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茶舍2部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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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嗓音像裹了冰霜:“谁都可以不杀,你必须死。”
长枪挑起枪花,穿破他的心脏,鲜血溅在她月白的战袍上,像冰天雪地间开出株株红梅。这个当了不到三个月皇帝的起义军领袖不甘地望着她,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她冷笑:“到底杀了皇上的是你,不得好死的也是你。”
将死的李承庸瞪大眼睛:“皇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话音刚落,他已然断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有些迷茫地抬头,恰恰对上夏寂离略带玩味的笑容。顷刻间,像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几乎让她坐立不稳,从马上跌下去。
那封从京中传来的信,夏寂离读给她,说皇帝被起义军斩杀的信。
就是那封信,让她彻底绝望,让她彻底放弃最后的抵抗,转为夏军效力。
猩红的衣袍映入眼帘,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她拽紧他的手腕,牙齿咬得紧紧的:“皇上,是你杀的,是不是……”
他俯身体贴地替她掸去衣角的灰尘,握住她的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为了令她屈服,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她早就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明白,不是吗?可为什么总是一次次陷入他假意的温柔中,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样一个人?
第捌章
蛮夏攻入盛京,取代西梁,建大夏国。在陆香的建议下,夏寂离接受降夏的西梁朝臣,予以官职封赏,承袭西梁官制。
夏寂离称夏帝后推行轻徭薄赋的惠民政策,曾在陆香门下所习的为君之道派上用场。比起在西梁黑暗统治下苟且偷生的日子,百姓本该满足。可一封诏令自金陵发出,令民怨沸腾。
金陵称梁帝的寿王下发天下诏书,言明有叛贼陆香在一日,便绝不降夏。只要陆香伏诛,金陵立即废帝,臣服大夏。
诏书传至盛京,民怨成鼎沸之势,纷纷要求杀陆香,平民怨。
仍是那座开满白梨的庭院,梨花似雪堆积在他肩头,他握住她的手,那双琉璃色的幽幽深眸含着笑意,握住她的手保证:“老师,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漆黑夜幕下一轮荒寒的月,照进她没有情绪的眼睛。
“夏寂离。”那嗓音轻得像风,携着白梨冷香,唤得温柔缠绵,“你要记得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以仁治国,以义待人。你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学生。”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对他露出这样温暖的笑容。她踮起脚,冰凉的嘴唇擦过他的唇畔,小心翼翼的、珍之重之的一个吻,带着胭脂香味。
他一阵目眩,有些慌张地叫出她的名字:“陆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他倒在她的怀抱中。
凄然月色下,她紧贴着他的耳畔,轻轻笑出声:“夏寂离,我再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这一生我对不起很多人,可我独独对得起你,这就够了。”
翌日一早,夏帝降罪陆香的圣旨被送到大理寺,陆香下狱,即日于闹市处斩,以平民怨。
天下沸腾,纷纷前往闹市观刑。蓬头垢面的陆香被百姓扔来的石头烂菜砸得满脸是血,可她只是望着淡青天色轻轻地笑了。
夏寂离,我不怕遗臭万年,我不怕声名狼藉,因为我的内心早已背叛我的国家,我私心啊,是那样想要完成你的心愿。若能护你千秋基业,我此生无憾。
陆香死后,夏帝闭门不出足有半个月。再上朝时神容憔悴,却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整治朝堂,彻底废除西梁腐败机构,一扫西梁不堪风气,开创大夏盛世。
多年以后,史官修史,当写到这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国女相陆香时,皆评之史上第一奸臣。
尾声
“前不久,我还在史册中对她大加评断,骂其有辱文人风骨,有损武将铁血,可这本手札却让我重新认识了历史。”
年轻史官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札:“她不该这样被误解,被侮辱。”
流笙望着清澈茶盏间荡漾水纹:“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这册中所记的确属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猛地起身,拳头捏得紧紧的:“既是如此,我必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必为她平反。”
说完这句话,他捏着手札匆匆走了。
一个月之后,流笙听闻史官当朝辩论,当年西梁女相陆香爱国抑或叛国之举,力推重修史书,还陆香清白。
那场辩论的结局如何流笙并不关心,只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倔强姑娘,若她知道多年以后,还有人愿意为她愤愤不平,想必会很开心吧。
第4卷 忘川·玉深
一顾经年后,半载付余生。
第壹章
忘川头一次有男女二人相携而来。男子玉树临风,女子轻灵秀美,他牵着她的手踏入茶舍,两人眼底流露出令流笙羡慕的温柔。
流笙送上两杯茶,并一只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听见女子嗓音轻快:“我们听说你这里可以喝茶讲故事,我想将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大抵是太过幸福,他们忍不住想要将这份幸福分享给别人。
竹林的风伴着女子轻快的话语,流笙听得很认真,直到女子口中出现一个人的名字,茶盏里的忘川之水突然荡起涟漪。
流笙挑了挑眉,问:“你方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女子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可晃动的忘川之水证明那个人并不是无足轻重。流笙看向男子,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她想,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将茶盏朝他们推近一些:“不若说说看,那个无足轻重的人。”
第贰章
昭阳宫的小王爷闯进水阁时,莲塘的风吹起垂钓的鱼线。他踮着脚凑近我的肩头,稚声稚气地问:“你在做什么?”
