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囧徒初长成-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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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老太太真是气人,先讽刺我山野长大不说,现在又来挖苦师父,最不能忍受的是她攻击我们师徒二人。我还未来得及讲话,师父将我拉到了他身后,然后迎了上去道:“这师徒当然是一辈子的师徒,太后所言不差。”
师徒、师徒、师徒……这两个字宛如钝器,在我心上割了个来回。当初说我是公主,现在说我是徒弟……我的身份真是千变万化,就是变化不成我要的那种,可我要哪种?我也想不明白。
那妇人笑了两声,不再言语,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弓着腰扶着她又坐了回去。她冲门外招了招手,大家转身一同往门外看去。
红木松鹤浮雕门两边打开,有一女子提着裙子跨了进来,身着浅绿色荷花襦裙,披着锦帛。施施然走近,对着那妇人行了大礼,起身后又对一边的曾太尉行了常礼,接着又走到师父面前,正要屈膝,我连忙扶了她道:“半夏,不必客气。”
她抬起头来,今天的装束可真是精致,可惜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对我却满怀恨意,我手一松,站回了师父一边。
那妇人脸上流露出欣赏之情,点点头才道:“半夏这孩子甚得哀家心意,自幼养在深闺,识大体,懂礼仪,长得像画上走出来的人儿,与你真是般配……”
我看了一眼半夏,又看了一眼越封,越封冲我耸了耸肩。这妇人如此挑剔,今儿却夸了半夏这么多,真是不同寻常,所谓事物异常必有妖。
“哀家体恤你这些年来的劳苦,知道你眼光高,一般的寻常女子,也进不了你的眼。你看着曾太尉的女儿,哀家想给你们做一桩媒……”她的声音中夹杂着笑意,却听得我火大。
这是什么话,凭什么随便指派我师父的婚事?虽然之前跟师父有些不愉快,但这人生大事上,我岂会看着他往火坑里面跳?我不救他,谁来拯救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禁为自己两肋插刀的行为叫好,然后得意地看了看越封,让他看看,什么叫义气!
“我师父不喜欢她的!”
这妇人笑得格外端庄,眼神凌厉,从我头顶直视师父道:“你父亲当年为了国家大局牺牲了自己,现如今,不过是许配你一门亲事,你这样不言不语,难道哀家为难了你?还是这女子委屈了你?”
我拽了拽师父的衣袖,想告诉他,命运只能靠自己,我能做的都帮他做了。师父站在青石红毯的殿堂中丝毫不显弱势,左手背在腰后,微微扬起头,嘴角有些上扬。
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莫不是这妇人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吧?他若是娶了旁的女人,就要跟别的女人过他以后的生活?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眼睁睁看着半夏冲我微微一笑。
“太后,我师父不喜欢她的!”我忍不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说了一遍。
师父转身看了看我,那眼光似乎没有怪我的意思,反而有些——温柔。
明显这个女人不大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像在审视一只脏兮兮的小动物,她的嘴角尽显讽刺,似乎懒得与我答话,目光玩味地又看了看师父。
师父微微咳嗽了一声:“臣以为,婚约之事应当遵循先皇在世时候的意思。”
一言既出,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连那座上的太后也挪了挪身子。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师父,原来他根本就不想回萱谷,他口口声声说要我嫁人,其实他出谷是为了娶亲!
我才不要他给我娶个越封他爹他娘指婚的人来做我的师娘呢!我愤怒地瞪着师父,竟然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师父竟然平静地将目光转回到了王座上的太后身上。
事到如今,我哪里有颜面再待着,只有含泪奔走。好比我为他杀出一条血路,他却似在抱月楼听书般事不关己。
这一路泪奔便奔得迷了路,等到跑得没有力气,抬头一看,墙外三枝桂花,四五个侍卫警惕地打量着我。我佯装镇定地看了看天,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向他们问路的时候,庭院内走来位翩翩公子,对我笑道:“美丽?”
原本很伤心,这会儿被他“美丽”二字一说,便缓和了许多。
“楚辛,真巧……你也散步啊?哈哈……”
他瞅了瞅我的眼睛,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他笑了笑道:“我暂时住在这里,不如进来小坐下,如何?”
我想楚辛经常去我那里小坐,人情世故中讲究的便是礼尚往来,我对楚辛点头笑了笑,和他一前一后进了门去。我越发觉得自己深谙交际之道,真是长足的进步。
楚辛显然也是社交的老手,他很快就招呼下人给浮雕石桌布了一席点心。
“这是我们楚国的特产蝴蝶酥,你且尝尝看。”
我也不客气,心想你在我那儿小坐的时候美酒佳肴你可没少吃,我要是客气了,岂不是亏了?于是冲他笑了笑,夹起来一块,尝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块,再然后——蝴蝶酥就没有了。
“今天不用练舞?穿得这么正式?”楚辛笑容温和,我就是喜欢有表情的人,你看,他还会笑。
我冲他摆摆手,想那些大人物从来都不把自己的私事挂嘴上说,所以我故作大度地回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你这蝴蝶酥还有没有?”楚辛忍俊不禁,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起了身,对我道:“你等等,我前几日做了个有趣的东西,正要拿与你看。”
石桌之上投下桂花树的枝丫阴影,偶尔流动的桂花香中掉落些许花瓣到我肩上,我也懒得理会。
楚辛从屋内执着一只纸鸢信步而来,一手拎着绸绢包着的小礼盒,递给我道:“这是蝴蝶酥,我让人包了一些;这是蝴蝶纸鸢,你喜不喜欢?我前阵子看见长安城里有孩童玩耍,就做了一个,不知道放不放得上去。要不咱们试一试?”
