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恶妇-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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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坐下时候顺手拿起一件针线在做,听到吴能这样说就把针在头发上磨了磨,继续做着针线:“你啊,有话就直说,不用绕这么一个弯子。”
吴能又迟疑一下,柳氏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快些说来,这样磨磨蹭蹭的,倒不像你了。”
“我今儿去苏小哥家里,听到他在读书,又一细问,他虽失学这么久,却也从不忘了读书,有了银子除了孝敬母亲,就买书来读。如此美才,哪能久在市井。”
吴能一口气把话说出,说完还紧张地倒了杯茶喝。柳氏仔细看着吴能,吴能抬头望着自个媳妇:“你这是怎么了?”
柳氏叹气:“你别异想天开,想要供苏小哥读书,这读书要花许多银子不说,就说……”吴能没有接妻子的话,只是看着柳氏一动不动。柳氏叹气:“罢了,就晓得你心里面,还是耿耿于怀当年公公婆婆没让你继续读下去。可也不是我说句重话,这能入学做秀才,再考中举人,进而成进士,都是天上文曲星才能做的事,小小市井人家,供孩子读上四五年书,能算的账,会写信,懂得上衙门应酬就可。至于别的,哪有这么大的福气。”
茭娘偷偷潜在父母卧房窗下,谁知听到的竟是这样一番话,茭娘一时不知心中该做何想,伸手揪下身边桃树的叶子,在那心烦意乱地撕扯着叶子。
“我晓得,道理我都晓得,故此这么些年,我从没怨过爹娘。”吴能安抚妻子一句,接着继续说道:“只是你今儿没见着,那苏小哥说去做功课的时候,面上神色。人同此心。”
“家里银子都是你挣的,你要拿去做什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柳氏赌气的话刚说到一半,手就被吴能握住。
柳氏用手擦一下眼角的泪,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窗外传来柳二爷的声音:“茭娘,你蹲在窗口做什么?你爹回来了吗?”
柳氏把吴能推了一下,打开窗时,茭娘正好直起身,和柳氏打了个照面,茭娘晓得自己这样做不对,脸罕见地红了下,强挤出一声:“娘,舅舅回来了。”
柳氏知道方才的话茭娘必定听到了,对茭娘有些好笑地摇头,示意茭娘上楼,这才对柳二爷道:“哥哥,你妹夫方才就回来了。”
吴能已经走出卧房迎着柳二爷拱手:“舅兄还往屋里请。”郎舅二人进了堂屋,各自坐下柳二爷这才问吴能:“你昨儿说的话,我觉着很好,怎么这会儿不见苏小哥在前面铺子里?”
柳氏端着茶走进,听到这话就插嘴:“哥哥,他又改了主意,方才和我商量来着。”柳二爷哦了一声,吴能已经把打算说出。
柳二爷听完吴能的话久久不语,柳氏正待开口问,柳二爷已经叹气:“我竟不知道妹夫虽没孟尝之财,却有孟尝之心,也算是件奇事。只是先撇下银子这些不说,若苏小哥异日高中,并不报恩,你将如何?”
“施恩若望报,那不如去给菩萨塑了金身,还要报的更快一些。我做这件事,只求问心无愧,并非为报答。”
“那若是他不但不报恩,反而还觉得,这件事是一生之耻,转而□□你,甚至灭门你家人,你又当如何?”
