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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湘春(秦泷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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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问我:“你知不知瑞王寝殿在哪?”
  我呆了,莫非这位兄台看上了萧颛不成?
  
  见我半天没反应,他立时踹一脚过来,怒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连忙闪身:“应该是从这里往东走……”
  萧颛他人还在畅音园呢,这猴急得哟。
  不过他似乎不打算放了我,我被他挟住,只得乖乖依他意思走。不过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他虽问我瑞王寝殿位置,却显得对王府十分熟悉,一个刺客……哦不,采花贼对王府如此熟悉,不免奇怪了些。
  但我这疑问没一会儿便打消了。
  
  我瞎猫撞上死耗子给他指对了方向,却没想到萧颛寝殿距我方才藏身的那间前殿不过百步之遥,我不免气急败坏,生出几分功败垂成之感。
  他将匕首架在我颈边,带我进了萧颛寝殿前庭。然而刚刚踏进去没几步,周围忽然接连亮起了火把,一路朝寝殿正门处蛇行而去,火把下尽是拉弓满弦对准我的箭手,看得我一阵冷汗。我忽然庆幸没有贸然进来,否则我肯定会被满庭箭手射成一只刺猬。
  
  我远远瞧见正门前站着个人,约比萧颛矮了几寸,而身后之人猛地僵住。
  那端火光下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是少年的清哑:“惠芳郡主,你今日来得可不巧,六皇兄正在畅音园设筵抽不开身,特地遣我来好好招待你!”
  这话放得异常张狂,身后之人听罢即刻炸了,那柄匕首忽然贴在我后背乱动,让我结结实实颤了两颤,一个恼怒的少女音陡然在我身后炸响:“阿顷,你快些将颛哥哥叫来!”
  我呆呆地张大了嘴。
  阿顷……莫非是八皇子萧顷?
  
  萧颛长我五岁,这位萧顷是苏贵妃之子,封了庆王,仅仅长我一岁。萧顷幼时成日跟在萧颛身后,有几次还随着萧颛到了无业寺。
  刚才我身份险些让这位惠芳郡主认出来,现在又来了个萧顷,事情一下麻烦了不少。
  我忐忑时那边萧顷终于说话了:“瑶华,你怎么抓了个书生来?”
  我终于想起这位惠芳郡主是何方神圣了。
  她爹正是东阳王越治,曾来国师府中拜访过,师父似乎与东阳王关系不错,曾给他算过几卦。
  而我曾听闻东阳王家那位惠芳郡主越瑶华,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似乎还对萧颛有意思。
  越瑶华开始闹了:“我不管,我就知道颛哥哥会让你挡着我,今日我说什么也要见颛哥哥一面!”
  要不是越瑶华一柄匕首抵着我,我真想扶额仰天长叹。敢情这位郡主不辞辛苦装成刺客潜入瑞王府,就是为见萧颛一面?
  那萧颛这朵桃花开得大了。
  
  或许是越瑶华哪句话说动了萧顷,萧顷命箭手散去,大步上前,在我面前十步左右站定。
  他脸上怒色显而易见,“要见皇兄可以,但你快将这位公子放了。”
  越瑶华机灵得很:“我凭什么信你?”
  两人僵持间我觉察出一丝微妙气氛,惴惴地道:“我倒觉得不用请殿下过来……”
  “闭嘴!”“闭嘴!”
  两人齐齐喝道,亦同时一愣,几分愠怒地转头朝对方看去。
  我夹在两人中间十分尴尬,同时也隐约猜到了两人微妙而复杂的关系。
  大概是这两人均对对方有那么些意思,却一直不肯说出口,便利用萧颛这层关系互相试探,看看究竟谁会先松口。抑或是萧顷看上了越瑶华,越瑶华眼睛却一直放在萧颛身上。
  现在的孩子怎么那么复杂呢。
  
  两人僵硬对视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我已经站得腿软,越瑶华忽然一声呜咽,将匕首扔了就跑。萧顷也没拦她,任她一个人跑掉。
  这出戏太过精彩,我一时目瞪口呆,回过神时也不忘朝表情诡异的萧顷行礼:“……殿下。”
  “行了行了。”萧顷不耐地摆摆手,“你快回去罢。”
  我默默回望一眼,“殿下,我不认路……”
  萧顷额上青筋跳了跳。
  
