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春-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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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秦先生又说:“其实眼下倒有一个十分合适的……”
☆、028 未曾婚配
秦先生说的是他本家一个侄孙儿。
其实秦家一直以耕读传家,原也没有如何显贵,否则家中嫡长子也不会尚了公主。
可圣上登基以后,却对秦氏一族日渐倚重起来,其中虽然有大长公主的原因在里面,但更重要的却是秦家很少参与朝堂之事。
秦家族人或隐居一隅归田读书,或办学兴院教书育人,只有寥寥几人在朝中任着不甚重要的职位,以此让秦家世世代代既不远于朝堂,又不泯然山野。
秦先生这个侄孙儿秦越便是秦家出仕的那一支嫡长子。
家中长辈领着从三品的光禄寺卿,虽然是个闲职,却也是凭才学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家中清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脏事。只是没有其他连襟支撑,难免显得家底单薄了些。
再说秦越本人也相当有些才学,现如今正在太学院读书,若没有意外,明年定然是能中的。
现在不早日定下来,等到揭榜之时,必然会被有女儿的人家捉了去。
吴先生便有些意动。
一日秦越来请教秦先生,他领着自家孙女看了一眼,俊俏斯文,翩翩有礼。又听秦文景特意问了些刁钻问题,虽然答的不算是特别突出,倒也应对得体,他满意的很。
秦先生又闲话家常般的和秦越打听到了,家中未曾给他定下亲事。
于是第二日吴仟林便托了好友秦文景去秦家漏了些意思,谁料,却被秦家双亲以“科举在即,不想让儿子分心”回了!
倒不是秦家嫌贫爱富,秦先生对他们家很是了解,想着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其中。
后来果然听大哥告诉他,秦越父母其实本要为他定下外祖家的一个姑娘,只是女方家中长辈突然去世正在守孝,毕竟事关秦越前途和姑娘声誉,便不好对外声张,只一味说没有,也没有告诉儿子。
既然如此,当然不能强求,吴先生只好唉声叹气地接着愁去了。
可为此吴宣月却跟她祖父生了大气。
“你怎么能不与我说一声就去人家家里?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如今倒好,我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吴宣月向来有些西北之地儿女的豪放之气,那日跟在祖父后头看了秦越,不知怎的俩人过后居然聊得投缘,越发称兄道弟起来,她这边正高兴着到了京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那边侍女就跑来告诉她祖父有意让人家做孙女婿……
而且还被人家回了!
吴宣月生平第一次在祖父面前落了泪,气的。
“呜呜,我就说不来什么劳什子京城,偏你要来看秦爷爷。我想着你都一把年纪了,懒得和你吵,便都依了你,原来你存心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告诉你,我不嫁就是不嫁,管他什么秦越还是李越,我要回西北去!”
吴仟林一身才学能说会道,遇着了孙女也只有哄得份。
“好好好,爷爷错了还不行么?”
他心里确实难受得厉害。
自己的宝贝孙女,怎么婚事就这么不顺呢?这次也确实怪他,没有先问问孙女的意思,若是问了孙女说不愿意,便也不会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在本来就不顺的亲事上,更添了一番波折。
“你要回西北咱们就回去,只是这时节天气炎热道路难行,你便只当心疼心疼我这个老头子行也不行?往后我再不替提这事儿了。”
总归在西北也有好几户人家来提亲,只是他想着到底京城才是他们吴家这一支的根,俗话说落叶归根,自己一把年纪了,这才一心想将孙女儿嫁在京城。
如今看来,一开始就在西北定下倒好了。
吴宣月这才气呼呼地抹了眼泪,将秦越约了出来道了歉,又将自己的意思和他挑明了。
她素来直言直语,三两句就将事情解释了清楚,谁知秦越却一脸懵圈地告诉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事。
秦家夫妇最是严谨,便是连人上门露口风也没叫儿子知晓呢!
两人傻眼了片刻,而后相视一笑,误会尽皆散了个干净。
因此吴宣月这几日才心情甚好地四处溜达,这一日陪着祖父又来到秦先生府上,两个老头子聊起来没完没了,她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才有了先前瞧见齐琛睡觉那一幕。
此刻吴仟林见了齐琛,多日练就的老毛病又犯了,见着个年轻小公子就要打量一番,一时没控制得住自己。
齐琛连忙回道:“学生正是齐琛,先生。”
“瞧着是个好孩子,家中有兄弟姐妹几人,可曾定下亲事不曾?”吴仟林摸摸胡须,不知怎的就将这几句话问了出来。
坏了!甫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生怕孙女又跟自己吹胡子瞪眼地吵嚷着要回西北去,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来回折腾,需得好生修养一番才能上路啊!
赶紧瞄一眼吴宣月,这一看不禁傻了眼。
她孙女正含羞带怯地瞧着齐琛,眼睛亮亮地盯着人家,等着齐琛回答,哪里还想的起来和自己置气?