柳二爷在吴能回答后,又飞快地问出下一句,这问话让柳氏惊讶,起身叫了声哥哥。
柳二爷对着柳氏摆手,依旧问出来:“若不报恩,反觉是耻,你将如何?”吴能也已站起身,对柳二爷长长一揖:“舅兄的意思,我十分明白。然则朗朗乾坤,若苏小哥真是这等狼心狗肺之徒,肆意对待恩人,甚至要灭恩人满门,这样的人,也定会自己灭……”
“朗朗乾坤之下,颠倒黑白的事多了。不然又怎会有人心不古之说?”柳二爷打断吴能的话,冷笑说出这么一句。
吴能突然大笑起来,这让柳氏兄妹都感到惊讶,吴能笑完才对柳二爷道:“舅兄的意思,我明白了。若要施恩,就按自己的心去做,不管对方报也好,不报也罢。至于以后,就交给上天。”
柳二爷摇头:“不妥不妥,若天下人都只……”
“舅兄这话我明白,只是我心意已决,还望舅兄代令妹成全。”说完吴能又是一揖到地。柳二爷对柳氏努嘴:“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了,妹妹,你就答应他吧。”
柳氏望着丈夫,轻叹一声:“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我可和你说的清楚明白,我们娘儿俩的费用,你可不许克扣,还有女儿的嫁妆……”
说着柳氏用手捂住嘴,把将要逸出的哭声给压抑回去。吴能瞧着妻子伤心,伸手去拉柳氏的手:“你我夫妻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晓得,我宁愿克扣自己,也不愿克扣你们。”
见柳氏低头还是不说话,吴能又笑了:“况且若自不量力,乱做好事,那就不是做好事,而是邀名。我岂是做这些事的人?”
当着柳二爷,柳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吴能一下:“你也好意思说这个,还让哥哥瞧笑话。”吴能微笑不语,柳二爷轻叹一声:“妹夫做这样举动,自然也不会挟恩,把外甥女许配给他了?”
吴能没有说话,柳氏就已知道吴能的意思,心中为茭娘感到伤心,没有说话,只轻叹了一声。
茭娘虽然上了楼,但有些不放心,还是悄悄地走下楼梯,靠在门边听,等听完来龙去脉。又听到最后几句,茭娘不由有些伤心,但不敢出声让爹娘知道,只是悄悄地重又上楼。
楼上摆设和往常一样,但这会儿瞧在茭娘眼中,却只觉得所有摆设都显得那样暗淡,一点精神都没有。
茭娘打开镜袱,看着自己的相貌。昨日照镜之时,满是欢喜高兴,今日却是愁眉苦脸,看不出半点欢喜。
茭娘见眼角有泪,伸手把眼角的泪给擦掉,来到窗前推开窗,运河还是那样缓缓流淌,茭娘用手在窗子上随意描募着,那个年轻的,爱笑的英俊小哥,从此和自己无缘了?
柳氏缓步上楼,见女儿靠在窗前,一脸失魂落魄,晓得女儿必定是听到他们商议的事。柳氏走上前按住女儿的肩膀。
茭娘抬头看着自己的娘,柳氏把茭娘眼角的泪擦掉,柔声道:“茭娘,你爹爹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又说施恩不望报,若是把你许配给他,就成挟恩以报了。”
“娘,您的意思我知道,况且,”茭娘直起身,看着窗外的运河:“若他有一日,高中成龙,那自然不是我这样的市井女子能配的,他该配的,是名门娇女。娘,你说,我这样的人,又怎会去站在他身边,和他……”
柳氏听出茭娘话里的伤心,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娘的茭娘,什么样的人配不上呢?只是你爹,你爹他……”
“娘,我不怪爹爹,爹爹既然有心,也是好事。”茭娘虽然努力安慰着柳氏,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滴落在柳氏的肩头。
吴能见妻子上楼后久久不下来,担心女儿把心事存在心里,也悄悄上楼,透过门缝看进去,见女儿和妻子相持而哭。吴能徘徊良久,不好进去劝说,重悄悄下楼,寻来陈婆子,吩咐她今天做两样茭娘喜欢的菜。
☆、第27章 劝说
吴能刚吩咐完陈婆子,就见柳二爷从厢房里踱出来,吴能不知怎么见了舅兄有些羞赧,刚要拱手柳二爷已经对陈婆子道:“温一壶酒,再炒两个菜来,我和妹夫先喝着。”
