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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美人兮窥东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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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中讯息过多,童武几乎是有听没有懂的。不过,他显然就听懂了一桩:“你被他退婚了?”
  沈蔚仿佛膝盖上中了一箭,面色更丧:“啊。”
  “那恭喜你,”童武漂亮的小脸蛋上竟泛起欣慰的笑,“我虽年纪小,书也没读什么,可我瞧得出来,你俩不合适。”
  沈蔚垂首:“我知道。”
  她和杨慎行不合适,这事她六年前就明白了。
  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流民,无田无产,居无定所,全靠南货北卖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
  沈蔚小时没什么朋友,因为每到一处停留,短则三两月,长也不过一两年。
  那些年父母与兄长都忙着想法子赚钱糊口,沈蔚同姐姐沈素便只需跟在他们身后不受约束地近乎野放。那时虽家贫,可两姐妹却是自在傻乐的疯孩子。
  每遇到被当地同龄小孩排斥、欺负,沈蔚总一力冲在前头打回去,沈素不擅打架,便在旁边帮着骂。
  有时在街边食肆瞧见好吃的又买不起,两姐妹就蹲在人店门口,假装手里正拿着那些食物,两人还让来让去的,互相喂食着想象中的美味,然后抱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沈蔚学东西极快,每到一处,不出半月就能将当地的口音学个七八成,几乎流利到足够在打架时与当地孩子对骂脏话的程度。
  因为这个本领,加之她扛打又不告状,受欺负的日子便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是打上几架就能跟当地孩子混成一团,时不时还能领着沈素去人家中混上几顿吃的。
  再大些,她甚至在三教九流的人面前也能卖乖逞勇,运气好时还能得到被带着一起玩些街头小把戏混吃骗喝的礼遇。
  沈家人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好,反觉沈蔚小小年纪便有大大出息。
  毕竟,对几代人都为饱腹而奔走终生的沈家来说,能不偷不抢,自个儿想法子填饱肚,已然是了不起的成就。
  于是沈蔚也觉着自己真棒。
  直到望岁二年,沈家父子联手打通海上商路,年纪轻轻的沈珣之更被先圣主御赐金翎皇商,时年十二岁的沈蔚随家进京定居。
  在她遇到杨慎行之前,她当真从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
  那年她初入帝京,在东城长街与一帮熊孩子斗殴,被路过的杨慎行喝止,从此结下孽缘。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见识,什么是世家高门累世传下的风度。
  明明是个年岁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年,却是那样的言辞有度,行止有方。没有冠盖锦绣,没有如云随从,只不过一人一骑,却有烈烈英华。
  那时沈蔚才知,从前在她幼小心中以为是虚伪拘束的世家风范,竟是如此金铮玉润的模样。
  那是生平头一回,沈蔚觉着心虚,觉着难堪,觉着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小姑娘。
  对她来说,那年见过了在满城落英中打马而去的杨家少年,从此后,所有话本闲书中翩翩清贵的公子们,便都有了同一张脸。
  之后,沈珣之为使家人扬眉吐气,花大价钱在这号称“帝京外城最富贵”的西城置了宅子。不但为两个妹子请了教席先生读书识字,还重金礼聘帝京第一游侠夏侯雍做了沈蔚三年的师父。
