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正圆-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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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晖那日在傅府正厅当着岳怀媛的面所道的那句含糊不清的布衣之交,就是由二人在此行中的巧遇而来的。
裴景晖鱼服白龙地微服出游,混迹市井,傅霜如碰见他时他恰好不知怎的惹了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被人家姑娘的父兄和爱慕者们追着打。
裴景晖当时既是狼狈又是无语,一来不好对那些人动真格,二也不好拿自己身份压人,想着怕把这事闹大了不还是自己跌份儿。
总之那时对于裴景晖而言确实是个左右为难、非常棘手的境遇。
以傅霜如两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裴景晖身份的不一般。
可惜麻烦的是不只有傅霜如看得出,那姑娘及其父兄们应当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不然也不会纠缠着裴景晖不放,大有一副你不负责、我不罢休的意思。
而裴景晖那时候还只顾着埋怨自己的手贱呢。他认为自己这么倒霉完全是归咎于自己这双犯贱的手,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瞎凑热闹也就罢了,还乱拨弄什么人家姑娘的绣球!
叫街:即乞丐。所以符悦穿过去的时候作为一个黑户又没力气又没才艺,只能当乞丐了。符悦符青衣二人按庄律都是贱籍,不过打开西北剧情之后符悦靠着白云霜的攻略帮自己洗脱了出身,然后开玉巧阁和邵启合混熟了又通过自己的手段给白云霜赎回了良籍。
贱籍说白了就是个黑户,你要有钱随便你养着玩,只要不高调得拉着他们在外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炫耀,随便你爱怎么养再怎么养,只要你养得起,但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觉得他们很晦气的。毕竟良贱不婚,相处久了很难保证不会产生感情,如果贱籍女子产下子女甚至是连孩子都是不会被承认合法身份的,除非你有钱有权用手段另给孩子按个妈。
贱籍他们没有庄朝合法良民所能享有的待遇,出来做什么事情都很麻烦,什么事都得让主人家私下帮忙置办。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他们连买东西都很麻烦,当然,你只是在大街上买个吃食是不会有人查户口,但是如果你要进行大桩的钱物交换,像钱庄这种地方,是不会允许贱籍的人进去的,像买房子啊之类的需要正式的官家承认的地契文书的,那更是想也别想。
除了主人家你自己养着玩之外,其他人是不会正式聘用他们的(除了律法允许的那四个职业),甚至私下聘用被人揭发了聘人的那个还得陷入牢狱之灾,傅2的做法其实冒着很大的风险了。
不过裴景晖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役彻底长了记性,在人前总算是知道注意与人家姑娘的分寸了。
而且不管人家姑娘有没有多想,但凡他意识到不妥的时候,都会特别生硬地与人家姑娘刻意划开距离。打个比方,其中就有西山遇险那次裴景晖上山叫来救兵后的不辞而别,虽然于大体无碍,可到底还是失了一份周到。
傅霜如本不欲多管闲事,谁知道这不是人家情人间打情骂俏、你情我愿的游戏呢,更何况他们一路变装疾行的,傅霜如也不想惹什么麻烦。
只是那姑娘的一爱慕者因嫉生恨,竟无声无息地动了杀机,裴景晖始料未及防备不足狼狈招架,傅霜如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二人由此结识。
这第一着,算是裴景晖欠了傅霜如一筹。
相熟后,裴景晖为表谢意,得知傅霜如此行为宝物故,提出愿意特遣八十精兵为其开道护送。二人相处之间,裴景晖虽然没有坦诚直言,但亦没有刻意伪饰。傅霜如知情识趣,也没有特意深究其身份底细,但知道对方在冀北根基深厚,也就足够了。
既有如此送上门的便宜,傅霜如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傅霜如原先带那二十八人北上,是想着带他们到漠河,到那个昔年众多贱籍奴隶趋之若鹜之地去。到那里待一阵子,因为天启九年所谓的“漠河大赦”,这里的人应该是对贱籍奴隶的态度最为和善的。
最理想的情况时是能寻得当年借此由贱转良的“前贱籍”的存在,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想办法求他们给指一条边关走私的暗道,把这些连自己的户籍的不能拥有的“大庄黑户”们偷渡到关外契丹人的地盘上。
之后的就要靠那些奴隶自身努力了,只要能在契丹人的地盘上成功躲一段日子,长则几十年,短则三五月,碰上大庄前来剿匪的官兵时谎报自己是过往的行商被俘虏过来,然后借此顺理成章地改头换面重入大庄。