吴先生多聪颖精明的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有遇上,这一下便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敢情她孙女是瞧上人家了?
哎哎哎,都怪自己从小没拘着她当个男孩子养了,一惯和学院里的学生们在一起厮混,如今都不知道女儿家的矜持到哪里去了。
孙女不愿意嫁吴先生发愁,愿意了他也发愁,只好一起看着齐琛。
“学生,学生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尚未定下亲事。”虽然觉得吴先生问的很奇怪,不过齐琛还是据实以告。
他确实没有和表妹定下亲事来,只是两家有这个意思罢了,自然不能胡乱在人前说了出去坏表妹闺誉。
吴宣月本紧张地等着齐琛回答,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在意这个人的答案,。
不过听到齐琛说“尚未定下亲事”的时候,她才落下一颗小心脏,憋了大半天方才想起来吸气。
真好,齐公子未曾定亲!
她心里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将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出去。
吴先生也一个大喘气,心中不禁喜悦:这回应当能成了吧?
☆、029 人心易变(二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些日子韩均亦不太好过,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终于将手上的公务忙完,回到家中,他问小厮青吉道:“齐子白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公子料事如神,如今吴姑娘和齐公子关系是越来越好了,两家也互有往来。”
于是青吉便将事情一一道来。
自那日一见倾心之后,吴宣月便日日都要来秦先生府上找齐琛,或是偷偷看他跟着秦爷爷读书,或是在下学后将他送出门外,抑或在间隙拎些点心茶水过来。
吴宣月向来胆大又十分貌美,时常和他说些西北之地的风情民俗,齐琛每日学的头脑发昏,正需要好生放松放松,因此倒也听的津津有味,二人你来我往,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一般。
更让齐琛惊喜的是,有一日秦先生告诉他,吴先生很是欣赏自己,有时候也会请他来指点自己一番。
要知道吴先生可是《闻书本纪》的作者,这本书被圣上指定为科举的应用范本,如果能得到吴先生亲自为他讲解,齐琛可以肯定明年必定能高中的!
于是他诚惶诚恐地请了吴先生与秦先生去家中吃饭,齐父亦丢下手中公事赶了回来,连久不问事的齐老爷子也陪着两位先生聊天说地,喝了个痛快。
吴宣月自然也跟着去了,齐氏见了她欢喜的不行,只一味嘘寒问暖,差点儿把自己的亲女儿亲儿子都忘在了脑后。
酒足饭饱,几人在一块不免又说起齐琛的科举来,吴先生边说十分欣赏齐琛这孩子的勤勉,因此特意赠送他一本自己加了注释的《闻书本纪》,齐父喜地立即拉着儿子上前行拜师礼,“多谢老先生厚爱!犬子何德何能!”
齐琛亦连忙改口叫了声“老师”。
一个学子,若能得到先生亲自注解的赠书,说明是将他看做关门弟子的,以后便能以其学生自居。
何况这个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吴老先生?即便是他书院里的学生走出去,也没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吴先生的弟子。
秦先生也没想到老友居然如此大方。
他们几十年的情谊了,他找老友讨要一本吴先生亲自注解的《闻书本纪》,想着可以多钻研钻研,让太学院的学生多多受益,他都没答应,这会儿倒是轻轻松松大手一挥就送了出去。
秦先生哪里不明白吴仟林的心思呢?
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些不愿意指导齐琛的,也没真正收他为学生。只不过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只当帮着亲戚家的孩子一样,两人并不是师生关系。
因此齐琛在外也从来不敢称呼秦先生一声“老师”。
他一开始之所以只提了秦越不提齐琛,倒不是因为自家的孩子就比别人家好,而是齐琛在自身才学上确实有所欠缺,比不上秦越。
即便齐父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比秦父高出半阶来,也有实权。可小两口过日子,还是需要自身硬气才行。
如果齐琛一直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秀才,顶多谋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官,而秦越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两者之间的差距可就大了。
再从人品上来看,齐琛虽然也十分正直端庄,可到底多了些优柔寡断,少了几分秦越的果敢,即便两人都走上仕途,谁高谁低一目了然。月儿也相当于他半个孙女,从各个方面来说,他才相中了秦越。
而且就今日来看,齐家这个夫人也不见得比秦家侄媳妇要好相与。
秦先生观察细致入微,早已经将齐家看了个透彻。
他虽然一辈子没有娶妻成家,可也知道居家过日子,家宅清净才是正理。只看今日齐家那个二爷一脸嫉妒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便知道不是善茬。
哎,希望这次是他看走了眼。
“你和月儿一般年纪,叫我老师岂不是乱了辈分,只管随月儿称呼一声老爷子就行了。”吴老先生摆摆手。
这日自然宾主尽欢,齐琛心中想着马上就可以迎娶表妹,读书的劲头更足,日日拿着问题去请教两位先生,与吴宣月也是越发熟识。
韩均听青吉回禀完,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些事不用他派人去跟着,齐家治家很是不严,前世就曾经因为家中下人多嘴差点连累一家遭殃,因此他只让青吉随便去齐家附近转悠,找个采买的下人问问就知道了。
以宋氏的性子,自家儿子出息了,自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哪里还会瞒着?
