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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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总镖师要笑了,“五十两的价格还算公道,可你一个小孩子就这样大咧咧过来不怕我们坑你?”
“师傅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提醒我,便也不是奸邪人。”刘玉洁四平八稳。
这下总镖师才重新打量刘玉洁一番,他吃江湖饭,但心还没全黑,“好吧,这趟镖我接。”
“到了一瓯茶斋,你可向那位沈公子支取剩下的五百两。”刘玉洁忽然道。
什么!五百两!!
岂不是挣够了镖局上下一年的嚼用?总镖师威严的脸险些没绷住,直觉摊上大人物了。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一手交钱一手交信。所以,师傅一定要越快越好。”她以一种低沉的音调徐徐道。
总镖师的表情瞬间严肃无比。
作为走南闯北近二十年的人,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地方又怎会一无所知,一瓯茶斋——那位沈公子断不会缺了这五百两白银。
离开镖局再次逃回郊外某犄角旮旯的刘玉洁后背早已浸透汗水。
她赌会遇到一个还算正派的镖局师傅——看上去赢了。当然这趟镖的成功,那五百两白银也是功不可没,回去再还给沈肃。
那么剩下的一赌便是赌沈肃会不会来,来的有多快,能否救得她?
她很有心机的并未在信中说明遇到的麻烦是韩敬已。
想起他与韩敬已谈笑风生的样子……刘玉洁暗恨,等把他骗过来,想反悔都没门,在韩敬已眼里他跟她就是一伙,有什么不满自然找他算账。
两日后的晨曦,沈肃十分冷峻的将手中书信再次翻阅一遍。
五天前,洁娘并未如约来到一瓯茶斋。沈肃便觉得反常。
因为刘涉川被委任都水监丞,即将巡查监管永州一带水道工程,此番韩敬已也插足其中,以洁娘对韩敬已空前的敌意与防备又怎会不来一瓯茶斋找他打探消息或者寻找对策?
但她没有。
持续五天都没有消息,勋国公府也安静如斯。沈肃正犹豫要不要再去夜探闺房什么的,反正他是吃定她了,不定时撩撩她发脾气也不错。
然后就接到这封信,恍若晴天霹雳,之前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想一下全明白。
洁娘莫名其妙消失,勋国公府安静异常,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洁娘遭人劫持么!
可她只说逃出虎口,目前遇到□□烦躲在通济镇不敢露面,并求他不要告诉阿爹,只要他前去找她。
至于具体在什么地方见面或者如何联络她都没说。
可见她躲藏的有多狼狈,唯恐被通济镇的“□□烦”发现。
周明遗憾的叹息道,“这麻烦确实不小,三爷,您不会真去吧?”
沈肃笑了笑。他如何舍得不去?
只要想一想她害怕韩敬已时冰冷的样子,他的心口就窒闷,刺痛。
“您觉得韩敬已会不会已经知晓此信……”周明无比严峻。
“当时不知,现在肯定是知道了。”
******
“卖马的农妇说她骑驴走了,此后再没露过面,奴才根据刘姑娘的长相特征派人下去查了一番,呃……她胆子挺大,还让镖局给沈肃送了封信。”观言道。
信?
韩敬已右膝曲起靠坐罗汉床,下意识的转着扳指,他的小姑娘变了,不仅学会撒谎,还会借刀杀人。
“倒是错估她了,这丫头还没离开通济,”他笑了笑,“竟敢把本王的爱马换成一头驴,还偷本王的钱给情郎写信,实在是不像话啊。”
斥责声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宠溺。观言微微抬眸,见他面色如常,额角湛蓝的青筋却隐隐浮起,便暗暗心惊,“殿下息怒。”
息怒,他当然会想办法息怒了。韩敬已阴郁的目光一敛。
“你去安排人手,别让那蠢县令知道太多,最好在沈肃赶到之前,把那小东西抓住。”韩敬已想了想,又道,“抓到人直接送我房间”
观言一惊,略微迟疑道,“她毕竟是刘涉川爱女,殿下要不要过两年再幸?”