  那三年,沈蔚几乎毫不费力地一统东城熊孩子界,书也读得有些模样,渐渐有了点脱胎换骨的气象。
  到了沈蔚十五岁那年,师父夏侯雍继续游历天下去了,而隔壁搬来了杨慎行。
  每一个晨昏,她便算着时辰假装自隔壁门口路过,假装偶然邂逅邻家那个美好的清贵少年。
  那时的杨慎行虽在旁人眼中是略冷峻的,可沈蔚知道,这个美人内心有他温柔的一面。
  他总会在她每次红着脸雀跃问好时停下脚步,回给她一个淡淡的笑,偶尔聊上几句闲话。
  当她得知他书房所在的院子就与自己住的院子一墙之隔时,半夜爬上墙头偷窥,却不小心跌进他院中时,他甚至笑得有如绚烂夏花,还拿出一碟子漂亮的小甜糕给她压惊。
  如今想来,若非当初她使了下流手段,强求了杨慎行未婚妻这个名号,也许,沈蔚与杨慎行,是能好好做好朋友的。
  若真如此,六年前,她也就不会听到那句——
  “其实,沈蔚她,并非我会喜爱的那种人。”
  事隔六年,直到此刻,沈蔚仍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胸腔有东西碎成一片片的那种锥心之痛。
  她记得,杨慎行说这话时唇角的淡淡笑意依旧温柔,却分明有着化不开的无奈,就像是“事已至此,也就只好认了”的束手就擒。
  那年彼时,十九岁的沈蔚仿佛与十二岁的沈蔚模糊重叠,恍如站在记忆里初遇时东城那条长街上,满心全是狼狈不堪。
  ****
  一大早,杨慎行出门就见个甜甜的小妹子躲在石狮子后等他。
  待问好他的姓名,小女孩交给他五十金的银票,说是沈蔚让送来的。
  目送小女孩进了隔壁沈家大门后,杨慎行进了马车,摔上车帘,才瞪着那张银票生气,恨不得将那银票给嚼了。
  鸿胪寺晨间议事结束后,本该散去的鸿胪寺众人却藏头缩脑在议事厅外逗留,不明所以却莫名激动地窥视着议事厅内的狗血大戏。
  自杨慎行到任以来,仅明发公文点招原光禄羽林卫苗金宝任副侍卫长,而鸿胪寺卿侍卫长一职始终虚悬至今。这其中深意无人知晓,今日却隐有水落石出之势。
  “我是哪里不如人了?”苗金宝焦躁的声气与被人踩了尾巴的幼犬如出一辙。
  仅这一句,议事厅外的人就听出许多恩怨情仇,可惜杨大人讲话一惯四平八稳,任门外这群人竖起了耳朵仍听不见回了什么话。
  议事厅内,杨慎行不疾不徐抬起头:“坐下说。”
  苗金宝双掌撑着桌沿缓缓坐回去,先头的汹汹气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此刻全泄了气。
  “听说,你已得圣主应允,即将自行点选侍卫长了?”
  看来圣主跟前好似不怎么牢靠。这才没两日,消息就已出了内城,连最粗枝大叶的苗金宝都知道了。
  杨慎行微敛眼睫,心中淡淡轻嘲。不过,对副侍卫长苗金宝来说,忽地凭空要来个侍卫长,确是有失公允。
  “是,有黑幕,人选已内定,”对苗金宝这样有话直说的下属,杨慎行不以为忤,坦然回了实话,“幕后黑手之一正是本官。”
  苗金宝一向鲜活生动的眼里霎时涌上讶然、惊慌、难过……
  “抱歉,侍卫长一事,在最初就已与圣主有所约定。”杨慎行曾料过此事对苗金宝定有冲击,却未料到冲击如此之大,心中也不免歉意。
  不过,也只能歉意。
  苗金宝双掌撑住额头,语气绝望:“所以……我要被退回光禄府了?”
  年前杨慎行发公函至光禄府,指名招她任鸿胪寺卿副侍卫长一职时,她本人与光禄府皆无异议,她的顶头上官韩瑱甚至在接公函之后的第二日就办妥一应交接,亲自将她送到鸿胪寺来。
  原以为她今日的委屈愤怒是因无端要被人压一头,却没料到竟是怕被退回去?
  杨慎行美眸讶然微张:“你听谁说的?”
  “我自个儿想的,”苗金宝难过到索性趴在了桌上,“侍卫队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若有了侍卫长,我这副侍卫长便是虚耗一份薪俸了。”
  “鸿胪寺并未穷到连个副侍卫长都养不起的地步,”杨慎行美唇微扬,“况且你自上任来尽忠职守,无半点差错,凭谁也不能随意动你的。”
  苗金宝一听,倏地抬起脸,眼中重放光芒:“当真?”
  杨慎行见她终于又正常了,这才问道:“你是怕被退回光禄府,会遭旧同僚耻笑?”
  “并不是,”苗金宝爽朗大笑,“是因光禄府有难吃的饭,和不想见的人啊!”
