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囧徒初长成-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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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夕阳垂暮,有些无力,这冬天真是冷得厉害。途中行人还讲着公主出嫁时候的排场。我知道韩洛此刻会在城外随将士一起守城,所以我在城门不远处看见了韩洛和他的守城的战士时并未吃惊。我学着楚辛的神色姿态已经十分相像了,坐在战马上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是也保持得很沉稳。
一个战士率先看见了我,我一身男装手持长剑,一看便不是善类,他便捅了捅正在听另一个人说话的韩洛。韩洛微微转过身,看见了战马上的我,眼神中有些吃惊,旋即恢复了寻常的神态。
我冲他冷冷一笑,韩洛以眼神示意那随从,很快随从便牵来了他的马。韩洛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抬手制止了已经全副武装想要保护他的战士们,一个人骑着马靠近了过来。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此刻我就是楚辛,于是等韩洛靠近,便用剑指着他道:“韩洛,如今国仇家恨到了我们这辈子,终究是要做个了结的,你还犹豫什么?敢不敢和我比试一场?你我两人,有一人死了,这天下便是太平!”
韩洛撇了撇嘴角:“你已经娶到长安公主,不好好做你的新郎,还要折腾什么?”
我料到他肯定这样问,所以不疾不徐地回道:“今日我到此,便还有一个目的。若你赢了,那陪嫁的马车你带走,车内有个姑娘我还你;若是你没有赢我,你得老老实实地娶我妹妹。”
“真是啰唆。”韩洛抽出软剑,在雪花中泛着寒光,他抬眼看着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当年你父亲和苏将军的对峙,也是如此景象,原本只是两人之间的战斗,你父亲临阵改变了注意,苏将军才会中了埋伏,如今你想再用一次?”
我不知道当年楚云安和我父亲之间是何种恩怨,听他的话,似乎是我父亲中了楚云安的计。不过这战场上,尔虞我诈也好,光明磊落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赢得胜利。赢的人才能写历史,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明白得很。这是战场,不是儿女情长,无所谓对错。只是如今,我想成全一对佳人,更想阻止眼前这个人明日的“送死”。虽然在看来世人这两件事充满了太多的不可能,但是我必须让韩洛带走那辆马车,这样四个人中有三个就能平安。我死了,两国也不会再起什么争端,楚辛或许会觉得我是为了他死的,也不再挑起争端。一举多得,十分划得来,多好。
“怎么,你是怕了?本王一人前来应战,不曾带什么帮手,为的就是光明磊落,废话少说,接招!”说罢我便一夹马肚持剑冲了过去。
韩洛抬手阻止了要上来帮忙的战士们,单枪匹马持剑冲来。我的师父,照顾了我十六年的师父,他在雪中马上的姿态如此英俊。
这是世人口中传说的韩世子,十岁就能议国事,十二岁能行军打仗,他是苏挥生前最信任的人,他是长公主最后的托付,他是越封倚仗的前辈,这人是我的师父,住在我心上的人,我怎么舍得你受一点点伤害?