“好啊!”我狠狠地拍了拍楚辛的肩膀。
楚辛回头对侍者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跟着,便跟着我一路出了门。
楚辛果然不是盖的,这纸鸢我从未玩过,倒是十分合我心意。楚辛一路和我放着纸鸢,一路相伴。虽然这宫中四面都有围墙,好歹还算大,跑来也不算憋得慌。而且一路上楚辛与我讲些楚国的事情,倒也自在。
楚辛小时候被逼着练剑习武,其实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去边疆大漠,看看传说中的大漠中的孤烟,长河下的落日,无奈学业繁重,并不会如他所愿。
我拍拍他的肩膀,深沉地安慰道:“听见你的这些不开心,我没有什么好安慰你的,不如说些我的不开心给你听听,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是最惨的,至少还有个人比你惨不是?”
楚辛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我倒想听听,美丽你怎么个惨法?”
啧啧,我就说这个名字我取得好吧。
遥看天空飞过的一行白鹭,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从小养在萱谷,不瞒你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男人。从小到大,伴随我最多的是我师父。他对我十分严格,让我学很多东西,还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最讨厌的是啊,后来我装病什么的他都不理我啦,还有啊,他允许我出谷竟然是为了让我嫁人啊!其实是他自己要娶个妻子,还非说是我要嫁人出谷,简直是可恶极了。”
我气得哼了两声,然后扭头愤愤地问楚辛道:“你说,是不是?!”
楚辛愣了愣说:“嗯,可恶,果真是可恶极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我并不想说师父不好,我只是觉得人从一出生就被上天注定好了命运,有些人命中注定水波不惊,有些人的命运则波澜壮阔。
我从懂事的时候就觉得我是那十分不惊的一类,哪怕是小溪也会有浪花,我则是一潭死水,于是心中万分渴望波澜,觉得没有起伏的人生总是遗憾的。
于是我的青春年华就致力于如何折腾,偏偏要拿出个逆天的气势来,却常常被师父泼凉水。我埋怨他要娶妻,我埋怨他……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埋怨他,其实他娶妻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楚辛见我如此神伤,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扯了扯手中的纸鸢线道:“我送你回去吧,把这纸鸢一路带回去……”
这可是个高难度的活儿——
“那边有棵树,别挂在树枝上了,小心……”
“那儿有飞檐,小心小心,哎呀,要掉了……”
“好险好险,真厉害……”
……
刚到我熟悉的未央宫门,我便激动地拍了拍楚辛的肩膀,刚想赞美他识路能力高超,却拍掉了一路辗转反侧而来的高空的纸鸢。
“哎呀——掉了掉了,哎呀……”真是无比心痛,眼睁睁看着它落向远处的殿宇,回过神来,和楚辛却是相视一笑,一种如释重负油然而生。
“走,去我宫里,我让流云做点小点心给你吃。”我冲他挥挥手,一边往宫里去,却见他变了脸色,我再回头一看,不禁歪了一歪。
师父站在庭院中央正向我走来,他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一路走来,目光在我和楚辛身上扫了个来回,有种东西莫名地暗淡了下去。我心里一紧,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原本已经将大殿之事忘得差不多的我,想他明明理亏于我,如今却摆出一副要同我算账的样子,心中腾的升起一股怒火。
师父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腕便往他身后一扯,对楚辛点了点头道:“多谢送她回来。”不等楚辛说话,他便对一边的流云道,“送客。”
我急忙转身道:“等等!”于是我在师父严肃的眼神中,移到了楚辛旁边,“那个蝴蝶酥……”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内疚地冲楚辛挥挥手,表示告别,他理解地笑了笑,冲我挥了挥手,离开了未央宫。在流云合上红木大门的声音中,他将我丢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原本想带你去个地方解闷,看样子,你这闷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我立马愁云惨淡地扑了过去,晃着师父的膀子道:“师父,您别看我这样,我愁的,很愁,我心里都愁到不行不行的了。”然后凑了上去,乐呵呵地问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呀,师父?咱们现在就去吧。”作势就要吹声口哨叫上小风,被师父制止住了。
“等你中秋宴表演完了,我再带你去也不迟。”
我有些失望地点点头,脚尖虚踢了几下:“我从那长乐宫中出来,就迷路了……然后遇到了……”
“还一起放了纸鸢回来?”师父低头问道。
我点点头。
“还带了蝴蝶酥回来?”师父继续问道。
“我错了。”
“等到你正名的那一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师父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突然想起来我要质问他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见他开了门,往外头走去。