  好在萧顷生气归生气,并未将我丢在那儿不管,而是亲自带我往畅音园去。
  我恋恋不舍地回望了萧颛寝殿一眼,觉得我此趟出来十分不值,不仅没能顺走合适的宝贝,还差点将自个小命丢了。
  萧顷似是注意到我这一回头,诧然道:“这位公子是否丢了什么东西?”
  我一惊,连忙回道:“未曾丢东西,只是觉得郡主这样离开不大安全……”
  萧顷如我所料地冷哼一声:“随她去,反正死不了。”
  我抓紧机会观察他神色,试探地问道:“在下觉得郡主似是对殿下有那么些……”
  萧顷蓦地止住步子,转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我。
  我以为揭了他逆鳞,连忙道歉:“殿下恕罪,在下并非有意。”
  “并非要怪罪你。”萧顷亦是转头看了越瑶华去处一眼,微微叹气,全不似少年轻狂模样,“她喜欢的是六皇兄。”
  我忽然就恨我多嘴了。
  原来越瑶华懵懵懂懂喜欢上萧颛,而萧颛最疼的皇弟萧顷早已喜欢上越瑶华,却一直借着各种理由找她麻烦。
  今日随便问些问题都能问出这么多风流轶事,难怪师父总说人糊涂些好,照我这性子下去,估计早晚得死在这上面。
  
  萧顷许是见我一脸懊恼,便宽慰似地笑道:“我既敢将这事告诉你,便不怕别人知晓我心思,你不必太过在意。”
  皇子开口我只有应答的份,便只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此时我与他行至一处水畔,我看见水面上漂着的杏花花瓣,便道:“此处离畅音园应当不远了,在下识得路,不劳烦殿下相送。”
  “无妨,总归想到处走走散心,与你一道便是。”
  萧顷说这话时威压十足,看不出只有十七岁。我现今十六岁却仍在被师兄欺压,不免心有戚戚焉。
  
  “云公子为何出了畅音园?”我俩沿流水行走时萧顷忽没头没尾地问我一句。
  我稍稍一怔,“随人一道出来。”
  不知是不是我说得太过隐晦,萧顷话锋一转,说道:“六皇兄一直惦记着无业寺中那姑娘,虽说已是三年过去,皇兄却一直在找她。”
  话题十分微妙,我斟酌了词句才问道:“敢问殿下是否知道瑞王殿下为何这般执着?”
  “原来你亦有所耳闻。”萧顷笑了笑,“皇兄说那姑娘待他最真,不似旁人常常算计他。也正因此桩旧事,皇兄才一直明里暗里将瑶华往别处推,毕竟现今三皇兄四皇兄府中正妃之位皆是空悬,也省得耽误她。”
  我听罢不由为越瑶华抹几把伤心泪,正欲慷慨陈词时萧顷又补了一句:“瑶华知晓此事,一直记恨着皇兄心底那位姑娘,说要先皇兄一步找到她,将之挫骨扬灰。”
  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畅音园丝竹雅乐声飘入耳中,我望了望畅音园方向,才对萧顷道:“前面便是畅音园,在下先走一步。”
  萧顷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尖刻,竟蓦地冷笑起来:“果真如皇兄所说薄情寡性,云折湘,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




8

8、几回魂梦与君同 。。。 
 
 
  我惊愕万分,强打笑容道:“殿下怕是认错人了罢。”
  今晚我为了赴宴,特地另换了张男子面具。总归几乎没人见过国师府的云湘,况且萧顷方才未曾问我身份,他凭什么将我当做云折湘?
  萧顷却不领这个情,“真当本殿今日是候着瑶华过来?皇兄说要毫发不损拿下你,本殿倒觉得若将你弄做重伤,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曾听闻萧顷是个狠角色,却未曾想到竟是这般狠。
  不过这一下可就全明白了。
  萧颛今日请我爹来逼得我坐立不安,四处走动散心总会起了搜刮他王府的念头,再让他八皇弟在寝殿等我自投罗网。这种时候往萧颛寝殿来的,只可能是我了。
  萧颛这混账,三年过去果真混成了人精,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改日一定让师兄好好整他。
  