当然这里面的问题还是有很多的,最直接的是,契丹人地广人稀,躲起来倒是容易躲,可多起来之后呢?契丹人就是他们自己吃不饱才常来大庄边境劫掠的,被燕云十八骑打得跟个落水狗般还不长记性,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不长记性,说白了,就是穷而已。
饿急了、饿疯了,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反正不抢也是饿死,抢了被打回来也是死,抢了赶紧跑就是了。
关外物产贫瘠是一,即使是运气好,在苦寒之地撑到了大庄官兵的来临,之后的事情也不是三两句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契丹人屡犯大庄边境,但也都只是小打小闹地抢了就跑,一小股一小股的,不过是散兵游勇,但却也烦人得很。
其中被劫掠到关外的大庄行商之人虽说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这也是傅霜如敢打这个主意的前提。这些行商之人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在路引和文书丢失的情况下漠河驻兵无力也无心去查证他们的身份,但当地官府也最多给他们开具一份临时路引遣他们自行回乡复籍,于他们的处境几乎毫无益处。
只除了一种情况。
被救回来的当事人宣称自己父母兄弟皆已遭受蛮族毒手,家中除自己外不余一丝血脉,而自己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回去家乡也没了活路,恳请立地宣誓,加入当地驻军前线,在漠河混一口饭吃。
自古以来军队都是户口关系最为混乱的地方,大庄虽然称得上是吏治清明,但军队吃空饷、冒名顶替的情况还是屡禁不止,区别只是各地驻军的多少罢了,像漠河这种地方,北疆苦寒之地,还一年十二个月十个月都要和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契丹人作战,军户的混乱情况只会重不会轻。
大庄的徭役制度并不重,但也没哪家年纪轻轻的好儿郎愿意没事往真刀真枪的边关跑,那打仗岂是好玩的事情!这样一来,有半路逃跑的也就不算稀奇的了。再加上阵前战死的、在军营里偷跑出去的……这些人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人数,上面的人大多也不直接把这些人报上去,而是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地瞒报一部分下来,留着好多混一些军饷,这倒也不一定是上边的人贪,有些将领就是实在太心疼手下的兵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第142章 变化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君不见那些当世名将手下有多少流进血汗的士兵们苦熬在前线上; 素日里甚至连一碗刀削面都吃的稀罕。
这也真不是平帝苛待军队; 只是骁勇善战、纪律严明的军队毕竟是少数,大多数; 大家也都只是想在自己熬够日子后; 能多给家里的妻小带些傍身的回去罢了。
傅霜如并未亲自参与过军队内务; 只是遍查资料,从中推断出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默契”而已——军队吃空饷是一回事; 在漠河这种需要用兵的地方; 有人自愿加入; 户籍文书没了算什么大事; 正好顶了上一批逃跑的那个孬种好了!
但这一切也只是傅霜如的“推测”,其时真正情况究竟如何; 还是要看天看人看运气。只是; 这也已经是傅霜如在当时能为他们想到的最有成功希望的法子了。
冒名顶替和当庭赦免,二者本就是脱离贱籍出身最直接有用的两种法子了; 而在后者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前者本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但傅霜如的计划在此时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与裴景晖的不期而遇让他的计划开始动摇了。
——冀北是燕平王府的地盘,辽东却还有个二皇子在; 虽然当年打契丹人是燕平王带的兵、倚赖的是燕云十八骑骁勇善战; 但这事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十五年,领兵的将领都可以换一茬了。
而傅霜如几乎可以确定裴景晖必然与燕平王府关系匪浅,毕竟; 在冀北眼也不眨就能召来八十精兵的,呵呵,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对方都根本不屑于隐藏。
有了在冀北几乎能一手遮天的燕平王府主动提出的帮助,还有继续去漠河碰运气的必要么?几乎是在转念间傅霜如便下定了决心,改目的地漠河为蒙古,变道直接继续北上!