我总是苦苦寻找,任性忘我地叫嚣着我不要,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等待和寻找一样辛苦,这爱人就在我的身边,十六年来不曾离开,所以我们没有邂逅,从我记事起他便活在我的世界中,护我周全。如今这样的邂逅,虽然惨烈却也不至于平淡。
韩洛与楚辛都给了我一粒“七日迷”,韩洛给的是可以死而复生的七日迷,而楚辛给我的却是“七日亡”,服药后七日,那人必死无疑。楚辛以为我是个只会跳舞的小丫头,但人活一世,谁没有几张底牌呢?我自幼对用毒就很有研究,楚辛将药丸放到我手里时,我便已经产生了怀疑。
楚国人早有言:得韩洛者得天下。
和亲当日的韩洛自然不会投降楚国,那么等待他将是无比险恶的阴谋。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的心意,我不想让他受到一丁点的危险,一丁点都不行。
韩洛,这些年,我终于明白,当一个人有了想守护的人时,便能强大起来。这次,换我守护你。
这雪花和着风刮在脸上生疼,我带着人皮面具尚且觉得冷,我怀念起师父带我去梨花坡时候的情景,虽然短暂,却十分美好。韩洛与我半丈远的时候,还没有出招,我也持着剑不动神色,转瞬他到了我的眼前,我抬起剑,我知道他会用什么招式,那些招式他都曾传授与我,虽然学不好,却记得清楚,尤其是没有他的日子里。所以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极快地变换了招式,那一剑便刺入了我的左胸口。我冲他笑了笑,未动的持剑的右手展了开来,握在手中的那方宝剑在他眼前跌落在地上。
这是一剑飘红,血染雪地,我重重地从马上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将我托住。倒在雪地上的我听见了华夏战士们的高呼,眼光所及看见了韩洛勒马,从马上下来,飞奔而来,一不小心有些踉跄。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他一直是那样风度翩翩,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我曾羡慕他有如此深的城府,又恨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见他流出从未有过的慌张,心中满是甜蜜。我看着血渗出衣服,汩汩而出,却不觉得疼痛。
师父冲到我面前,目光落在了我鬓角处,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从我脸上撕下了人皮面具。
“小十三!”他叫我名字的声音真好听。
“小十三,怎么是你?”他一把将我抱起来,说道,“怎么是你?疼不疼,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军医,你别怕。”然后他狠狠地冲着军队阵营吼道,“军医!传军医!”
我在他怀里,闻见熟悉的萱草的味道,好像回到了萱谷一般,莫非人死之前就会这样?我看着他,有些哽咽。
“小十三,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
“小十三,我怎么会让你远嫁楚国?”
“小十三,伤好了,伤好了我们就回家。”韩洛在我耳边轻轻道。我勉强睁开眼睛,拽了拽他的衣襟,心中一堆话想对他说,比如这几日你过得好不好;比如你还生不生我的气;比如我只是贪玩,并不晓得你在我心中早已生根发了芽;比如哪怕你真的对我只是师父对徒弟的情分也不要紧,我喜欢你就好……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可能快要死了,我必须要找最要紧的告诉他。
“韩洛,我爱你。”然后心口一痛,吐了一口血,想我这血淋淋的告白真是感人肺腑。若他不答应,事后我还能说我当时迷失了心智,胡言乱语。
他将我紧紧抱住,声音满是心疼:“长安,这话应我来说,我要娶你,你可愿意嫁我?”
我心中一阵狂跳,只觉得血气上涌,再也说不上话来。旁边的军医连连道:“不要讲话,不要讲话,让她先躺着,先躺着……”
“小十三,等你伤好了,我们去你最喜欢的抱月楼听书,我会日日陪你,你不想去,我便说与你听,你一定要好起来……”韩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握着我的手有些战抖。
营帐内没有了声音,那军医道:“请诸位回避,我来给她治伤,一刻耽搁不得。”
我使劲拽着他的衣襟,生怕这个梦里也不能圆满,却说不出话,连连点头,生怕他不清楚,不能明白我的心意。韩洛满眼不舍地松开我的手,他背影是那样好看,这记忆的尽头,只听见韩洛说了一句:“把我的战甲取来!”
