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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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岳掀开轿帘,眼前的风貌似曾相识,他贪看了许久,默默地想,以后钱回来,人就不回来了。
☆、小和尚的贼心
裴岳提前回平凉府,正巧撞上吴姗耘重上崆峒山,二人便一同去山中。
裴岳到了山中逢庙必进,是佛皆拜。吴珊耘跟了几个大殿,被裴岳遣开:“你先去转转吧,我这里忙完了,再到斋堂汇合。五六,你陪着吴司言。”
吴珊耘乐得去找那解签的和尚,却见解签处换了个老和尚,上前问道:“借问,前两日那个解签的人呢?”
老和尚忙着解签,口中敷衍道:“不知,不知。”打量吴珊耘一身好衣裳,又看跟着的尤五六像个宦官,心中以为是福王府的人,便朝东边一指。
吴珊耘谢过老和尚,欢欢喜喜去了后山。
尤五六走了会儿,在一棵挂满红绸的姻缘树下走不动了,说:“司言大人,我难得来趟灵山宝地,想跟自己家老娘求个平安符。。。。。。”
吴姗耘心中好笑,也不点破,正巴不得一个人去,便挥手放了他,自己沿着蜿蜒石板小道走过去,拐过一个弯,一个满山花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风含香,松柏飒飒。
吴珊耘惊呼一声,扑到观景台上,叫道:“大有乾坤呀!”
身后有个人说:“鬼叫些什么?”
吴珊耘回头看正是那和尚,眼睛一亮,蹦跶到他身边,看他在割草,问:“好巧啊!”
和尚在割草。
“你割草做什么?”
“喂猪。”
吴珊耘噎了一下,又问:“和尚庙里能养猪?哦哦,卖出去换钱。”
和尚埋头苦干,说:“不。”
“吃?和尚也能吃肉?”
和尚终于直起身,说:“你做什么?问来问去的。”
吴珊耘本来听他答话不耐发,心中有些气,但见他站直了竟这样高,自己只打齐他肩头,块头又这样大,赶紧把那点儿小怒火扑灭,讪讪道:“我问你,上回我抽的是什么签。是上签吗?”
和尚说道:“哪支签?这么多,我怎么记得。”
吴珊耘还以为他记得她,不禁略失望,也忘了是多少号签文,说:“就是‘遇难成祥’那个。”
和尚说:“下下签。”
吴珊耘瞪大眼,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怒道:“你!”
和尚却不理她了。
吴珊耘冷眼看着,这和尚不仅好相貌,而且身架也好,宽平的肩膀,一副好担当。
和尚埋头割草,忙得光溜溜的脑门上微有薄烟,吴珊耘留意到这和尚竟然没有烧戒疤。
吴珊耘这些年也多少见过些人了,多少生的好样貌的人…………不论男女,依仗天生的好处,撒娇卖乖,拈花惹草只想占些便宜,而这人却是个老老实实的,浑然没觉得自己生得好。这样想来,吴珊耘竟有几分欣赏他了。
和尚见她还不走,直起腰看她。
“‘遇难成祥’,分明说的是否极泰来。你那日给我解签也这样说,怎会是下下签。”吴珊耘笑道。
和尚说:“你自己知道何必再问?若想明白,直接再点了那签号取了签文给解签的看不就是了,在这里缠我问做什么?”
吴珊耘口中来得快,说:“那还得花钱呀!而且菩萨会怪我。”心中却想:是啊,为何追着他来缠。
和尚把草捆住,一手提起,扛在肩上,朝山中林密处去了。
吴珊耘望着,不知再说什么,只得压低声音骂道:“一个和尚,忒不和善,还出家人呢!哼!”不好再追上去,扭头回了斋堂等裴岳。
裴岳出来时知客僧满脸奉承,在前引路。
吴珊耘趁机问那知客僧:“前几日在殿中解签的大师傅不知如何称呼?年轻的那个。”
和尚笑答:“那是明善。”
吴珊耘嘟囔:“明明一点都不善!”