  哦,原来鸿胪寺胜在官厨饭菜口味佳?
  杨慎行一惯并不打听下属的私事,只是对她这个理由哭笑不得。
  不过,她的话让他想起一事:“若是光禄府官厨的饭菜也变得好吃了,那你,会对不想见的人网开一面么?”
  苗金宝略沉思片刻,犹豫着点了头,又追加但书:“除非是那个王八蛋亲自做!还得做得很好吃!否则,还是免谈!”
  杨慎行受教,踌躇片刻,又轻声问:“那,别的姑娘,也是同样的想法?”
  “唔,这可不好说,”苗金宝想了想,忽地笑道,“不过,我从前有个旧同僚,是绣衣卫的人,那时我俩偶尔会一同在大街小巷找吃的。”
  “她吃得不多,可只要是卖相好的,不管饭菜还是点心,她一见就走不动路。她说世上没有吃一顿解决不了的恩怨,若是吃了一顿却并未了结恩怨,那唯一的缘由,只能是——不、好、吃!”
  见杨慎行闻言陷入沉思,苗金宝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安慰道:“我想,天下贪吃的姑娘,大抵也都差不多吧?”
  杨慎行沉重地点点头,决定今日放值后先回定国公府一趟。
  ☆、8。第八章(5。22略修)
  回定国公府用过晚饭后,杨慎行与兄长杨慎言一同进了父亲的书房听教。
  定国公杨继业循例问了两个儿子一些正事后,又正色道:“沈家二姑娘回京了?”
  沈蔚受封剑南铁骑征西将军那夜的庆功宴,杨继业也是在场的。之所以这样问,不过也就是起个话头罢了。
  将将才心不在焉端起茶盏的杨慎行闻言,手上一顿,抬头瞧去,却见父亲是在向自家兄长发问,瞬间蹙起了眉。
  既是要谈沈蔚的事,问五哥做什么?
  杨慎言轻笑着瞥了神色不豫的七弟一眼,朗声应道:“是的,公父。”
  杨继业若有所思地颔首,又对杨慎言交代道:“得空请沈珣之过府一叙吧。六年了,事情也该有个了结。”
  杨慎行闻言脊背一僵,端着茶盏的右手不觉使上几分力道,指节微微泛白。
  “也好。当年七弟扬言与沈蔚解除婚约,双方信物虽各自退回,但两家并未交还文定婚书。”杨慎言抱柱不嫌柱大,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简直欠揍。
  见父亲与兄长将自己当成死人一般,杨慎行闷着一口郁气,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了回去。
  还是没人理他。
  杨慎言所说的文定婚书,也正是杨继业心之所忧:“以沈家二姑娘那性子,那年你七弟当众将佩玉还回去,只怕她至今仍是意气难平。不过此事说来总是咱们家理亏,这亲还结不结,得由沈家说话才是道理。”
  一想到沈珣之那护妹狂魔的架势,杨继业忍不住有些头疼,却又有些好笑。
  沈珣之虽是堂堂金翎皇商,却许是因跟着父亲白手起家闯荡天下的缘故,行事作风一身匪气,对自家妹子们更是护得不行,绝不容忍自家妹子受半点委屈。
  那年沈蔚离京,杨继业本以为沈珣之要闹破天,哪知除了在沈家门口立了块“弘农郡四知堂杨氏与狗不得入内”的小石碑之外,倒并无别话。照沈珣之那怼天怼地都不怕的性子,这简直算是给足了杨家面子。
  “公父不必太过忧心,”杨慎言浅啜一口香茗,才又笑容满面地接口道,“沈蔚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想来不会当真由着沈珣之闹起来的。”
  “就你知道得多?”忍无可忍的杨慎行终于抬眼瞪向兄长,在人前一惯如春日般清朗平和的神情,此刻竟隐隐有些凌厉。
  杨慎言就像不知自己的话已引起风暴,闲话家常般继续对父亲道:“当年河西军中军与剑南铁骑先锋营是一同杀进成羌王城的,那时并肩作战近一旬,我也算见证她如何脱胎换骨。”
  “公父完全不必担心她会兴风作浪,沈珣之那头想来她也有法子压得住。找个合宜的时机,两家坐下来谈出个说法就是。”
  见杨继业略有些愁眉不展,杨慎言唯恐不乱地补上一句:“当初既是老七坚持退婚,如今也不该委屈他。若沈家依旧坚持结亲,那大不了我娶就是。横竖是共过生死的,也算意气相投。”
  “去你大爷的意气相投!”再坐不住的杨慎行忍不住骂脏话了。
  五哥这是在裹什么乱?趁火打什么劫?谁坚持退婚了?没有坚持!也并没有退婚这件事!
