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正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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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冉被他的气势压得一句插科打诨的话都不敢说,第一次直接地意识到,自己这个才十二岁的傻弟弟,已经要和自己一般高了。
怀冉蓦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迷之自豪。
怀治才不会接收到自家姐姐清奇的思绪,他对着正自我陶醉的怀冉径自扔了个惊雷下来。
“五姐和傅姐夫都来了,就在后面,我们是上去和他们汇合还是就在下面等他们过来?”
怀冉愣住,然后面红耳赤地训斥弟弟。
“五姐来了?……不是,你们干嘛要大惊小怪地把她也惊扰过来?”
剩下的羞恼话终是在怀治冷漠的视线下渐渐消融了。
怀治见她不说了,才神情冷漠地“哦”了一声,接口道。
“大概是我们都不如英勇献义的六姑娘见多识广吧。”
怀冉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玩脱了。
面对着自家随时可能爆发的弟弟,怀冉可耻地怂了。
她下意识地顾左右而言他。
“五姐毕竟是女眷,怎么好劳烦她下来找我们,还是我们上去吧……”
尾音在怀治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里渐渐弱化,怀冉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
“等下,你说的上去汇合,是指上去土坑还是上去半山……该不会是前者吧……”
后半句在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女子声线里被怀冉自己吃了下去,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视着对面,模糊想到自己最近难以置信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怀治毫无迟疑地回了她一个纯礼仪式的假笑。
简直妙极了,这就是我猜对了的意思吗?怀冉内心哀嚎过后,自我嘲讽道。
自己真是太厉害了,能让历来就差把“规行矩步”刻在骨头里的五姐完全不顾及避讳地下山辛苦穿过荆棘丛来寻她,简直是……
一点也不期待日后了。
大概是怀冉脸上的生无可恋太过逼真,怀治难得有良心地安慰了她一句。
“有傅姐夫亲自陪着,五姐不会有麻烦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虽然汇合的路程不长,可傅姐夫那股恨不得直接把五姐拦腰抱起、直接一路抱到目的地的呵护劲儿,怀治还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这一路上,虽不是处处荆棘,但实非官道,即使是大多数人意义上的平整处,碎石杂草亦是层出不穷,虽然稍微坎坷些地方都有傅霜如扶着,顺带帮忙解决了绝大多数的横生枝节,怀媛走的亦不轻松。
好在有那股担忧撑着,她倒也没有闲心去品味个中辛苦,等好不容易走进深深的荆棘林中,站在土坑边上,晓得妹妹就在底下时,怀媛终是松了一口气,有种缓过劲儿来的感觉。
只是这荆棘林,不知为何,总给怀媛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越是靠近土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越甚。
怀媛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怀冉被怀治背着爬了上来,怀媛两步上前,正欲看看她的伤势,却被她反手拉住。
“五姐,我倒是并无大碍,只是苏妹妹的腿伤着了,外行不好挪动,恐怕要个大夫下去看看才好。”
怀媛还未表态,罗晃已上前道。
“夫人,让奴婢下去吧,奴婢粗通医理,紧急处理一下骨伤倒还不成问题。”
章、岳两家自是都请了大夫的,只是那些大夫脚程慢,是以她们倒成了先行兵。
罗晃这话有多大谦虚的成分在里面,外人却是不清楚的。
听闻罗晃之言,苏浔探头反驳。
“我妹妹的伤势并非普通骨折一类,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还是等大夫过来吧。”
若是普通的骨折,别说苏浔,就当时裴景晖在场,也能先帮苏葭简单处理一下,万没有干看过就放着不管的道理。
苏浔的担忧怀冉也能理解,可她五姐的医术怀冉更能肯定。
怀冉低声对着怀媛解释道。
“我粗略看了看,大抵是伤到了髌骨,倒不多严重,就是很麻烦,不好使力。”
这对怀媛来说倒不困难。
怀媛回头去唤云归,却被云归的表情吓了一跳。
云归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面色青灰,冷汗直流,牙齿咯吱作响,这样的表情,活似被魇着了一般。
不只怀媛发现了不对,罗晃几步上前,轻轻拍了云归几处穴位,低声道。
“云归……云归?”
云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抬头与怀媛四目相对,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惊惧。
不知怎得,怀媛之前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忍着那股几欲作呕感,走到云归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问。
“这是怎么了,怕成这样?”
云归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似的,猛地一下死死反握住怀媛的手,牙齿不停地打颤,几乎声嘶力竭地低吼道。
“姑娘……是……是……是,悬刀!”
