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春-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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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女儿看到二哥中了二甲第九名,看到皇上赐婚给林姐姐做三皇子妃,还看到那木杆的大王子来京城朝贡!”她将梦中所见一桩桩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自己恋慕韩均的事情。
“还梦见了许多其他的事情,醒来后女儿原也是不信的,您从小教导我们‘子不语怪力乱神’,梦中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路子昕终于止住了泪意,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可是,女儿正在心中说服自己,就听到了二哥中举了,中的正是、正是……”她语气不由有些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听见李嬷嬷兴高采烈的告诉娘亲,“二少爷中了二甲第九名”!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的恐惧和无助。
如果一切是真,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尝试说服自己,渐渐地梦境也确实有了很大的出入,她这才放下一颗心来,以为不过是偶然罢了。
可直到昨夜做了那样一个怪诞的梦中之梦,她居然有些信了。
也许,往生崖真的存在,而会发生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带着卑微的祈求之心,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最终感动了佛祖,才会给她托梦向她示警,以免重蹈覆辙,她所害怕事情会真实上演……
路子昕紧紧抿着唇,看着父亲。
望着幺女发白的脸色,路景修当然知道二儿子中的是第几名,也知道一个小姑娘,遇到这种事,害怕是理所应当的。
“也许不过是巧合罢了,你二哥能中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三皇子和那木杆的事,京中也早有些传闻,你年纪小爱胡思乱想,夜有所梦也很正常,不怕啊!”
他缓慢而有节奏地拍拍女儿尚且弱小的肩膀,手上仿佛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路子昕慢慢镇定了下来。
“不,女儿知道,这些都不是偶然。”
她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和父亲撒娇的女儿,直视着路景修,接着说道。
“如果说那些都是巧合,那么女儿想问爹爹一句话,您在春巡途中,是不是在甘肃河北一带,发现还有良田荒芜无人耕种?因为那些粮种根本就没有发到百姓手中,全部被当地官员私下侵吞从而导致无种可播?而您的奏折,皇上却留而不发,迟迟没有回复?”
路景修向来不在女儿面前说这些的,便是在妻子和二儿子那里,也只含糊说过一句“情形不大好”,却没细说。
唯有在写给大儿子路子瑅的信中提过几句,可那时候他折子刚递上去,大儿子这会儿也不会知道皇上没有任何批复下来啊!
既然如此,幺女又是如何得知?
路景修神色凝重起来,皱着浓密的眉毛思索。路子昕肖父,也有一双好看的长眉。
她见父亲已然有些动摇,不由松了口气,神情轻松下来。
再说那些更为惊人并且尚未发生的事情前,她必须要让父亲相信自己才行。
于是一整天她都在苦苦思索,有什么事情既是已经发生了,但现实生活中,父亲一定觉得她是不会知晓的?
终于路子昕想起来,梦里今年年关大哥任期满了三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她躲在书房那扇小窗户前偷听父亲和大哥说话。父亲说过,他年初春巡的时候瞧见甘肃河北一带很是混乱,竟然连拨下去的粮种也不曾放到农户手中,大片的良田荒在那里实在叫人痛惜。圣上也不大管了,什么也没说。
大哥还说,如今那木杆刚刚臣服尚且太平些,不过西北向来战乱多发,若是到了秋季那些草原上的部族没了粮食,两边少不得又要交战,如今农民不种地,到时候哪里来的粮食呢?
到底是父子,圣上也不想伤了情分。
她还记得自己在梦里听到后非常气愤,觉得那些官员实在是太可恶了!皇上也是个老糊涂,居然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就轻轻放了过去,这岂不是叫天下人寒心?
半晌,路景修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凝重。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路子昕知道,父亲这样问,便是信了一大半了,便再接再厉道:“女儿不仅知道这些,女儿还知道为什么圣上不批复您的折子。因为,甘肃河北等地,势力盘根错节,既有三殿下岳父定国侯的人,也有盛国公的旧部。”
她扔下打破路景修疑虑的最后一根稻草。
☆、039 疑心暗起
其实这个不过是她的猜想,并不曾听何人亲口说过。可是在梦里发生了一桩事,这才叫她有了头绪。
那木杆大王子以朝贡为名,几个月后却派人将他的父亲老汗王和弟弟二王子刺杀了,而后从西北逃回了那木杆部落。
天下人都认为西北是定国侯的地盘,居然让人眼睁睁从那里逃走了,自然是三殿下以及定国侯有意放人,招来不少人尤其是盛国公一系的口诛笔伐。
可是皇上病重后,却有几个西北将领冒出来罗列了定国侯一派在西北之地种种罪行,其中赫然包括侵吞粮种等事。
而父亲那时候还没有被关在牢中,证实了他们其中几项罪名。
路子昕便有了一个猜想,说出来不过是赌,赌父亲春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些。
果然,路景修心中立时像翻起滔天巨浪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这件事,唯有他知道!