“看心情咯。”他心不在焉。
直到现在韩敬已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认为自己与刘玉洁可以有个完全不同的开始。
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并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前世一笔笔没算清的烂帐的延续。
他与她,没法正常的开始。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而他,更学不会做一个好人。
唉,叹息一声,韩敬已只好另作其他打算。
他招招手,观言上前竖起耳朵听他吩咐。“听说通济渠曾经发生过军工罢工,闹上衙门的乱事,”韩敬已仔细打量手中油润仿佛要滴血的扳指,“官差平乱射死一两个人也正常,你说沈肃要赶上那时候跑过来,是不是很令人遗憾呢?”
“那也只能说明他命不好。”观言冷笑。
******
通济镇依山傍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若想躲避人,除非你永远不露面,否则就一定会暴露行踪。
两天了,沈肃是不是正在看信,他会不会来?
如果不来,难道自己要缩在这里当野人?
刘玉洁蜷腿缩在破败的城隍庙里,冻得瑟瑟发抖。
开弓没有回头箭,韩敬已不会原谅她的,她也不敢回去。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
她跳起来,飞速闪进城隍爷爷的泥像后面,这破败无比的地方,不知从前是谁建造的,竟还留下一处奇怪的机关,刘玉洁无意中发现巨大的泥像后背有个狭窄的门,仅够她这样娇小的身子钻进去,里面的空间也很狭窄,但有空气通过泥像的耳朵和鼻孔流通,这也是她敢在此停留的依仗。
“官爷,我真不是故意偷驴啊,我就路过碰巧看见树桩子上栓了头驴,再一看附近也没人,这不,才顺手牵走的嘛?”一个可怜兮兮又无赖的声音。
原来她的驴就是被这个人偷走的,幸亏她那时跑出去找野果子吃,否则不知人会不会也被顺手牵走?刘玉洁躲在泥胎里抱紧双膝。
胥役狠狠踹无赖一脚,“少他娘的废话,我问你,当时真没看见什么人,比如这么高的一个小男孩或者小姑娘?”
“没有,真的没有啊!”无赖跪地求饶。
韩敬已翻身下马,一面折着软鞭一面若有所思。
观言见他稳步朝城隍庙走去,也立刻跟上前。
其实他也就下意识的进来看看,并未抱什么希望,但真的走了进来时,韩敬已的眼睛不由一亮,继而嘴角挑起一抹邪气的笑意。
地上有堆火,还冒着热气,破败的供桌上堆着几颗半青不红的野果,最最令他惊喜的是空气中那抹极淡极淡的香气,是她身体的味道,这一切无一不说明她在这里,还未走远!
观言诧异的望向韩敬已,心中一凛,便垂眸点点头,对身后几个胥役做手势,很快有数人领命展开地毯式搜索,这里树木稀疏,也没有藏人的灌木,想找个人太容易了,以她的脚力也跑不太远。
一个时辰后,有胥役气喘吁吁跑进来禀告没有找到人,附近脚印凌乱,很难判断要找的人是否盘桓过。
此时有种无比强烈的预感,她,就在这里。
韩敬已目光锋利,神情阴鸷,“阿玉。”声音竟是出奇的温柔。
观言茫然四顾,郡王是不是搞错了,这地方根本就藏不了人……
“阿玉,我知道你在这里。”他的表情忽明忽暗,跨过横躺的梁柱,一步一步靠近泥像,又转过神龛,穿过结满蛛网的隔间,最后又回到原地。
“别躲了,再躲我可要生气,”他眼眸幽凉,“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手轻轻折断一截树枝。
刘玉洁死死捂住嘴,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观言察觉韩敬已的眼色,立即示意胥役全部退出,包括自己也躬身退到门口,心里不停打鼓,郡王到底要搞什么?