这命令让陈婆子有些迟疑,但看了看吴能合柳二爷的脸色,陈婆子麻溜往厨房走,很快陈婆子就端着两样菜,一壶酒出来,把酒菜都摆在石桌上。
柳二爷拿过酒杯给倒酒,见吴能还站在那里,柳二爷一口把杯中酒喝干,放下酒杯对吴能道:“男子汉既已做了决定,又何必这样徘徊?过来,再陪我喝一杯。”
吴能走到桌边坐下,眼却没离开楼上。
柳二爷给自己倒杯酒,再给吴能倒一杯:“方才你是怎么说的,这会儿又后悔了?”吴能回神过来,接过酒杯却没有沾唇:“并非后悔,只是看着女儿这样,难免有些不好受。”
柳二爷又喝完一杯酒把酒杯放下:“既不后悔,这不好受也就算了。外甥女是个大气明理的人,这会儿妹妹上去劝说,等会儿就好了。”说着柳二爷微顿一顿:“况且我也晓得,你正是为了外甥女好,才不提这件事。”
苏桐有才,假以时日,必将一飞冲天。一飞冲天的男子,他的妻子,除了要跟着他共享荣华,还要替他打理那些人际来往,这绝不是吴能想要的女儿的未来。自己的女儿,那样娇养大的女儿,吴能只愿她的一生,能得个好夫君,生两个好孩子,一生衣食无忧就够。
荣华富贵固然好,但荣华富贵背后所付出的,也很沉重。使奴唤婢穿金戴银纤手不动,不过是外人对富贵人家女眷的想象。
吴能对柳二爷露出微笑,端起酒杯和柳二爷微微一碰,酒下肚的时候,柳二爷听到吴能说了这么一句:“我的女儿,我相信她会很快明白我的意思的。”
柳二爷眉微微一敛,接着也笑了。
柳氏和茭娘都已不再哭了,茭娘听着院子里柳二爷和吴能的对话,对柳氏露出微笑:“娘,爹的意思,我明白,我不是那样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就哭哭啼啼纠缠不休的人。我只是心里难受,哭一会儿就好了。”
柳氏再次心疼地把茭娘搂进怀里:“娘知道我的女儿怎么想,你放心,爹娘一定会为你,寻一个十全的,嫁一个门当户对人家,让你的一辈子,都这样平安顺遂。”
茭娘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柳树在风中飘摇,那个在满河都倒映着桃花的运河上,对自己伸出手的英俊少年,从此就真不能想了。
茭娘把眼收回,靠在柳氏怀中,又低低地哭起来。柳氏轻柔地像拍婴儿一样拍抚着女儿的背,等茭娘再过些时候就明白了,那时,她就真长大了,可以给她,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了。
次日吴能和柳二爷双双去寻苏二叔,当听到吴能合柳二爷的来意时候,苏二叔的脸都红了,双手直摆:“这件事,原本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该担起的,怎能由二位无故施恩呢?”
柳二爷比苏二叔这样的小生意人见的世面多,自然也由他来解释。柳二爷只微笑道:“这怎能算无故施恩呢?先不说苏小哥上回帮了我,就说茭娘侄女被陈家人抓去那回,若非令侄帮忙,就算后来我来了,只怕也回天乏力。”
“区区……”苏二叔还要推辞,吴能已经笑了:“苏二哥,你就别推辞了,你我相处多年,难道你还不晓得茭娘是我的命根子,苏小哥救了茭娘,我真是怎么谢他都不为过。前儿去他家,既然他愿意读书,又能读书,别的不成,一年十来两膏火银子还是供的起。”
说着吴能面色微红:“至于多的,我也就给不起了。”
他们郎舅二人这样说,苏二叔也不好再推辞,只搓手笑道:“真的不知道我侄儿还有那么大的福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告诉侄儿,他定然是欢喜的。”
柳二爷笑着道:“令侄是君子,我们也晓得,所以必要苏二哥你,在旁帮着说说,免得他推辞。”
苏二叔自然没口子答应了,三人也就往苏桐家去。
苏母听说他们三人来为的是这件事,自然不肯答应,又是柳二爷出面说了,苏二叔在旁百般撺掇,苏母这才唤苏桐出来,把这件事说了。
苏桐听完自己母亲说的,自然摆手推辞。
柳二爷已经笑着道:“令堂唤你出来,就是已经应下此事,你若不答应,一来呢,让我妹夫不能报恩,二来又违逆了令堂,三来呢也辜负了你自己,仔细算算,是不是这样?”