华楚之战,三天三夜……
这是后话。
第十七章 姻缘天注定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睡得最长的一次。
梦中的我在秘密山洞口荡着秋千,小风在溪边饮水,天蓝水绿,只觉得身后轻轻被人推了推,那秋千便荡得高了些。我回头一看,便见着师父嘴角含笑地看着我。他好久不笑了,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耳边一下子喧闹了起来,眼前到了抱月楼的灯红酒绿,庄先生已经开讲,我来得晚了一些,韩洛和越封却没有坐在二楼的厢房,像是在等人,见着我,越封便激动地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来。我喝了两杯梨花愁,却怎么也听不清庄先生讲的是什么,心中着急万分。
四周弥漫了刺鼻的香味,让我想起了那个妇人,可这环境却是我的未央宫。偌大的未央宫只有我一人在,我想喊流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见着一身华服的妇人在未央宫的大殿前,满眼恨意地看着我道“未央未央,你以为哀家稀罕?哀家根本不会进来!”随即便是那妇人刺耳的笑声。
耳边声响又慢慢大了起来,这是三军将士呼喊的声音,我仿佛站在云端,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两边杀气腾腾。韩洛策马在队伍的最前头,我听见楚辛跟他说“我们单独了结吧,何必动用这千军万马。”我一边想提醒着韩洛小心有诈,韩洛却已经冲了出去,视线中的楚辛嘴角含笑,然后退回了军队中。三排弓箭手将弓拉成满月,数箭齐发,那迎箭而来的正是韩洛,我冲着他大喊“师父!”却觉得血气上涌咳了出声。
眼前模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耳边响起来熟悉的声音。这是我的未央宫,对我喊着姑娘的是流云的声音。
我没有死,太好了;流云救出来了,太好了……
“我师父……”短短的三个字就在嘴边,好不容易从沙哑的喉咙中吐了出来。
流云已经哭成了泪人儿,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吩咐其他宫人又是拿水又是换帕子,忙不迭地要和我解释:“姑娘不要用力说话,当心身子。姑娘,恩人还活着,你好了我慢慢说与你听。”
我抓住她的袖子,拽了拽:“我好了……”说完眼前一黑。
等我勉强能卧床的时候,流云才在我假装无助又焦急的眼神中,缓缓道来。
韩洛一路杀到了楚国的营寨中,正遇到刚刚发现异样的楚辛。楚辛站在流云的马车外,还未来得及上去,便听见随从一路冲来禀报,途中一不小心还被一块石子儿绊了一跤。“韩洛突袭……”下面的字还没有说,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血丝,随即身首分开,重重倒地。
楚辛看见韩洛的样子,心中已经沉了一层,他刚要抬手去掀那马车的帘子。韩洛道:“比一场,赢了这车我带走,你也走;输了,随你。”
四周已经围上了众将士,陪嫁而来的人群发出尖叫和恐慌的声音。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找死,单枪匹马冲到楚国的营寨中来。
楚辛挥挥手,示意人群退下,再一抬手对韩洛道:“若我赢了……你死,我便不再出兵。”
韩洛从马上下来,手持金丝麒麟柄软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轻轻道了一个字:“好。”
楚辛出剑的时候,没有人看见韩洛用的是什么招式,只听见剑与剑之间清脆的一声碰撞,两人便已经到了各自的眼前。韩氏剑法有一个剑客十分向往的境界:剑出无形,无论是何种剑式,其着力点都是同一处,伤口的深度力度在刺中的时候能保持一致,就像琴的指法中的轮指一般。韩氏剑法讲究将琴法与剑法合二为一,师父见我舞剑曾笑话过我是在跳舞。韩氏剑法讲究柔中带硬,看似平和的招式却充满杀气。
楚辛在招招对峙中逐渐显露出了破绽。楚辛的剑法据后来的围观人群分析,那是楚国的古剑法,讲究一个杀字,所以招招凶狠、剑剑夺人性命,在围观的人群中看来,起初非常为韩洛捏一把汗。韩洛的招式十分像是在避让,大家觉得他一上来就输了气势。结果数招过后,韩洛杀气毕露,他们这才看了个真切。
楚辛明显处于弱势,他眼光一瞥,韩洛身后便站上了一排人。韩洛却头也不回,未持剑的左手往后洒过一片飞刀,一片一命,分毫不差。楚辛脸色一变,韩洛的剑锋指在他的咽喉处,只差一寸便可致命。
“你赢了。”楚辛笑着松开了手中的剑。
韩洛对着那片陪嫁的侍从道:“我是韩世子,现在命你们将这马车带回长安城内去。”那指着楚辛的剑未曾放下过,直至马车驶远。
楚辛慢悠悠地推开他的剑道:“我们的比赛结束了,我想问问你,你给苏长安‘七日迷’是何居心?”