“小乖,你不冷吗,不饿吗?回到我身边好不好?这个游戏不好玩,如果被我抓到,是要趴下的,像从前一样哦……”他嫣红的唇弯出一抹恶意的角度。
泥像里的刘玉洁双眸赫然大睁!
像……像从前一样?
此生再遇韩敬已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乱转,不断放大,嗡嗡乱响——刘玉洁感到了鬼神的力量。
倘若允她重生的是神,那么许韩敬已复活的一定是魔!!
自从说完那句话,他便凝神细听,怎会一点惊慌失措或者方寸大乱的喘息都没有?!
这不像她。
如果要她趴下,光是听一听她都会发抖,呼吸必然要随之急促,只要急促一声,他就能将她从不知名的角落揪出来。
“阿玉,我数到三,再不出来,哥哥可就真的生气了。”他偏过头,讳莫如深的目光停留在泥像上,又扫过空空如也的桌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吾将冷眼吃螃蟹投了一枚地雷!
感谢 草泥马的左护法投了一枚地雷!
☆、第37章 038
“锵啷”一声,是神龛被韩敬已踹翻。
他手中的鞭一下一下甩过墙壁,以及所有可能遮挡视线的东西,刘玉洁的心脏随之一点一点揪成一小团,人也缩成团。
破败的庙宇蛛网纷飞,光线透过有洞的屋顶打下一束光,纤尘在其中不断起舞。
“殿下,这里不可能藏人,也许她早就走了。”观言小心翼翼劝道。
韩敬已回过神,理智与感应在脑海不断较量,最终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泥像,粗糙而厚重,彩漆剥落,依稀可辨是个眉目满含悲悯的老头。
这便是神么?
怒意促使他上前狠狠踹了一脚,沉重的泥像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尘土四溅。
泥像里的刘玉洁后脑磕了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挺好,她就不用再死死的捂住嘴巴忍受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煎熬!
观言丝毫不怀疑郡王这一脚能踹死一匹马。
“殿下,您的杀气又写在脸上了。”他从容道。
韩敬已背对他,像是要竭力恢复冷静,半晌才幽幽转过身,“走吧。”
却难掩萧索的神情。
小乖乖,这回你是真的气到我了!
******
四皇子韩琢酷爱舞刀弄枪,偶有人会在背后嘲笑他就是个武夫。圣上新宠嘉嫔曾于人前嘲笑其“那就是盘狗肉,上不得正席”。
然而这盘狗肉依然我行我素,比如别的皇子忙着抄经祷告,他却溜去兵马司的骑兵营,美其名曰为圣上挑选良驹。
骑兵营宽大的行辕内,随从恭恭敬敬为韩琢与沈肃添好茶,便躬身退至门外。
韩琢高声谈笑几声,忽然语速又快又低,“高熙已向父皇奏请钦点你为随行仪仗。公主凤驾松杏山庄陪太后赏秋,途中经过通济镇,此乃天大的巧合,沈大人莫要错失良机。”
沈肃神情一凛,目露感激之色。
不必如此,算起来一直都是你帮本王,如今,本王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韩琢笑了笑,“三皇叔说,长安唯有沈肃可信。”
三皇叔,也就是恭亲王韩敬山。而四皇子韩琢的生母瑞庄皇后,乃韩敬山的亲表妹。
哪有表哥不偏疼表妹唯一子嗣的道理,况且这表妹还是个红颜薄命的。沈肃慧眼识英雄,韩敬山对他感激不尽,时常教导韩琢要知人善用,帝王之德不仅仅是杀伐果断,更要洞察臣之危,不必锦上添花,但求雪中送炭。
拱手揖礼,沈肃明白韩琢的一番好意。
圣上宠爱幼弟,山高皇帝远,倘若韩敬已任性而为,事后最多被罚关禁闭,但沈肃不一样,圣上虽然喜欢他,甚至还会戏称“小友”,但绝不可能友爱过幼弟。
那么他此行就需要一个能震慑韩敬已的依仗——大公主高熙还算压得住场子。
不管怎样,韩敬已都要给这个大侄女一点颜面。
******
明明应该是一片黑暗,不知为何有明晃晃的亮光穿过薄薄的眼皮。
下意识的抬手遮挡,刘玉洁艰涩的睁开一条缝,浑身疼的好像被人拆散。
“醒了。”
韩敬已目无表情打量她。
仿佛被一桶冰碴子迎面浇下,刘玉洁双目圆睁。
不,不,这一定是梦。
“这不是梦,我的小乖。”他光着上半身,纨裤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刺目的光沿着他微喷的肌肉线条结下一层耀眼的纹理,“这回可把我气个够呛,该怎么罚你呢?”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剧烈的起伏。
不,不是的,我可以解释,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解释什么?解释你学会撒谎,还是学会背后插刀?”他偏头打量她,缓缓压在她身上。
不,不要!