苏桐听完柳二爷的话,沉吟一下这才长揖到地:“此话让在下无言以对,如此本是好事,只是怕……”
苏二叔方才推辞,这会儿就急的不得了,伸手去拉苏桐的袖子:“你还推辞什么?你好好读书,原本就是哥哥生前愿望。”
说着苏二叔不由伤心起来:“都是我这做叔叔的不中用,才要你小小年纪中断学业,支撑家里。”
苏二叔这一哭,苏母也不由感伤落泪。苏桐低头沉吟,抬头时候唇边已经有了笑容,对吴能柳二爷跪下:“如此盛情,并不敢辞,苏某定当努力读书,绝不辜负盛情。”
吴能见苏桐这样,真是更加喜欢,想到这样好的一个少年,以后终究是要给了别家千金,心里也不由酸起来,勉强在脸上挤出笑把苏桐扶起:“你救了小女,胜如摘回我的心肝,只恨我银子不多,不然的话也该多买些书回来。”
吴能一说,苏桐也想起茭娘来,那个在阳光下笑若春风的少女,那个在水中一双眼依旧有神不屈服的少女,也许,还有更早之前,前去叔叔家的时候,和她一起玩耍的邻家女童,张张影子叠在苏桐心头,让苏桐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此刻苏桐是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神色。只是受恩已重,此刻再要问别的,岂不显得自己太过贪心?苏桐收起心中感慨,再次对吴能拱手:“小可定不辜负吴二叔盛情。从此以后,定会视……”
视茭娘为妹这话,苏桐还是没说出口,只对吴能道:“从此之后,我母所能有的,吴二叔和吴二婶也定当一样供奉。”
说着苏桐就势又摆下去,吴能急忙把他扶起,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苏二叔瞧着吴能和苏桐说话,差点就想开口说,既然茭娘没嫁,苏桐未聘,何不干脆把茭娘许给苏桐?
但苏二叔转念又一想吴能夫妻那么疼爱茭娘,苏桐这读书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万一苏桐读书不成,不过是费了吴能些银子,但茭娘真嫁了苏桐,那就要跟着苏桐一起吃苦。吴能夫妻又怎舍得女儿这样吃苦?
因此苏二叔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只跟着对苏桐说了些要好好读书的话。
苏桐一一点头,屋内众人各怀心事,面上却都含笑点头。苏母看着儿子,忍不住又感慨地擦一下眼角的泪,但愿儿子能不辜负吴家,真的好好读书,一举成名。
日子像运河的水一样,缓缓地流过一天又一天,转眼就过了两年。这两年,吴家的生意比吴能去江西之前还要做的更好,又请了两个伙计。
吴能也和柳二爷结伴,常去外面进些别的货来卖。铺子里的日常打理,原先是柳氏管着,但后来柳氏发现女儿聪慧能干,看帐计数比自己快很多,而且口齿伶俐。因此柳氏也就放心地把看帐这些事交给了茭娘。
茭娘一直记得柳二爷说过的话,虽是女儿家,见识也不能只局限于一屋之内。平常除了看帐针线,得闲时候也常练练字,读读书。
倒让柳氏笑话女儿是不是想做个才女?茭娘一本正经摇头:“不是要做才女呢,只是想要广博见识。”
“广博见识又如何,你又不是个男子,还能去科举。”柳氏的话让茭娘又笑了:“不能科举,多有了见识,就不会像素姐姐一样,巴望着陈家的富贵,连做妾都愿意,娘,我听说,素姐姐现在不得陈老爷疼爱,连家都……”
柳氏伸手把茭娘的手捂住:“这些话哪是你女儿家能说的?”
茭娘把柳氏的手给拉下来,笑着道:“娘,您和苏二婶既要说,怎么就不怕我听了?”自从那年吴能和吴大伯说清楚后,两弟兄相处自然没有原先那样亲密,甚至连上坟,都是兄弟们各自去祭扫。
吴大伯还要嘴硬,说不过是吴能见自己女儿去做了妾,觉得丢脸才不和自己来往,绝口不提当日吴大伯那样算计吴能一家的往事。
只是这样一来,几乎个个邻居都晓得柳素也只有初嫁进去的时候得了几天宠爱,后来陈老爷又得新欢,柳素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