“关你什么事?”韩洛用袖子拭了拭剑,挑了眉问道。
“她是要与我成亲的。”
韩洛收剑,浮起嘴角问道:“成了吗?”
楚辛被这话噎着了,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她是愿意与我成亲的?”说罢又补充了一句道,“她是愿意试着喜欢我的,我们其实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
“都结束了。”韩洛转欲走。
楚辛的剑出鞘只在一瞬间,直指韩洛的后背,冷笑道:“韩世子,怎么就笃定我不会翻脸不认账?”脚下的地上隐约有些震动,作为军事上的老手,楚辛和韩洛都能明显感觉到。
“你竟然埋伏了军队?”楚辛吃惊地问道。
韩洛并未回头,看了看远方,只觉得远处的天际出现了一道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地上的尘土被震得发颤。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认账。”一眨眼韩洛的坐骑到了跟前,楚辛一不留神,韩洛已经上马,对他道,“叫你的战士们出来,做个了断。”楚辛的将士们听见此言,不等楚辛发话,便都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三十里之外驻扎的是楚国的军营,韩洛自然清楚,否则也不会摆这样大的阵势,这些比他计划的提前了一天,但他一刻也不愿等了,他要速战速决,但这一战,足足打了三天。
三天过后韩洛见我还没有醒,伤口未愈,便带人去萱谷采药,已经走了两日。
等我能坐起来的时候,越封满面春光地前来看我,当然他的第一眼落在了一边尽心服侍我的流云身上。我战抖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颤颤巍巍地说道:“嘿,这儿呢,受伤的在这儿呢。”
越封问流云昨天夜里被子可暖和,怎么呼吸有些不顺畅,是不是着凉了云云,然后对我挥挥手道:“别说话别说话,怎么打扰别人说话呢?”流云已是双颊绯红,然后瞪了越封一眼,给我的额头换了一块帕子。
越封赶紧接过帕子道:“我来我来,你歇着。”
我叹了一口气,撇过头去不再看这活宝。
诚然养病的日子是格外无聊的,连窗外的景色都十几天不变,所以我只好将重心放到了受伤前的那一些事情上,也终究悟出了点什么。再趁着越封探望流云顺便探望我的时候,聊了几句闲话,一些问题终究是迎刃而解了。
这日我终于能起身行走了,支了个差事让流云离开了。
还有谁会记得当年的血洗大明宫。十六年前的那一夜,大雪掩盖的是血迹斑斑的宫闱秘史。似乎长公主的正名,就能将那始作俑者忽视了。我娘亲的正名是理所应该得到的,而那位也应当为这十六年来的计谋负责。
我走在长长的甬道中,没有披着流云给我准备好出门用的大红色的披风,只着月牙白的长衫。手指尖冰冰凉,披散着的头发用玉簪子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脚下所到之处都能听见渣渣的雪碎声。
刚过午时,天色阴霾,昏暗中,只要我微微仰头就能见着远处长乐宫的飞檐。不疾不徐地走着,这条长长的甬道上,有个别的宫人见着我时有些诧异、好奇,却又不得不恭敬地低下头行礼。我直视而过,不曾有片刻停留。
我有些害怕,于是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却感觉到这个宫廷中绷得紧紧的平静,仿佛一触就断。
天色越来越暗,云越来越黑,深深地压了过来,宛如黑夜降临一般,宫人们在雪中忙着点灯。
长乐宫的门口已经不复往日贵气,在这灰暗的天色中,散发出阴森森如同鬼魅一般的气息。门口没有人把守,檐下的灯笼也没有人点亮。黑色木门上的铜钉像是兽的眼睛,虎虎地盯着来人,死守着内殿的主人。往日的繁华不复,好像这里本来就是那样的,这几十年来的尊贵不过是黄粱一梦。
长乐未央、长乐未央……当年的皇帝,将这两所宫殿分给了自己的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长乐、一个未央,可这两者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