍着。既不能出府,也看不到,日子过的没滋没味,一两年还好,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死早解脱,许下半辈子投个好胎,就能看得到了。”
  “别说了,外面有热水,咱们先去取点热水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禾晏背对着门,慢慢的滑坐下来。
  是啊,一年两年便也罢了,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主子屋里的丫鬟,主子高看谁,便不敢践踏谁。这两人既能如此若无其事的谈论她,便可知,许之恒在屋里,并非如在她眼前那般无怨无悔。
  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无怨无悔。
  禾晏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亮灯,于她来说,都是一样黑暗。忽然就生出一股万念俱灰的感觉。幼时练武,少时进学,后来上战场,争军功,一辈子都在为他人做嫁衣。好不容易摘下面具,以为一切都能重头开始,却又在此时陷入黑暗,并且将一辈子都困在一方四角的宅子,走一步也要人跟着。
  人的绝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累积的。那些平日生活中的小事,蚕食鲸吞人的热情,热情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失望和沉重一层层压上来,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落下,哗啦一声,希望沉入水底。
  绝望铺天盖地。
  她摸索着,慢慢的站起来。
  屋子里有衣裳剩下来的腰带,她胡乱的抓起外裳披上,拿起失明时候用的竹竿,颤巍巍的出了门。
  山寺里人本就稀少,又因外面天黑下雨,僧人早就进了佛堂。她一路胡乱的走,竟没撞上旁人。
  多亏少年从军时,勉强养成对路途记忆力惊人的习惯。她还记得上山时候许之恒对她说过,寺庙不远处的山涧,有一处密林。悬流飞瀑,如珠玉落盘,壮丽奇美。
  有山有水有树,算不错了,可惜的是今夜下雨,没有她喜欢的月亮。
  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尤其是在泥泞的山路里。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被石头绊倒多少次。只觉得浑身上下衣服湿淋淋的,发髻也散乱了。到最后,气喘吁吁,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
  她摔倒在一棵树前,脑袋磕在了树干上。禾晏伸手摸索过去,这棵树很大,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树。
  有瀑布的密林,大约是找不到了,就在这里也行。她向来对于外物并不怎么在意,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搬到了一块石头。
  精疲力竭,禾晏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雨下的小了些,绵绵密密的打在人身上。年轻女子仰头看向天空,仿佛能看见月亮似的。只有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
  “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
  对于这个人间,她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地方。唯一的不舍,就是今夜没有月亮。
  禾晏慢慢的站起身来,摸到手边的布帛,布帛被系的紧紧地,她往下拉了拉,很稳,应当不会断开。
  一脚踢开了石头。
  ……
  被拧成绳子的布帛应声而断。
  禾晏猝不及防,摔倒在了地上。
  满地的泥泞溅在她身上,她怔然片刻,突然明白,这根布帛断掉了。
  竟然断掉了?
  一瞬间,她的心中,难以抑制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哽咽了一刻,接着小声抽泣,再然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禾晏很少掉眼泪。
  一个将军,掉眼泪是很影响士气的行为,战场上,她永远要保持自己自信满满精神奕奕的模样,好似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影响到她的判断。等不做将军时,再想要掉眼泪,便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可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被冷落的时候可以忍住,失明的时候可以忍住,听到侍女嘲讽奚落的时候可以忍住,被婆母暗示成为拖油瓶的时候可以忍住。
  但如果连寻死都不成,连布帛都要断掉,她就会忍不住了。
  眼泪滚烫,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没入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是个男子的声音,风雨里,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耐烦,问:“你哭什么?”
  禾晏的哭声戛然而止。
  肖珏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个寻死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穿着白色的里衣,却拿了件红色的外裳,外裳连腰带都系反了,许是路上摔了不少,衣裳都磕破了几条口子。她的脸上亦是脏污不堪,跟花猫似的,到处是泥。
  肖珏自来爱洁,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终是忍不住掏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那女人却没有接,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问:“你是谁?”
  他意外一瞬,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有些游离,思忖片刻,收起帕子,蹲下身问:“你看不见?”
  女人愣了一下,凶巴巴的回答:“对!我是个瞎子!”
  说的趾高气昂。
  飞奴站在他身后,就要上前,肖珏对他轻轻摇头。
  禾晏警惕的握着拳。
  不过是想要静悄悄的上个吊,现在好么,布帛断掉了,还被陌生人看到了窘迫的情状。为何老天爷待她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方才,就是他用这个擦断了树上的布帛。
  “你想干什么?”禾晏问。
  肖珏:“路过。”
  他实在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做到此步,已经仁至义尽。肖珏站起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飞奴凑近,低声道:“今日玉华寺只有翰林学士许之恒和他的夫人,此女应当是前段日子眼盲的许大奶奶,禾晏。”
  禾晏?他挑了挑眉,禾如非的妹妹?