裴岳问:“怎地了?”
“没什么,谢谢他给我解了好签,指点迷津。”吴珊耘说。
二人等尤五六求了姻缘签出来,又是一阵好笑。
等他们一行人下了山。寺中打板,众僧聚在斋堂,那知客僧见了明善朝他递了个眼色,二人吃完饭碰头,知客僧说:“今儿有人问起你。”
“谁?”
“一个福王府的女眷,陪着京中一个裴大人来的。”
“京中的官儿如何到这里来,你休要诳我。”
知客僧说:“我怎会诳你,我就在方丈外,听得清清楚楚。”
明善直作不信,兀自走了。
他回到殿中,低头看见莲台下藏着的帷帽,抬头望了眼低眉的菩萨,顺手捏起帽子,轻柔的帷幔飘动间仍有香气,他凑近,深深嗅了一嗅,帷幔轻拂面,像女人的青丝,他呼吸声便粗了,忙把帽子夹在腰间,飞快绕到寮房去。
山中云雨变幻多,眼见风起云涌,眼见云散风静。
明善敞怀躺在床上,略满足地喟叹一声,舒散开手脚,望着窗外屋檐下残雨滴落。
窗外山风吹得帷帽上的素纱如水,明善闭上眼感受清风与暗香,他坐起身,把头伸进帽子下,隔着朦胧的纱帘四下转头,竟然觉得好玩,笑着玩了半天。
明善举着帽子的手松开,帽子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正入套。
他站起身,系牢帷帽,从床底抽出一块三尺来长的包袱,反绑在背后,又带了一点碎银,换了一身短打衣裳,大步流星出去了。
走到山门时,撞见一个相熟的小和尚,小和尚认出明善,问:“你做什么去?”
明善不答。
小和尚拉了他一把,被明善毫不费力甩开,小和尚喊道:“你师父下山前可交代过,不让你下山!”
明善人已经走远,不曾回头。
他脚下生风,走得极快,却毫不费力,入城时天色仍亮,直奔福王府去。追到府门,正远远瞧见几个女眷从马车上下来,簇拥着进了王府。
明善望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待府门一关,日色已残,他便去寻了个临近的茶楼,进去点了一壶茶,再问跑堂:“小哥,叨扰问一句,城中可是来了贵人?从前不见这许多兵将。”
跑堂见他生得相貌堂堂,问得客气,答道:“客官好眼力,是那京城的裴掌印来了福王府,自然添了许多兵马。”
“掌印?掌舵、掌勺倒听过,掌印是个什么东西?”明善问。
跑堂乐了,说:“就是那宫里最大的太监。”
明善心中有了底,喝完茶,起身七拐八弯钻到一个小酒楼,解下背后的包裹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挑起帷帽跟掌柜打了个照面,便被领进一间齐整的上房。
天擦黑时,又来个女客,买了一壶酒便走了。
明善正巧推门出来,站住了,等那女人走出门,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到客栈掌柜身上。掌柜与小二耳语几句,小二便出了门。
明善下楼,问掌柜:“生意上门了?”
掌柜稍稍犹豫了下,说:“一单大的,小师傅要来么?正缺人手,您来,当家的不会拒。”
“什么时候?”