有那八十精兵沿途相护,傅霜如的人就更是清净了。
一路送到了大庄与蒙古的交界地,傅霜如靠着那八十精兵狐假虎威,与当地官员打好了交情。继而在打发走那八十精兵后连续一个月日日与当地长官一起吃酒玩乐、跑马斗鸡,然后在底下有富商想借自己与当地长官结交时,在连续三次闭门不见后顺理成章地“说漏嘴”,提出这位长官对富商的生意,也“有点兴趣。
至于那位富商在背地里怎么唾骂这位长官“雁过拔毛”傅霜如就不知道了,反正傅霜如紧接着也同样巧舌如簧地打动了这位长官对这桩生意的兴趣。
最后两头一说好,傅霜如作为中间人,自然也要意思意思地参合一笔,傅霜如很知情识趣地没提出“长期参股”,只表示想让自己手下的人出去“见见世面”,劳烦老大哥带出去一次就成!
富商心想这位倒还算懂点分寸,没有狮子大开口地漫天开价,遂欣然同意。
走私这种事情,哪里会去查对方的户籍,那富商手下的人都要藏着捏着自己的身份,以免真的被官府抓到后牵连妻小,所以傅霜如的那二十八人还真是毫无障碍就混进了那位富商的队伍里。
这一桩当事三方都称得上十分满意的生意,在富商提供的可靠路线与充足钱财的保障下,以及当地长官一路打开后门的协助下,傅霜如终于心满意足地帮这二十八人走出了人生的新一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此别后,愿吾有生之年与诸君再会之时,你我可以同坐笑谈家国事、举杯共饮合时欢。
这是傅霜如留给那二十八人的最后一句话,但彼此心里其实也清楚,前路漫漫,仍有万千坎坷,相见之日何其遥远,还是就此只作永别为妙。
但人生的奇妙之处恰恰就在于,你以为过不去的,最终还是能过去;而你觉得回不来的,不知何时就又突然出现了。
白云苍狗,世事沉浮,兜兜转转后,原来是你。
恰是那年故人来。
傅霜如从裴景晖手里白得了一份十二盟战防粮草图后,即使当时还没想到合适的踢平远侯府出局的法子,但也不阻碍他得要先想设法把此事的尾巴给处理干净了。
傅霜如虚晃一枪,先是故意派人去西北与韩浩接触,又在韩浩图尔堡战役意外俘虏了回鹘圣女后趁机暗示平帝此女该秘密扣押审问,不宜大肆张扬封赏。
同时建议韩浩通过上书《征西十八策》为名暗献回鹘圣女口供,引得圣人龙颜大悦之下对韩浩破格提拔,借此干扰裴景晖视线,有意误导裴景晖自己是无人可用之下把十二盟的粮草战防图白送给了韩浩一份功劳,或是自己已与韩家结盟。
但其实直到那时,傅霜如都未下定下注何家的决心。
但也正是这么一手对于傅霜如来说完全是为了迷惑他人才做的准备,让傅霜如得到了真正的意外之喜,彻底解决了傅霜如彼时如食鸡肋无从下手的尴尬处境。
八月初三,随韩浩回都述职,一同献上征西十八策的人里,有一名宋然者,正是旧识。
这位明面上的征西十八策的撰写者,同时也是韩浩委以重用视为心腹的宋参军,原名伏鄂,正是傅霜如当年在金陵时从一喜好用人肉喂食爱犬的豪族手里买下来的、也是后来随他北上偷渡蒙古的二十八人之一。
八月重逢后,伏鄂当夜便密访傅府,与傅霜如彻夜长谈,二人就西北一事的谋划上达成共识,隔日,韩浩便约见傅霜如,两人正式结盟。
按照傅霜如的计划。在着意踢王家出局的立场上,征西一事领兵的大将最好还是让韩少功来担任最好,老爷子辈分高资历深,任是孰人都难说出点别的什么。而韩浩作为韩少功最看重的继承人,在韩少功领兵出征的大势下,即使只是作为一名偏将随征,也有数不清的立功机会。