  肖珏转身去看。
  女人已经摸索着找到了断成两截的布帛,布帛并不长,但断成两截,倒也还能用。她先是用一半的布帛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确定了还能用,便颤巍巍的用这布帛打个结。
  她居然还想再次上吊。
  肖珏有些匪夷所思,过后就有些想笑。
  这种执着到近乎愚蠢的劲头,和她那个堂兄实在很像。
  大多人寻死,不过是一时意气,仗着一口气上吊投湖跳断崖,至于真到了那一刻,一大半的人内心都会后悔,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女人既然已经尝过濒死的滋味,当不会再次寻死,没料到如此执着,绳子断了也要继续。
  他本该不管的,没人会拦得住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但肖珏脑中,忽然浮现起许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少年忐忑的回府,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体。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过去重合了,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今夕何夕。
  飞奴在背后,不解的看着他。
  肖珏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走过去到那女人身边,问:“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吓了一跳。
  她分明已经听到了对方离开的脚步,怎么会突然折返?她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人摆布,如今临到头了,再也不愿为旁人着想,这人多管闲事已经令她不悦,便一腔怒火全发在对方身上。
  她几乎是吼着回去的:“要你管!”
  年轻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禾晏震惊,挣扎了两下,可她原本就磕磕绊绊没了力气,又看不见,竟一时被拽着走,走了两步,被人丢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软软的,是一块草地。
  那人似乎就站在她身边,弯腰对着她,声音冷淡:“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心中也憋着一肚子气,高声道:“我都说了要你管!今天没有月亮,所以我寻死!上山路上太滑,所以我寻死!我绑根绳子都要断,所以我寻死!在这里遇到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所以我寻死!可以了吗!”
  她凶巴巴的大喊,眼泪却滚滚而下,本是气势汹汹的老虎,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打湿的,无处可去的野猫。
  飞奴紧张的站在肖珏身后。
  肖二公子愿意耐着性子来管这种闲事,已经很罕见了,这女人还如此凶悍,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禾晏吼完后,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脸上擦拭。柔软的,绵密如春日扯下来的云朵。
  漠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包容的温暖的安慰声响起。
  “你若真心要强,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个。”
  她的暴怒戛然而止。
  所有的狼狈和软弱无所遁形,尽数暴露于人前。
  “没什么,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听得见,有你陪着我,没事的。”她笑着对许之恒这样说。
  怎么可能没事?
  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在夜里一遍遍拿手指描摹过自己的眼睛,祈求上天怜惜第二日就可重见光明。那些辗转反侧的夜,咬着牙跟自己说没关系的夜,装作若无其事无法自处的夜,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明白。
  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却明白。
  不能哭,不能被人看见软弱,不能抱怨,不能发脾气。时间太久了,久到这些情绪如蚕吐丝,一层层将她绕成一个坚固的茧。她独自坐在茧里,与外界隔绝。
  茧外的禾晏,温和、乐观、永远微笑着替别人着想。茧里的禾晏,痛苦、委屈、将求救的呼号尽数压抑。
  这么多年,从“禾如非”到“禾晏”,她的面具,其实一直都没有摘下来过。
  直到今夜,有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穿了一切,将她的面具揭下,发现了她的眼泪。
  她的所有防备和警惕瞬间泄气,慢慢的低下头,眼泪更大颗的砸下来。
  原本以为说完这句话,禾晏不会再哭了,没料到她竟哭的更大声。雨没有要停的痕迹,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雨水淋湿。
  肖珏勾了勾手指,飞奴上前,他接过飞奴手中的伞,撑在禾晏头上。
  禾晏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从未见过有这么凶巴巴、脾气坏,还特别能哭的女人,难以想象禾如非那个傻开心的性子,竟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妹妹。
  肖珏被哭的发懵,忍无可忍,终是开口道:“不要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她如不识好歹的野猫,对着喂食的人亮出爪子,嗓子都已经哑了,还要争辩:“我不仅哭,我还要寻死,我都已经这样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呜……”
  肖珏:“……”
  他从未哄过女子,第一次哄女子就是这样的结果?如此油盐不进?
  “到底要怎样你才不会哭?”他忍着怒意,“才不会继续上吊。”
  禾晏抽抽噎噎的哭,她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了。人有时候不过就是在那个关头卡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不去就是过不起。这路人出来的莫名其妙,那一句话也并无多温暖,可是……
  可是,她不想死了。
  她道:“你如果能在现在给我一颗糖,我就不寻死了。”
  幼时喜爱吃甜的东西,可过了五岁后,禾大夫人对她的一切都看管的很严。怕露陷,如姑娘一般嗜甜的习惯也要改掉,再后来,投了军,军中没有甜甜的糖果,只有粗粝的干饼。等嫁了人后,有一次禾晏见贺宛如生病,许之恒去看她,特意给她带了一小盒蜜饯。
  贺宛如喝一口药,许之恒就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禾晏从窗前路过的时候瞧见,一瞬间,心中浮起酸意,不知道是羡慕许之恒对贺宛如这般好,还是羡慕贺宛如吃一点点苦,便能得到许多甜。
  禾晏不曾任性过,可今夜不知为何,偏像是要在这陌生人身上,将自己的任性发挥到极致。
  青年微微一怔,侧头看去身边人。
  女人的脸被帕子胡乱擦了几下,面颊仍带泥泞,一双眼睛微微红肿,却亮的出奇,倔强的神情似曾相识。
  竟很像某个笨拙的少年。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指尖去解腰间的香囊。
  飞奴一惊。
  暗青色的袋子被握在手上,他将袋子的底部捏住,一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被倒了出来。
  隔得太久,糖纸已经与糖黏在了一起,黑黑的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肖夫人死去后,肖珏将最后一颗桂花糖随身携带,这些年,这颗糖陪他度过很多艰难岁月。撑不下去的时候,看看这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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