“后日,一个过路大官儿,有人出百两金子买那官儿的头,其他的头也一个五两银子。”
“这单做下来当家的一年都够了。”明善笑道:“我不知这事底细,又牵扯官府,不做。”
“这晚还出去啊!”掌柜并不拦他,只虚问一句。
明善已到门外,眼风扫见那买酒的女人闪出巷口,便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入夜后,城中人声渐熄,灯火却明。
明善潜行至福王府,纵身一跃,越过两丈高的围墙,落在王府花园中。
他把帷帽从背后解下,找了棵花树,要把帽子系上,却听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明善忙将帽子收了,闪进暗处。
从月亮门中走出来个女人,一身丫鬟装束,提起裙摆低头进来,一扬头,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好面容,正是那买酒的女人。
明善尾随而去。
此时二更一点,院中灯火仍亮。
丫鬟闪身进了门,把明善关在门外。
“后日才走,大人怎就开始收拾了?”才刚进去的女人问。
另有丫鬟也笑:“就是,分明是大人嫌我们伺候不周。”
一个女子用端端正正的官话说:“我总是丢三落四,怕上了路又忘了什么,耽误裴大人行程。”
“所幸好,您自回来取东西,宁夏镇也别去了,便留下罢了。王妃最爱听您说京中的趣事,她一准儿高兴。”丫鬟笑道。
主仆几个边笑边闹。
明善悄声退出,特地绕了些路再回酒楼,拍了两下门,来开门的正是掌柜。
掌柜上下看了一眼,说:“小师傅事儿办得倒快。”
“恩,遇上个小贼,去找来着。”明善说。
“可别丢了东西,人找着了么?”掌柜闩上门。
明善抿嘴一笑,转而问:“那‘百两金’是哪一个?”
掌柜看他不答也不介意,答道:“是个京官儿,姓裴,打平凉过,去宁夏镇。”
“在哪儿动手?”
“等他出了城,过下个驿站,两地都不沾,再动手。”掌柜又问:“小师傅也去吗?”
明善想了想说:“到时候再瞧吧,先别算我的。”
掌柜点头,打眼瞧见明善背着的帷帽,问:“您夜里背个帽子作甚?”
明善暗暗又一笑,道:“那小贼让我惦记了半天,留她一件东西,也让她惦记惦记我。”
作者有话要说: 确定不是留着睹物思人?
☆、裴岳的真言
明善走得略早,吴姗耘这里熄灯后,买酒的丫鬟悄悄溜出门,专挑僻静处走,一路不停,轻车熟路钻入一座假山中。
“绿腰。。。。。。”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尾音被截断。
假山前有一池碧水,静幽幽,一尾锦鲤忽而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沉入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水声,正好把假山中一些难言的声息盖住。
“殿下,您怎不问我事情办得如何?”绿腰的声音。
这福王府中的殿下自然是福王。
福王说:“休提此事,我本就不愿你去那边,更不愿你出面做此事,管他办得成办不成。”
“殿下,您的心奴知道的,能为殿下分忧,奴就是粉身碎骨也是不怕的,奴怕的只是再也见不到殿下。”
福王重重叹息一声,说:“我对不住你。都道我堂堂王爷呼风唤雨,却连只母老虎都奈不何。这回你立了大功,我拼了,也定给你个名分。”
“名分不名分奴不在乎,只愿殿下大事成功。”
又是一阵耳热的情话声息。
绿腰走后好一会儿,福王才悠悠现身。
小厮不知从哪里凑上来,说:“顾家三爷来了。”
福王摔袖道:“不见不见!烦都烦死了,不过是买…凶…杀…人,就他那样提心吊胆,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嫌人家不知道我们怎么着?让他别来了,再来,再有把柄我也懒得管这事了,随他抖落去。”
小厮等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口。
福王说完气话,抬脚就往顾三爷方向去,神色从容,嘴角含笑。
若是旁人见到一定目瞪口呆,小厮已经习以为常,默默跟着主子去会顾三爷。
等二人在室中谈完,顾三爷喜滋滋又兴奋又安心地去了。
福王立在书房门口,笑看顾三爷出了院子,脸色一变,顿时骂道:“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惹上这个人。你说裴岳能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厉害了吧,怎就没觉察出来,反过来出双倍价钱买顾海的脑袋呢?我一准儿倒戈!弃暗投明!”
小厮悠悠地说:“爷,那叫叛徒。”
福王闻言,反而乐了,问:“你说,这事儿裴岳知道么?”