“我想回萱谷去呀!”我握着拳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只是减慢了一下步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离去。
连个补偿都这么小气,真讨厌!我心中恨恨地想。
第八章 一世无双舞
转眼之间月亮终于胖得格外圆满,听闻中秋有吃月饼的习俗,我想宫廷中的月饼总不至于太差,所以眼睛刚睁开就让流云传信给了越封,给我挑几块好吃的月饼。
流云刚走,庄嬷嬷捧着衣物便走了进来,神色极其庄重,和我穿着白色里衣,披散着两肩未梳洗的长发,带着迷茫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干吗?嬷嬷?”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肚子,心想等流云回来让她给我做点桂花糕吃。
庄嬷嬷让我最欣赏的地方是她的执著,比如初见时候她其实并不在意我要不要听她的故事,还是自己执意说了;比如现在,她并不管我眼下是何种状态,自己仍旧保持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道:“这是小公主晚上的舞衣,老奴早就备下了,今儿呈给公主。”
我掀被下床,动作一气呵成,心想这可是个宝贝,赤脚站在她跟前,扶她起来,接过衣服抖落一看。
这件凤色暗纹螺旋滚边的红丝衣,手感极好,在透过屋檐细缝的晨曦下,空气中的灰尘在我抖动带来的气流下围着它手舞足蹈。
“我就是跳个舞,这个太奢侈了吧。”我客气地说道。
客气话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其目的常常是希望别人并不当做是个客气话。
“小公主不必担心,并不是新制的,是长公主当年跳舞的时候穿的,只穿过一次。如今,也算是你的东西。”她冲我笑了笑,大清早的,她这笑显得有些凄凉。“这料子即使是京城里最巧的纺织女,每天也只能织出六寸。三尺的云锦便有一万六千根丝线,用料更是舍得,金银丝线不在话下,更有奇珍异兽的羽毛做成的丝线。”
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她这么一说我自然是不必客气了。捧在手里看了看,通断经纬、挖花盘织,图案是长安人氏最爱的牡丹,从不同的角度看,牡丹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摸上去时手感细腻,十分顺滑,想来一定很值钱。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榻上,转身想对庄嬷嬷说些什么,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我要留着这件衣裳给我师父看,这可是传说中的传家之宝。
我换上了我的传家之宝,庄嬷嬷的眼睛里似乎一直都有雾气,她的微笑很克制,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欣慰。
她帮我整理衣服的时候,很罕见地特别多话——
“长公主那时候却不曾与我置气,我感激她的气度,这是个公主的气度。”
“长公主那一舞迷倒了不知多少王孙贵族,若不是她一心要嫁给将军,恐怕也少不了嫁给俊俏的世子。”
“长公主身段极其轻巧,提笔能安天下,上马能舞乾坤,她若是男儿郎……”
“长公主对我是极好,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还能伺候小公主,真真是上天的眷顾……”
“长公主当年可是蒙了极大的冤屈,小公主一定要……”
我看着庄嬷嬷,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她上次在我面前如此多话是我们初见时她求我为长公主正名,如今又是这番感慨。
暮色四合的时候,庭院中已有一片太监宫女候着。
我身着红色舞衣,从未央宫长廊下一路走去。
引路的宫人终于在我绕晕了的时候,引我来到了目的地,我被吩咐着在一处偏殿先等候着。这殿中放着铜镜和一些简单的梳妆用品,除了我和流云,并无他人。
很快听见丝竹声起,从门缝中见一片载歌载舞的热闹景象,想是这中秋月圆的宴会终于到来了。
再看了看台下,纵列两排几案,楚辛的位置在皇位右手边第一个,他身着紫色暗花绸缎礼服,庄重而贵气,眉宇之间有着不与人说的深沉。
高高在上的则是一本正经的越封,穿着暗红色的龙袍,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然后冲着我的方向笑了笑,一点不像往日他吊儿郎当的样子。
老妇人则居侧殿之上,她的长袍几乎要与这个夜色融为一体。
曾老头子穿着礼服,一副兢兢业业的模样。有时候我不大理解,他位居要职,却在家怕自己夫人,到了朝廷之上又要本本分分做人,这些年,他可真不容易。
扫视了一圈坐着的人,却不见师父踪影,他还说要来看我跳舞的,唉,这个骗子。
肩膀被人拍了拍,我转身一看,眼前一亮,一向素服的庄嬷嬷,此刻却穿得格外……格外喜庆。红色的礼服,是过时的滚边和花色,衣服上有褶皱的痕迹,显然一直珍藏在箱底。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上,插着一支木簪。
庄嬷嬷缓缓地跪在了地上,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许久才道:“奴婢这些年,总算有了个交代。奴婢已竭尽全力,小公主多保重,我追随长公主去了。”
我有点不明所以,这是舞前动员?但听着有些悲伤。我俯身去扶她,庄嬷嬷却倒在了一边,嘴角处的鲜血滴在了红毯上。在半个时辰前,她已经服下了毒药,我虽已很久不用毒,但这症状还是能看出来的。
“庄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