  萧顷看我两眼,“你在这乖乖待着,皇兄散筵后自会来见你。”
  我仍不死心:“殿下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萧顷迅疾出手,一手卡在我右肩。我吃痛大叫,萧顷冷笑道:“六皇兄上次伤了你这儿,还敢说本王认错了人?”
  我咬牙颤声道:“殿下您这样抓着能不疼嘛?”
  萧顷猛地收手,我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进旁边水中。
  我正苦于无法脱身时,一旁忽然传来师兄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庆王殿下嘛,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拿住我师弟是要怎样啊?”
  
  我眼前即刻跳出两个字:救星。
  虽说师兄一直欺负我,但总是救我于水火中,过几天我还是去找些私藏宝贝出来,以谢师兄多次救命之恩。
  萧顷脸色在师兄现身后变得极其难看,不过师兄好歹是当朝国师的得意弟子,总归要给点面子:“君公子,别来无恙?”
  师兄无辜地斜起媚眼:“昨日还与殿下在钦天监见过,别来不久,应当无恙。”
  萧顷沉默一阵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送了。”说罢擒住我肩膀要将我带走。
  师兄蓦然一笑,面上闪过几分杀意。
  “……师兄?”我怔怔地看他,觉得有些怪异。
  他的脸是不是太红了些?
  
  “殿下,得罪了。”师兄微笑着,忽地欺身上前,萧顷将我猛地往后推去,断喝一声拔剑,与师兄手中沧溟剑锵然相击。
  沧溟剑是师父所赠,剑身泛着淡淡的浅蓝色泽,非常好看。这柄剑曾让我十分眼红,想着要是哪天师父也给我一柄就好了。
  “君封遥,敢同本王动手你是疯了不成?!”萧顷厉声道。但我看他与师兄僵持时手腕颤得厉害,便知他力量不敌师兄,不过虚张声势而已。这也难怪,师兄剑法是师父亲授,我看遍京城上上下下,若是单挑,唯有萧颛能与师兄过上几招,遑论萧顷了。
  
  萧顷不敌师兄,忽然转头恶狠狠盯着我。我一句“救命”还没来得及出口,萧顷已将我扯在身前,堪堪刹住师兄一剑。
  师兄复杂地看我一眼,剑尖垂下指着地面,“将我师弟放了。”
  “师弟?我看是师妹罢。”
  师兄眼神几度变幻,轻笑道:“哦?殿下何出此言?”
  “真当本王是瞎的。”萧顷冷哼一声,“你若说是师弟,总归是个男人。不如这样罢,就在这儿验明正身,若的的确确是师弟,那本王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后一句话是不打算说了,不过我能猜个大概:若是个师妹,君封遥你便吃不了兜着走。
  这馊主意顿时吓出我一身冷汗。我一介女儿身,怎可能彻头彻尾改换成男子?!
  
  萧顷这性子刚刚领教了一番,委实令我胆寒,说不定真可能做出让我验明正身之事。我犹豫之下正准备开口,师兄朝我微微摇头,那眼神摆明了“是呆子你就说”。
  好歹为了我一世英名,我乖乖地沉默,看师兄如何应对。
  “不敢?”萧顷冷笑,“那本王便不留了,君公子请便。”
  “慢着。”师兄蓦地拔高声音,一时笑若春风,“谁说我不敢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师兄,不明白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阿湘,把眼睛闭上。”师兄温柔浅笑地看着我。
  我依言照做,双手蒙上眼睛。
  
  周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夜虫鸣叫与萧顷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然而下一刻便天翻地覆。
  
  诡异的沉默后,萧顷气息陡然慌乱起来,近乎暴怒:“君封遥,你这是要做什么?!”
  “验明正身。”师兄淡定无比。
  我将手指微微开了条小缝,朝师兄那边看去,立时觉得惊雷劈顶,顷刻间神识灰飞烟灭,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师兄开始脱衣服。
  