若不是去了甘肃一趟,他也一直以为西北是定国侯的地盘,可他在无意中却得知,盛国公之所以能在那木杆一战中大胜而归,正是因为他在西北还有几个旧部,一直保持着联系!
因此盛国公才对西北情形了如指掌,甚至不顾年纪已大,向皇上请缨,生生在定国侯嘴里抠了一块肥肉走!
他要为大皇子撑腰,又怎么会打无准备之战,只逞匹夫之勇?
人人都说盛国公“廉颇未老,仍有当年雄姿”,可谁知这不过是他粗犷外表下一步步缜密的计算?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也不过是误打误撞,路景修深知决不能漏出一星半点来,因此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路景修除了震惊,早已经相信了女儿的话。
除了梦里女儿才会知道这些,她一个小姑娘,去哪里打听?
“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还不快住嘴!”他快步走到门前,四下看了看,又将窗户牢牢关紧,低声呵斥路子昕。
隔墙有耳,不得不防。隔墙有耳,不得不防。他已是彻底信了。
路子昕也放低了声音,“女儿从未在人前说过,爹爹放心吧!”
“您问我是如何得知的,女儿一开始便说了,因为女儿做了个梦。起初我也与爹爹一般,认为不过是巧合,并没有正视。可是昨天夜里,女儿又入了那个梦境!”
路景修并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打断幺女的话。
“起初女儿不说,一是有所怀疑,二是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如果她跳崖不算在其中的话,第一个梦里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还有如此多的内情。
她放低声音继续说道:“可这一次事关重大,女儿实在害怕的很,才想着爹爹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又要哽咽,梦里的事情,她绝不想真真正正的经历一次。
“乖女,你到底梦见了什么?不要怕,爹爹相信你,也一定会想办法的!”路景修将女儿僵硬的身子揽在怀里,柔声哄她。
“女儿梦见,梦见后年冬天会有一场雪灾,皇上病重,爹爹被人构陷关进了大牢,大哥也被人弹劾,而这一切都是三殿下和大殿下暗中陷害!”
于是她便将今日理了一个上午的思绪全数告知路景修。
有三殿下、大殿下,也有朝局动荡,更多的还是关于他们路家,却只一句“韩世子死于山崩”带过了韩均,并没有细说自己与他之间发生了何事。
末了,路子昕依在父亲分外安稳的怀里,早已是泪流满面,“爹爹,女儿真的怕,女儿不想你坐牢,不想那么无助……真的不想……爹爹你一定要想办法呀!”
“好,好,爹爹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一定会有办法的,乖女不怕,不怕啊!”路景修一行听一行安慰女儿,脑中却万千思绪不停涌上心头。
他想到了西北的事情,也想到了三皇子的试探,而更多的,却是韩均那一句“圣上之子与圣上大不同”以及只写了一个“三”字的信封。
难道韩均正是因为看穿了皇子们的底细,才会在女儿所说的那场雪灾中“遇山崩”而亡?
如果如同女儿在梦中看到的一般,自己这个手握户部大权的尚书,同时直言拒绝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拉拢,路家显然就会变成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再安插他们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那么,女儿梦中的结局是不是就是路家真实的现状?
幸好,幸好因了那句话和信,自己没有那样做……
等等?路景修脑中忽然一时闪过些什么,却没有抓住。
“昕儿,你说我们家因为只做纯臣因此被两位殿下厌恶,可,可爹爹并没有直接回绝三殿下啊!”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说出心中另一个疑惑之处。
“什么?三殿下已经拉拢过您了?”路子昕大惊。
明明是在大哥回京述职时,三殿下说会帮大哥坐上一部侍郎的位子,不用再外放为官,以此来向路家示好的啊!
“你和你母亲去庄子上那一日。”路景修便将二儿子转述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不知不觉中,他已忘了面前不过是自己刚刚十四岁的小女儿,如同和幕僚清客们说话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路子昕听了前因后果,不由沉默。
韩均,又是韩均……
梦里的一切都在真实发生,唯独牵涉到他的事情,每一件都在背离、偏差。
正是因为韩均和自己的关系掉了个,她才一度认为梦只是个梦而已。
她躲着他避着他,不想重蹈梦中覆辙,可他偏偏缠着她跟着她,非要让她陷进去……
“对了爹爹,你说,今天世子提起灾情,是什么意思?难道钦天监能提前两年就测算出吉凶祸福吗?”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路景修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终于抓住刚刚闪过的怪异之感!
韩世子知道!他明明知道三殿下和大殿下的性情与作为,为什么还会毫无防备?
他的死真的只是偶然?
“难道?”他和幺女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处。
难道韩均,他也做过这个梦?
☆、040 万般嫌弃
“自然不能。”路景修斩钉截铁地回答女儿的问题,“钦天监最多只能提前一个月通过星辰变幻,以及结合数年的气象情况,以此推演出所谓的吉凶祸福。”
也就是说,绝不可能提前两年就知道将有雪灾发生!