  杨继业皱眉望着这个怒气冲冲站起身来的漂亮儿子,压着嗓音警示道:“他大爷也是你大爷,坐下。”
  当初这桩婚事本就结得有些荒唐,杨慎行在人前对沈蔚的态度始终也不算热络,是以这些年沈家对这桩亲事的后续处置搁置不提,自觉理亏的杨继业也就顺水推舟没多说。
  可杨继业总觉着,自打沈蔚离京后,自己这个漂亮的儿子就很不对劲。无端端将所有常服都换成了青色不说,言辞之间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与身份不符的粗鲁匪气。听说,还时常半夜爬墙!
  当年两个小孩子置气,杨慎行当众将沈家定亲时给的双心佩玉递回去时,谁也没料到沈蔚会当真接下的。
  沈蔚离京时众人仍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不出多久定会回来,毕竟大伙都认为,她是断断放不下杨慎行的。
  可这六年下来,杨继业隐隐觉出,这两个冤家小儿女之间,谁才是放不下的那一位,还真不好说。
  “公父不必劳心,此事我自会处理,”杨慎行瞪了偷笑的兄长一眼,“公父早些歇下吧,我先回了。”
  ****
  秋月凉如水。落英空舞中庭。
  杨慎行怔怔立在墙下,望着墙上那道浅浅白印,心中有些气恼,也有些酸楚。
  ——杨慎行,你瞧,每回我翻墙过来找你,你总是先训我一顿。可我不来找你,你又绝不会来找我。
  ——不如咱们打个商量,若哪日你想见我想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翻墙,你就穿个青衣,我一瞧就懂了。
  ——好不好?
  杨慎行早知,从前,沈蔚总是让着他的。
  知他不愿被人关注私事,定亲后她便从不在外张扬;知他性子别扭,每回小吵小闹,总不等他去哄,便会主动来讲和;知他那时爱在人前端个冷冷淡淡的架子,也不计较他当着人时总避着她。
  他早知道,那姑娘当初种种的不计较,是多么金贵又温柔的心意。
  所以这一回,他想做先低头的那一个。可是,她不理人了。
  他是丝毫不介意将自己低进泥里,开出谄媚求和的花儿来,可……她倒是瞧一眼啊!
  想起今早沈蔚还当真叫那个小妹子来送还银票,杨慎行就更委屈了。
  凭什么不愿花他的钱?欺负谁啊!
  越想越委屈,愤愤抬腿就想照墙上踹,却又急急避开那道浅浅白痕。
  终究舍不得。
  从前不知她何日才会回来,如今不知她何时才会气消,惴惴的心只剩这道白痕聊做安抚。
  只剩这道日渐淡去的痕迹能证明,从前有个姑娘总趁着月色自墙头探出笑盈盈的脸……而后,自墙头跃下,扑进他的怀中。
  六年来,每添一袭青色新衣,便是一句,“我想见你”。
  可,她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快把自己气炸掉的杨大人干了件极其不合身份,极其幼稚,极其丢脸的事。
  他捡了几颗石子在掌心,愤愤扬手,一颗接一颗扔过墙去。
  我……都穿青衣了!
  杨大人?去你的杨大人!改日叫你一声沈将军你敢答应吗?看不气哭你!
  还敢不花我的钱?不花我的钱,那是想花谁的钱去?做你的大头梦!
  作死的杨慎言,想兄弟阋墙你直说,成全你!祝你孤单终老,我豪气些让你侄子管你颐养天年!
  “什么鬼?!找揍呢?”
  一墙之隔传来轻声惊呼,杨慎行瞬间傻眼。
  紧接着响起悉索之声,未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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