最后两个字,云归似乎怕惊扰了什么般,说得近似耳语。于怀媛来,却是宛若晴天霹雳般响彻云霄,直把她劈个正着。
第42章 疫疾
悬刀,本是一味药名。
在季芸翳那里,指的是一方她拼尽一生也未补全的方子。
她后来近乎走火入魔到把身边所有自己弄的东西都取作“悬刀”,其中就包括怀媛赠给怀冉的那曲谱子。
但在云归地棉等疫区遗民这里,悬刀却是指代那场蔓延开来以至于几乎摧毁了她们原本拥有的一切东西的疫疾。
也就是季芸翳那个至今无法补全的方子应治的病。
怪不得自己一进这荆棘林就觉着不舒服,怀媛喃喃地想。
十五年前,天启八年,两湖四川等地出现了自当今圣人庄平帝登基以来范围最广、程度最深的地龙翻身,向北甚至波及了豫南一带。
事情发生后,帝王震怒,朝野内外各类谣言甚嚣尘上,多位阁老均被波及,闭门谢客自书其罪。
南阳毕竟属于豫州地界内,各级官员不敢马虎,救灾工作安排的尽心竭力。
但是偏偏是南阳,偏偏是最靠近洛都的灾区,爆发了最严重的疫情,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
大灾之后常有大疫,这是医者的常识,是以疫情初初爆发之时,季芸翳就赶赴了豫州南阳,耗尽心血寻求破解之法,立志穷尽一生也要补齐古方悬刀。
南阳疫区的灾情一爆出来,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朝中甚至有大臣开始提议北迁燕平为都。
庄平帝在大都殿里当着百官的面将其狠狠地痛斥了一顿,才堪堪压下当时恐慌不安的躁动氛围,足以见当时疫情之险恶。
季芸翳在南阳足足耗费了两年光阴,终是不尽如意。
她为最后一批苟延残喘的患者送完终,亲手处理掉了南阳疫区里一切可能再次引发疫情的物品,然后顺道路过洛都,带走了当时岳府内年满四岁的怀媛。
七岁之前,怀媛跟着这位姨母在外流浪了三年,那个年纪,大多数事情是没有记忆的,可季芸翳当时深为南阳疫情所苦,她对于悬刀的执着也随之深深印在了怀媛的记忆里。
在怀媛眼里,指代南阳疫情的悬刀,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你……确定么……”
怀媛近乎耳语地颤声问。
云归狠狠地点了好几下头,身子不住地打颤,仿佛是陷在了什么极为可怖的回忆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云归一边更紧地拽住怀媛的手,一边低低回应。
“是的……那土……奴婢见过,奴婢……奴婢记得……”
“得了那怪病死的人……家里人不肯烧……埋在土里……那土,就是……就是那样!”
云归面色铁青地瞪着几步外的土坑,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一口就把这里所有人全吞下去。
算来云归那时才多大,竟然对那土有了如此深的印象,可以想见当年南阳疫区之惨状。
怀媛不敢耽误,当即捉了傅霜如的手,祈求道。
“夫君,送我下去。”
接着扬声冲着坑底道。
“苏公子,妾身傅岳氏,家慈系蜀地季氏之后,敢望一唔。”
苏洵乃眉山人士,自然听说过蜀地杏林名门季氏的赫赫大名,虽然对怀媛的女子身份存了轻疑之意,到底是不再坚持着非得要等到大夫过来再说了。
傅霜如一言不发地抱了怀媛下去。
罗晃见状,一把夺过云归手里的银盒,提裙便追了过去。待到坑前,更是直接毫不避讳地纵身一跃,滚了个灰头土脸地跟在了怀媛后面,怀里还死死抱着那银盒以保证其完好。
怀媛这才发现自己心思动荡之下,竟是没带东西就下来了。
好在有罗晃一个沉稳仔细的。
第43章 无痕
怀冉想探头凑热闹,却被云归白着一张脸死死地往外拉。
怀冉好奇心不满,但由于怀媛日久的积威,想来云归做事也是怀媛的意思,亦只好悻悻然地放弃了。
五房姐弟俩老老实实地蹲离了土坑。
怀媛站稳之后,松开了傅霜如的手,示意罗晃跟上,卸下帷帽放到了她手上。
苏浔一行人早在怀媛下来时分就已经默契地避到了角落里面壁以示尊重,傅霜如也转身避嫌,只是这些怀媛都无暇再去留意,现下只专注于苏葭这个伤病患。
仔细审视了一番,怀媛告了句得罪,小心翼翼地撩起了苏葭的高腰孺裙,再剪开苏葭腿弯处的亵裤,更加仔细地摸索体悟了一会儿苏葭的伤势。
苏葭全程默不作声,也不看自己的伤腿,只认真地盯着怀媛的脸,悄然观察她神情的微妙变化。
须臾后,怀媛舒了一口气,打开银盒,还不待苏葭探头看清楚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便闪电般地出手,稳稳地施针几处,麻利地把苏葭的腿弯处扎成了刺猬状。
末了,怀媛才略显不好意思地抬头解释道。
“很多人一看到这针盒里的针就怕得厉害,那时候我动起手来就比较麻烦了……无奈之下出此下策,若是因此惊扰了苏姑娘,妾身亦实在是抱歉。”
苏葭听得解释也是无语,半响才情真意切地回道。
“傅夫人医术高超,葭自当悉听遵命”
怀媛笑笑,也不接她这话茬,简单地固定住了苏葭的伤腿后,转而开始悉心地叮嘱起她一些注意事项来。
确定苏葭都点头表示清楚了,怀媛才又扭头吩咐罗晃取了几味外敷的药草,在钵里捣碎了,悉数抹在苏葭腿上,又拿着干净的绷布裹了,这才放下苏葭的裙尾站了起来。
罗晃赶紧低头拿了手帕要为怀媛净手。
怀媛随手接过,挥挥手表示自己来就可以了,继而示意她先去帮苏葭收拾一下。
罗晃领命而去。
怀媛低下身子,收拾起地上摆成一片的各类工具。
傅霜如闻得声响,背对着她们遥遥问道。
“好了么?”