裴岳知道了。
从他回到裴家村,就让人盯紧了顾家人。顾家人前脚离开裴家村,还没到平凉府,裴岳就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顾家跟福王竟然有这样深的关系,更没想到福王竟然也愿意蹚这趟浑水。
只想逮只兔子,没曾想引出一只老虎。
“难怪福王这么热情,硬不让大人住候馆,非要到王府来,原来在着等着呢!”侍卫愤然道,“若是在驿站,大人提前走便是,把车马留给他们劫,这下就算想提前抽身,金蝉脱壳也难了,临走福王肯定来送大人。”
裴岳把手中喝残的酒放下,想了想说:“不会在他的地界动手,不然他脱不了干系,八成在两地交界处。届时我们在路上,他总不会一路送过去。还是按你的办法,带上你信任的人,先走,还有吴司言。”
侍卫点头称是。辞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尤五六捧着一个小瓦罐过来,笑嘻嘻问他:“段大哥,里面还有人吗?”
段侍卫笑道:“没了,就大人一个。你这是什么,好香啊!”
“清火滋阴汤。”尤五六撅屁股顶开门,眉飞色舞对段侍卫使眼色,小声道:“不适合你!”
段侍卫捂嘴笑着走了。
尤五六像个小狗似得闻了闻,说:“师父,你喝酒了?”
裴岳点头。
“您酒量不好还偏好酒,少喝些,伤身子。来,喝我这汤,我盯着熬的。”
尤五六笑嘻嘻眼巴巴看着裴岳把一罐子汤喝了一大半,神色颇欢喜,说:“师父,您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
裴岳侧耳道:“说说。”
“顾监丞他三哥,也就是顾三爷看上一个姑娘想收了做妾,可那姑娘许了人家。顾三爷便找了当地父母官儿,弄个由头把那姑娘的未婚夫关牢里关了几天,不知是那人身体不行,还是吃了暗亏,出来没几日就死了。人家里不干,四处告状,顾三爷想拦下来,结果没拦住,人跑出去了,不知到哪儿。”尤五六说得直撇嘴。
裴岳问:“你就这么干说,没半片纸,没个凭证?”
尤五六愣了,说:“师父,您只让我打听,还要凭证啊。”
裴岳笑道:“你啊,还想去养心殿伺候,人家推一下你动一下。你想想,我让你打听这事,是为了什么?”
尤五六眼珠子一转,说:“师父,您不会是想帮顾家吧。您去裴家村,顾家人都没露面,而且顾家还占了您家的地儿啊!”
“一码归一码。若没有顾海,我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大冬天被关在门外,若是没有他来找我,我恐怕都冻死了。”裴岳说。
“我也没见顾监丞投桃报李,倒是跟御马监他们还走得近些。”尤五六说。
裴岳一笑,言辞真如谆谆教诲:“你呀,人家面上做的怎么样,你眼里看见就信了。你怎知我与他不是假作样子,混淆他人视听呢?”
尤五六追问:“你们是吗?”
裴岳说:“我与他情谊不同,是旁人不清楚的。若他出了事,我就危险了。”
尤五六有些惊诧,嘟嘟囔囔地说:“可人还想害你呢!”
裴岳正色道:“人得知恩图报。你对我真心,我便对你真心;你对我好一分,我便十分好还给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尤五六垂着眼,把瓦罐收了,临出门问裴岳:“师父,那若是人对你有仇呢?”
裴岳说:“你先对不起我,我何必再留情面。”
尤五六听了这话,关上门,在门外思忖片刻才走。
更鼓敲三更四点。
尤五六从床上起身,借着月色,把几张纸条塞进一个空心皮球中,放在院中一棵槐树洞里。
次日一早,尤五六见那洞中没了皮球,多了一颗石子儿,心中顿安。
这一日不过打点行装。
辞行那日,福王果然热情如火,亲自相送,他拉着裴岳的手,直送出长亭,竟然泪眼婆娑。
段侍卫心中好笑,却见裴岳竟也红了眼眶,不禁感慨自己到底修行不够。
裴岳一行车马招摇,在平凉境内最后一个驿站稍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