“钓鱼,你想试试吗?”
他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秀气的一张小脸被日光晒得通红,他顺着我的膝盖爬到我的怀里,一把握住了鱼竿。
鱼儿恰好上钩,扯动鱼线,他被晃得一愣,犹豫不决地望着我。
“往上拉,看看你钓到什么了?”
他绷紧了脸使力,我悄悄地握住竿尾帮他提起来,一只乌龟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水阁四周垂摇的白色帷幔上。
他欢呼一声,待我将乌龟取下放到他摊开的手掌内,身后突然一声厉喝响起:“痕儿!你在做什么?!”
小王爷猛地收回手,乌龟落在地面摔得四仰八叉。
“大胆奴才,竟敢亵渎八王爷!”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先皇生前备受宠爱的丽妃却挥手制止,露出后宫女人常有的假笑:“原来是顾大人,不知大人与痕儿在说些什么?”
我朝她行礼,赔上笑脸:“前些时日陛下说想要尝尝亲手钓的鱼,一大早便带着奴才来此垂钓,不过午时日头太毒,陛下便自行回宫休息了,命奴才在这里照料着。八王爷方才过来,奴才便斗胆让王爷试试。”
玩心十足的小王爷弯腰捡起乌龟,朝丽妃晃了晃:“母妃你看,这是我钓的。”
丽妃走近将他护在臂弯下,又与我虚与委蛇几句,便带着一行人离开。小王爷在转角处偷偷回头,朝我吐了吐舌头,又挥挥手,撞落袖口开满的紫芯海棠。
午后的水阁格外寂静,丽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簇簇花木后,我坐回去继续握住鱼竿,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很像吧?”
穿着一身亲王服的叶溯就在我身后三步之遥,含笑的目光遥遥望着水面半开的莲盏。
我没有回答,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慢悠悠地打理从九曲回廊过来时沾满花粉的衣袖:“和顾宁知。”
我仍旧没有看他,只是握住鱼竿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仿佛不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杨牧永的人已经出京了,天下虽大,找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还不容易吗?我的人暗中跟着他们,一旦发现宁知的行踪争取提前将他藏起来。说来可笑,我们竟需要利用敌人来寻找亲人。”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令我有些诧异,我终于偏头看向他:“王爷,宁知是奴才的亲人,不是王爷的。”
他脸色沉了沉,捏住我的肩膀:“顾渊,我永远记得我们的同窗之情,你落了难,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你。”
我拂开他的手,收竿起身:“不劳王爷了。”
踏出水阁的刹那,他在我身后提高嗓音:“玉深姑娘回宫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又如何?”
“顾家的事,她还不知道。顾渊,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在宫中遇到她,你该当如何?”
这个身份,说的是太监吗?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和叶溯相遇后的第三天,我在明月湖遇到了玉深。
她和六公主带着小王爷在湖心采莲,湖边候着一群宫女太监,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我端着陛下赐给端妃的如意从高大的扶苏花木后经过,小王爷却眼尖地发现了我。
“是教我钓鱼的那个漂亮哥哥。”
他指着我,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我只能驻足低头行礼。六公主性子直率,一向不喜欢陛下身边的那些宦官,“啪”地打掉八皇子的手:“什么哥哥,不过是个奴才。”
小船划向岸边,粉黄宫装映入眼帘,阔别多年的玉深就站在我面前,我虽低着头,可我想她应该已认出了我。
“你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依言抬头,看清那张已出落得秀美的脸庞。总是爱笑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几欲通红,嗓音从牙齿缝中挤出来:“顾……渊哥哥?怎么会是你?”
我该如何回答?
顾家身陷党争之乱,涉嫌谋反,满门抄斩,唯我一人幸免,净身入宫为宦?
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她应该也能知道。于是我只是更深地朝她行礼,以陛下旨意要紧为由转身离开。
六公主自小在塞外长大,飞扬的嗓音含着疑惑:“玉深,你认识他?他是谁?”