出声回答的是罗晃。
“苏姑娘已经收拾妥当了,只是要劳烦几位壮士帮着扶她上去了。”
苏洵几个急吼吼地就冲了过来。
傅霜如离的比他们近,转过身就看到怀媛蘑菇似的蹲在地上捡东西,感慨于罗晃似个行走的哆啦A梦一般什么都带着的同时,下意识地一帷帽罩在了怀媛头上。
怀媛控诉般抬头看他,隔着几层厚纱,傅霜如都仿佛能看到她不满的神态,当即有些心虚地蹲下来道。
“夫人歇会儿吧,我来收拾就好。”
怀媛估计想辩驳,但考虑是在人前,要给傅霜如留脸面,便一声不吭地依言站了起来,温顺地跟在了他身后。
傅霜如心虚的同时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暗爽。
傅大人开始认真地反思起自己是否是已经在无形中被腐朽的封建思想潜移默化地侵蚀了。
苏浔几个在罗晃的指挥下把苏葭送到了上面,傅霜如搂着怀媛紧跟其后。
怀冉赶忙迎了上来。
苏葭对着她粲然一笑。
当即有很多兵将们脸红耳赤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佳人风姿。
在坑下时,自诊治完毕,苏浔等人过来后,怀媛一直一言不发。现在看一行人都上来了,怀媛首次开口催促。
“大家还是快点出去吧,几位夫人在上面当是等得心灼了。”
众人也就收敛了脸上胜利会师般喜悦,沉了脸匆匆赶路。
至于各家各人心底里是怎么琢磨今日之事的收场方式,傅霜如就不甚操心了。
他专注于思索怀媛那不对劲的情绪。
怀媛开口催促时,他就站在身边,明显感觉得到自家妻子在说话时的焦灼。
——那种一秒都不想再在此处多呆的不安稳情绪,通过怀媛说话时死死拉住他袖袍一角的右手,让傅霜如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半山凉亭中,五太太遥遥望到上山的一行,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胸口砰砰直跳。
来人到了亭前,五太太一个箭步飞奔过去,一把将怀冉搂在了怀里,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只是化作两行清泪。
怀冉手足无措地反手抱住母亲,更为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次算是闯了个惊天动地的篓子。
苏夫人倒是比五太太镇定多了,见了被人抬在担架上的苏葭,也只是神情微变,当即收敛了脸上显露的怨怼之意,平静地吩咐身边的丫鬟去代替那些扶着担架的兵将。
怀媛一行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大夫和其随带的担架等物,大夫迫于男女大妨,只是给苏葭搭了下脉,确认无大碍就退到了一旁,倒是他随身带来的担架派了大用场。
苏夫人走到苏葭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苏葭就被扶着站了起来,珍而重之地当着在场众人的面,恭恭敬敬地向怀冉鞠了一深躬。
“岳姑娘,葭这一命,多赖您仁心慈意,自此,葭当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怀冉被唬了一跳,急得螯连连摆手,却被就在身边的五太太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
五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凄凄然然地开口。
“我家冉娘,也没别的,就是遇见他人受难就容易冲动,也不论自己几斤几两的……”
“好在这次撞了大运,竟歪打正着地救了苏姑娘……苏姑娘遭逢此难,也是可怜呐……”
“不过苏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冉娘也没帮上什么忙,到底还是赖你俩都是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啊……”
“我只盼着,日后你俩能亲亲热热地玩在一处,也算是全了今日这桩情谊了……”
苏夫人笑着接口。
“五太太说得太客气了,何止全了今个儿这桩情谊,她们定是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传为一桩美谈才好!”
怀冉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家大人一来一往,极有技巧地互相吹捧着对方家的女儿,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母亲大人何时就这么与这位素昧平生的苏夫人这么熟悉了。
苏葭想着怀冉茫然的神情,即使被丫鬟扶着坐下了,也仍是抿嘴轻笑。
这件事就在两家大人有志一同的“部分”无视下,定性成了“苏葭失足落崖,怀冉舍命相救”的版本。
这些都没毛病,只是……
裴景晖呢?
自己是见义勇为不错,可即使怀冉本人对与裴景晖敬谢不敏,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对方,等搜山的兵将找到她们时,可能就是俩麻子脸或者半身不遂了……
怀冉看着众人都笑意盈盈一团和气的合家欢场面,有个自爬上土坑就浮在心口的疑问慢慢冷了下去。
裴景晖一直没有出现,可既然众人都绝口不提,自然是其已经安然回府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裴世子果然如苏葭所言,唯恐因此和她们有了牵扯,再被她们仗着家世闹出些事端来。
怀冉知道自己这般揣测是有些恶意且很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