而与此同时的左、右帅之位,傅霜如以保守起见,打算分别举荐熟悉西北战事的定西侯、安西都护府长官叶冶。
至于平远侯府,以傅霜如的意思,是打算按住侯爷王祁信的同时,为了防止王家走投无路狗急跳墙,就同时再另从小辈里挑一个推举到人前来,想必王侯爷看在孙辈的份上,他自己有一大把年纪了,未必还肯多费力气去为自己挣权。
至于人选,韩浩给傅霜如提议了两个,分别是王家重字辈的嫡长孙王重龄,与王恕闵二子的嫡长子王重久。
前者乃先王皇后之父,也就是前任平远侯王恕严的嫡孙,优势即在于对方是与王皇后、东宫血脉最近之人,且从祖宗法制上来讲名正言顺。后者却是现任平远侯王恕闵的大孙子,王恕闵是王恕严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分别由先平远侯的两任夫人所出,关系并不如何,韩浩的意思是选前者现在的平远侯未必会买账,可是要后者来又怕这位王家的三少爷与他们不同心。
傅霜如根本就不想用与王皇后牵扯太深的人,韩浩不明白他的打算,面对这个选择,傅霜如根本就没有犹豫就定下了王重久。
再说燕平王府,傅霜如是答应了裴景晖想办法让他带兵不假,但傅霜如也根本没有打算就这么简单地放任裴景晖借此势崛起、重新让章氏一党同心同德。裴景晖不是想带兵么?跟着西北军出征,裴景晖就是章氏一党里仅存的大宝贝,章皇后还不得捧着他,而且裴景晖在军队里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隐患,要随时提防章皇后弃车保帅地通过他在西北军里搞出个什么大乱子来,傅霜如当然不会纵容这种事情的发生。
裴景晖要带兵,可以,但能带兵的地方又不是只有西北。不得不说韩浩在这条线给傅霜如减轻了不少负担,双方联盟在某种意义上对双方都是一次极大的帮助。韩浩从出生起就跟着祖父在西北吃沙子,即使只算在边疆正式带兵的时间也有五年有余了,傅霜如只是稍微透露出也要设法想个地方安置燕平王府的兵马的意思,韩浩紧跟着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就在韩浩归都的上一个月,他手下的人抓到那名回鹘圣女的同时,搜出了十来封十二盟与契丹人往来的密信。
韩浩本来是打算连带着回鹘圣女一同献上的,只是傅霜如那么一打岔,圣人和韩浩都觉得,比起借此打击敌人声势,此事秘密处置了说不定会有更加意想不到的奇效。后来傅霜如暗示韩浩明献征西十八策暗上回鹘圣女口供,宋然,也就是伏鄂当时已经看出了当年旧主另有谋划,心念往日情分的宋然恐这些密信会扰乱傅霜如的计划,也就说服韩浩按下没提。
其实这十来封密信语焉不详,明显契丹人也对十二盟这次大张旗鼓地备战能否成功抱以怀疑的态度,但也不想在此时惹怒十二盟的人,毕竟北边蛮族自己之间的战事就打个没停,契丹人也只是敷衍他们罢了。
本来这些密信也没有什么,但傅霜如既然另有打算,就得让他们有点什么了。傅霜如从其中选取了三封言辞最为诚恳的密信,打算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