“乖女,你再好好儿想想,梦里是不是最近就要发生什么天灾?因此韩世子才得到消息过来询问?”
一个人做梦是天意示警,可总不能大家都做梦吧?
这个托梦又不是不值钱的大萝卜,满地满街都可以有的……
路子昕想了想,摇头,“没有。或者是女儿未曾听说。”
父女二人一阵默然,已有八分确信。
“爹爹,你会没事的,对吗?”
良久,路子昕一脸期盼又有些害怕地问道。
路景修满脸坚毅,用笑语打消女儿一直以来的恐慌,“昕儿难道是不相信爹爹?”
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小娇气的小女儿,这段时间以来居然一直默默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难怪她越来越消瘦,性子也越来越安静。
路景修心疼地摸摸女儿头发,“以后昕儿再不用害怕的,都交给爹爹便好,你只管快快乐乐地,爹爹才能放心,”
“嗯,女儿知道了。”
“对了,若是娘亲吃醋,问起来为何爹爹去了这么久……”她忽然促狭地看着父亲,贼兮兮地问道。
“自然是乖女黏着我不让我走,非让我像小时候一般,哄了她睡觉才罢休。”
“爹爹!”路子昕顿时不依。
刚刚的沉闷一扫而空,父女二人俱都露出笑来。
而此时正被人怀疑也做过梦的韩均,却心情甚好。
今天他成功在路景修心里埋下了颗种子,以后再借着请教为名,提醒他注意户部救灾账目,或者提防手下之人便有了正当理由。
他原本只不过是想让路景修心中有些防备,却不料他找了人去打听几位皇子,凭他手中那个钟志云不说什么也查不到,反而早晚要被人察觉的。
没办法,韩均只好又给准岳父塞了一封信去,好歹终是收了手,他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他本意是想要帮助路家躲过那场劫难,却没有让他们提前被别人察觉惦记上的意思啊!
得亏他一直派人盯着路家父子的动静,才能及时补救,如今才能优哉游哉地跟到路府去。
而且,今日他还久违地瞧见了小丫头一面,心中便更添了愉悦。
不过她怎么又哭了?
自从重生以来,他也数不清小丫头到底哭了多少次了,前世分明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如今怎的突然爱哭起来?
每次一瞧见她的眼泪,韩均便觉得心中仿似有股细细的疼,随着心脏一下下地袭来。
但是韩均心中清楚,如今路家夫妇对他防备的厉害,只怕自己找着机会就要去撩拨他家女儿,且看今日路伯父连后院都没让他踏足,也没去给路伯母请安就知道了。
他食指轻敲桌面,思考着是不是该帮帮磨磨蹭蹭的齐琛一把,好让自己快些定下和小丫头的亲事来。
哪知他这边还未曾动作,那里齐家大房的宋氏,也就是路子昕等人的大舅母,第二日便进了路家的门。
“嫂子,怎么也不叫人递个信就来了?家里什么也没准备,少不得委屈了你。”
齐氏出了二门将人迎了进来,两人坐下说话。
宋氏却笑的格外热情,连连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客套话作甚?这不是一时有些想我那外甥外甥女了嘛,便过来了。瞧我想一出是一出匆匆忙忙的,也没带上什么像样的东西就上门,倒叫你看了笑话。”
说着,吩咐身后的丫鬟将东西呈了上来。
齐氏不妨她今日如此客气,竟还专程带了两个丫鬟来,一人手中捧着两个锦盒,打眼瞧去,似乎贵重的很。
她连忙推脱道:“嫂子来了我便高兴的很,哪里还用得着带东西,没得生分了去。”
“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家里几个孩子自小不知从你这里淘了多少好东西去,如今我不过是两件拿不出手的,还怕你看不上眼呢。”
宋氏笑的有些不自然,话却是实话。
齐家原本就不如路家显贵,虽然齐氏大哥确实有些本事,从江南迁来到底是家底薄了些,不比路家在京城虽说是新贵,但也已传了两三代。
打小两家的孩子就没少往来,哪次齐瑜她们来了齐氏都尽心竭力地照顾着,只要路子昕有的,她们一份不落下。
虽说宋氏对路子昕也是差不离,但总归没有齐氏大方。
她这般说,齐氏倒不好再拒,显得她嫌弃似的,于是便让桑葵接了过来,并不打开瞧。
“对了昕儿呢?让她过来瞧瞧,可还喜欢,这都是专门给她打来带着玩的,若是喜欢只管和我说,下次我再送来。”宋氏朝门外看看,没见着人,转而笑着问齐氏道。
心里却有些不喜:长辈都已进了门,却还托大不见,以后自己可不得受她的气?得亏了。
这厢她正说着,路子昕已到了门口,丫鬟挑了帘子她便走进来,先盈盈笑着行礼:“舅母,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