玉深的声音似被冰冻住,僵硬得像以前在学堂背书:“名动天下的才子顾渊,十五岁以《咏叹赋》名居京城才子榜首,是当今世上……相貌才学无出其右的旷古奇才。”
我记得那些话,那是曾经人们谈起我时常说的话,连三岁小孩都能摇头晃脑地背诵出来。
六公主似乎笑了笑:“竟是那么风光的人物啊。可那又如何呢,如今也不过是个太监罢了。”
玉深似在与她争论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她说得没错。
曾经有多清高,如今就有多卑贱。
第叁章
半夜我在行宫外看见了玉深。秋桂树梢挂着一轮荒寒的月,我在她对面五步之遥处站定,月色照着她眼底凄恻的光芒。
她以前从不会用这种目光看我。
“我都打听清楚了。”落难的是我,她却在说出这句话后哭出来,“顾渊哥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当了一天的值我其实有些累,只得靠着桂树同她讲话:“无论你在不在京城,顾家的结局都已注定。”
她扑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她直愣愣地望着我:“顾渊哥哥,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朝行宫走去,背对着她挥挥手:“远离我就是在帮我。”
身后的玉深哭得更厉害。我揉揉额头,每次她哭起来,我总是没有办法,如今更加无计可施了。
许是见到玉深的缘故,夜半我竟又梦到曾经锦衣怒马的年华。
那时我还不过是顾家长子,远不及之后才名盛传,因与四皇子叶溯关系亲密而被选作陪读,进宫随众皇子读书。
教导皇子的是翰林院的大儒,银发白须的一个老人,降不住这群顽劣的皇子,整日都捧着书在学堂内唉声叹气。而他教导的那些内容我很早之前便能倒背如流,他仿佛在我身上看到希望,被那双满怀希冀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也不得不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用心回答。我记得我最先传有奇才之名,便是经由这位翰林大儒之口。
那时候,玉深是讨厌我的。她是前镇国将军的遗孤,几年前和蛮夷那场大战,将军满门战死,独留不过一岁大的玉深在京城。先皇感念将军忠烈,将玉深养在最宠爱的丽妃膝下,彼时小王爷叶痕尚未出生。
她在宫中备受宠爱,性子自然也更顽劣些,我的行为在她眼中便成了道貌岸然,她总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我素来清高,不愿与她计较,反倒是叶溯抓住她教训了好几次,她却越发记恨我了。直到老师抽查功课,而我这个在她眼中与老师为伍的学生却暗地里将答案写给她。
她瞪着眼睛,往日总是气鼓鼓的脸颊变得绯红,满眼的惊诧,嘴角却微微翘起。真是可爱又天真。
几年之后,蛮夷终于交出镇国将军的遗骨,先皇命人连日运往京城,下旨以一品侯爵之礼葬于皇陵,却遭到朝中几位老臣的反对。只因当年城破之际,将军为保身后千名百姓,选择成为蛮夷的俘虏。而将军其后也于蛮夷自尽谢罪,直至今日才魂归故土。
玉深哭着冲到御书房将那几位老臣大骂一顿,被先皇责罚禁足,大病一场。
那一日,我换上难得的盛装,经由父亲传上奏折,于朝会之上与众朝臣进行了忠义之辩。这些忠义道德引经据典于我来说实在容易,仅凭一人之口便令众人心服口服。将军最后终于以最高的荣誉厚葬皇陵,名垂青史,而我也经由那一辩,名满盛京。
我自命清高,从来不屑与俗人为伍,却总跟着玉深上树下河,直到她因太过顽劣打伤了皇子,被先皇一道旨意送去了大晋国宗清元宗修习。
而今再遇,早已不似当年。她果然变得沉稳许多,只是仍旧那么爱哭。
翌日,我精神不济地当值,小太监额头瘀青地退出来,悄声对我说:“陛下又发脾气了,你当心些。”
我点点头踏入宫殿,迎面飞来一只茶盏。我没有躲闪,鼻梁被砸中流出血来,登基不过一年的年轻皇帝在前方怒吼:“这破笼子要把朕憋死了!”
陛下贪玩,我早就知道的。
我跪在地上,谄笑道:“陛下,奴才有个好玩的法子。”
他果然来了精神,冲到我身边:“说说看。”
一炷香之后,我和皇帝换上侍卫服,坐在运送贡品的马车内成功溜出了皇宫。我太明白他需要什么,赌坊、夜市、花街,还有异国的眩术,这些东西令年轻的皇帝兴奋不已。
他拍拍我的肩说:“还是你最深得朕心,你说当时你爹要是也这么……”
话没说完我已下跪磕头,连嗓音都小心翼翼:“顾家罪有应得,奴才承蒙陛下厚爱留下一条贱命服侍陛下,是奴才之幸。”
他将我扶起来,笑得很满意。
之后我便常带着他溜出宫,也找了不少民间的玩意儿运到宫中供他玩耍。异国的眩术团也被我请到皇宫,每日都为他表演不同的眩术。
整个皇宫一时热闹不断,皇帝桌上的奏折却也堆积如山。
他将奏折掀得满地都是,冲着我怒吼:“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大臣,朕不就是爱玩了一些吗?竟说朕效仿桀纣之道!朕要真是桀纣,他们还有命上奏吗?”
我走过去替他捏捏肩:“陛下息怒,大臣们也是关心陛下,可别气坏了身子。陛下要不去歇会儿,今晚半夜眩术团不是要为陛下表演摘月亮吗?”
一提眩术他果然开心起来:“也对,朕去休息会儿,养足精神,到点了叫朕。”
我躬身应好。
一个时辰之后,户部侍郎急匆匆送来一封奏折说要面见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