  暮春时节,师兄穿的衣服绝对多不到哪儿去。他将最外面一件道袍解开了系带,腰带落在地上。衣裾滑落,露出里面一身月白色中衣。
  师兄抬手还要解中衣,被萧顷暴怒喝止:“君封遥,你疯了不是?!”
  月色下师兄的神色几分迷离,原本妖魅的容貌更添几分邪气,“殿下,我何曾清醒过?”
  我隐约听见萧顷咬牙切齿之声。
  
  “君封遥!你若是再解……解……本、本王就不客气了!”萧顷恼羞成怒,气得全身发颤,手中长剑亦因手腕颤动而抖出月色清光。
  师兄目光在我与萧顷之间来回一阵,随即上前一步。见萧顷没太大反应,便又上前几步。
  不远处畅音园人声渐渐大起来,萧顷擒着我手臂的那只手稍稍一紧,应是快要散筵了。他们两人若还这样僵持下去,被众人见了谁都不好收场。
  “殿下是否执意要验明正身?不如找个僻静处好好验一验?”师兄似笑非笑,一手松松垮垮搭在衣襟上,将衣襟往下拨了拨。
  “……放肆!”萧顷显然拿师兄的厚脸皮没法子,迟疑地看我一眼。
  师兄身影自眼前消失,然而转瞬间便逼至身前,将萧顷擒着我的手猛地打开,带着我连退数十步。
  
  这一招耍了萧颛,只是想不到居然还能耍到萧顷。我无比庆幸地拍了拍师兄肩膀,“还好你反应快,多谢多谢。”
  师兄却倏地打开我的手,气息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我怔了怔,借着月色看去,发觉他的脸色实在是红得不大正常。
  “师兄你……”
  我刚要问怎么回事,师兄带着我再度飞身疾退,躲开了震怒异常的萧顷,转身轻飘飘站在墙头。
  
  “君封遥,你快给本王下来!”萧顷寒着脸色道。
  师兄明摆着不愿再纠缠,自袖中拈出一枚玉牌朝他掷去。萧顷抬手接过,怔住:“这是……”
  “此乃瑞王玉牌,殿下想必识得此物。君某不多叨扰,告辞。”
  我顿时大惊失色。萧颛失在我手中的玉牌此时丢还给萧顷,不是摆明了我“云湘”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云折湘么?!
  我恨恨地一拳捶在师兄背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喝高……师兄你带我去哪?”
  正在围墙上站得好好的,师兄忽然将我扛在肩上,断然喝我:“闭嘴!”
  
  出瑞王府与进来完全是两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师兄扛着我拣了条偏僻小路出府,在京城夜色下狂奔。那瑞王玉牌虽说暴露我身份,却也暂时将萧顷挡住,能挡一时算一时罢。
  我被他颠得头晕脑胀,暗道师兄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却也说不上哪儿有问题。
  话说回来,轻功步法怎会如此凌乱……扛着我飞奔的这人,究竟是不是师兄?
  我有些犯疑,便戳了戳他后脊背,“师兄你能不能停下?我有些晕了。”
  往常这话对师兄一直很管用,可今日不同,师兄似是没听到一般,不止不休地往夜色中狂奔。
  
  春夜凉风刀子般割面疼,我有些慌了,便朝他捶了几道,怒叫:“师兄你停不停?再不停下我就打死你!快停……”
  一句话还未完,他忽然将我往旁边一条小巷中扔去,我大惊之下,好不容易扶着一旁矮墙落脚,禁不住狠狠瞪他:“你今日究竟发什么疯?!”
  师兄站在墙头,背着朦胧月色,我更看不清他脸色,只觉得他气息愈发紊乱,慌张中不免生出担心:“我其实……你没事罢?”
  师兄沉默片刻,忽然道:“别跟来。若是师父回来,就告诉他我今日在外鬼混去了。”
  这通话说得我云里雾里,还未待我细问,师兄忽翩然而起,谪仙般踏着月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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