刘玉洁痛苦的抱住头,“我答应嫁给你,我答应永远跟你在一起,只要你放了我,等我长大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畜生!
她宁愿跟一条狗都不想跟他。
只要逃过此劫,只要回到长安,她就立刻出嫁,嫁给高门望族!!
就不信他敢辱人发妻!届时御史大夫的口诛笔伐便能将他五马分尸。
“故技重施,缓兵之计。”他一下就看穿了她,忽然用力顶。
刘玉洁失声尖叫。
双手拼命去拍他的脸,推他的胸/膛。剧痛,痛的她只想蜷成一团,连牙齿都在“咯咯”打架。
脚尖猛然踢到了块铁板,眼前一花,韩敬已那双灼热沸腾的双眸如烟散开!
啜泣着睁开眼,刘玉洁视线一片漆黑,脑子也晕乎乎,似有一片闪闪的金星在眼前乱晃。
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那是梦,原来真的是梦,她喜极而泣,小腹一阵凉凉的坠痛,十三岁这年的深秋,少女人生的第一场月事降临,于她最狼狈的时候。
废了半天的劲才推开摔裂的暗门,狼狈不已的女孩自泥像里爬出,从头到脚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蒙尘。
幸好泥像是侧着歪倒,倘若后背着地,她八成是再也出不来了。
望着庞然大物般的泥像,刘玉洁推了推,纹丝未动,惶恐油然而生。
一直都知他会点功夫,那是皇室子弟必备的门面,却从不知这么厉害。
如果是个人,被他这样踹一脚,岂不要斜飞十余丈?
但这不是发呆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
刘玉洁仓皇逃窜,还不忘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
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月凉如水,勉强可看清十步远的距离,耳畔不时传来咕咕鸟叫。
秋风拂面,伤口隐隐作痛,刘玉洁用力揉眼睛,保持清醒。
荒野稀疏的林下,纤细的女孩起初还疾步如雨,走着走着,竟慢了下来。
她双唇微颤,失神的美眸平视前方。
韩敬已翘着腿坐于树干,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敲着软鞭,忽然转眸视她。
“小乖乖,捉到你了。”他嘴角一挑。
☆、第38章 039
她被人从长安劫持到永济渠,杀死猛虎又遇到一头比猛虎还凶的恶狼。千方百计骗了这只狼,这是她从前做不到的事,但是此生做到了,然而兜兜转转,两人还是狭路相逢。
韩敬已很难对付,因为她要压制对他强烈的痛恨与颤抖来维持从容。
韩敬已也很好对付,只要她示弱,他就会有不可思议的温柔,哪怕他前一秒还有收拾她的打算。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他要抱她,如果她反抗,那结果就不是抱那么简单。反之,她回答“抱抱很好啊,可是我有一点热,你能为我扇会儿风么”,那么他通常只记得扇风,忘了拥抱,最多在扇风的途中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