而且这个吴宣月他亦十分了解。
前世之时,吴宣月在自己拜访秦先生的时候与他见了一面,此后便一直死缠烂打不休,有一次他实在烦了,便问她为何喜欢自己?
“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既谦虚又有本事,我很欢喜。”
他便知道,她喜欢的是何种类型。
重活一世,韩均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表面温润谦和的翩翩公子了,除了在路子昕面前,外人眼中他变得有些清冷难以接近。
而吴宣月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公子哥儿。
然而他不是温润谦和的翩翩佳公子,可有人是啊!
比如齐琛……
他不是总以深情似海的温柔模样出现在小丫头面前吗?这次便叫他好好儿感受一下自己在小姑娘心中的魅力。
自从那日他为三皇子打探消息去了秦先生府上拜见,得知齐琛这一世居然跟着秦先生学习,韩均知道,早晚齐琛要撞在吴宣月手里。
他猜想,也许正是这一世路子昕没有一味喜欢自己招致宋氏不满,所以齐家才会如此紧张与路家的婚约,逼着儿子中举吧!
这也算,歪打正着?
以齐家前世对路家见死不救或者说不尽力救的情况来看,必然不是多么讲究重信守诺的人家,如果知道吴老先生能帮助儿子一举得中,恐怕会有些意动吧?毕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吴家只是没有适合出仕之人,以吴老先生的声望,若真要提拔一个人想必也并不是难事。
他记得,明年科举的主考官,就是吴老先生与孟太傅俩人。
☆、030 又入梦境
毕竟路家只是在仕途上有助于齐子白和齐家,但首先也得有仕途才行不是?
思至此,韩均淡淡对青吉道:“不用再去打听齐家了。”
皇上对封号向来吝啬,这次如此大方,他不信宋氏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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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昕今日不知为何,翻来覆去地总有些睡不着。
一时想着不知道钱雅姝最近如何,一时又想到已经有多日没有见着韩均,还有大哥大嫂,不知道小侄子是不是又长大了。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路子昕好像来到了大相国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咚咚咚……”洪亮的撞钟声一声声响起,她站在山脚下,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唯有这座古老肃穆的寺庙异常清晰地耸立,心中那莫名而起的烦忧思绪似乎也随着钟声,一并消散在了深沉的雾霭里。
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路子昕看到自己,一步步缓慢地踏上了长长的台阶,带着虔诚的心愿,每一步都在心中祈祷。
“佛祖,求您保佑,让这一切重新来过,信女愿意舍弃生命。”
似乎一个旁观者在冷漠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路子昕在一旁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心底深处的祈盼之声。
冷冽的风吹在她单薄削瘦的身上,她冻的嘴唇发紫,脚下却不曾犹豫,依旧坚定地往上走去。
也许过了好些年那么漫长,也许不过是半个时辰,她终于站在了寺庙门前,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后山走去。
这里,她曾经看到过不开心的世子哥哥躲着练剑。原来,那么温和的人也会生气也会郁闷啊!
走过一块石头旁,小姑娘拂过冰凉的石块,忧伤地想。
她接着走,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直到在一处悬崖峭壁前停住了脚步,抬头痴痴望着上头刻了“往生崖”三个大字的巨石,伫立不前。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路子昕静静看着站在那里的自己,,却惊讶地发现心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味沉寂。
是了,世子哥哥在赈灾途中遇到山崩,现如今生死未卜,听前去救援的人回来说,“全死了,一个都没活”。
路子昕好像又突然地来到了一个屋子里,看到那个“她”听到这句话,顿时就晕死了过去。
耳边有人一直在哭,喊她的名字。又有人不停地往她嘴里灌苦的要死的汤药。
“昕儿你快醒醒,昕儿啊!”是娘亲的声音。
“妹妹,只要你醒过来,以后二哥给你买许多许多的糖人,带你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糖人啊,她记得很甜很甜的,她还做给世子哥哥吃过呢!
“夫人、路老爷,贵小姐只是一时受不了刺激晕死过去,只是她自己如今不想醒过来,这老夫也实在没有法子。只要有人每日在她耳边说些她感兴趣的事情,我相信贵小姐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还有个老头子的声音一直在嗡嗡地响。
很多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刻也没停下来过。吵死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会儿罢了。她想。
路子昕只能在一旁看着,似乎读懂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姑娘所有的心思。她躺在那里,若不是嘴唇苍白羸弱,几乎就像睡的极熟而已,仿佛下一刻就将笑着醒过来说肚子饿了一般。
原来,曾经我这般喜欢过韩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