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安宁[出版]-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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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才进宫时,日日晨昏定时请安,表现得十分雍容大度。待到日益掌权后,对太后越发地不恭,不但不再过去请安,更因堂妹乃安国公继夫人小王氏,对勇毅侯很是不满,次三番在皇上面前进言,要将荣国世子之位传给自己堂妹所出的嫡次子。虽被皇上呵斥了几次,却丝毫不知悔改,甚至一意孤行。
夕阳西下雍熙宫内,一树的石榴花开得正好。太后倚靠在贵妃榻上听着小太监绘声绘色地学着昨日皇上与刘喜的对话,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许久许久,她挥了挥手,那小太监无声地退了下去,匆匆地离去。
太后冷笑一声:“皇帝和皇后不愧为夫妻,皇后将手伸入了人家的内宅,他却在鹰儿身边安了眼线,好在用的是宫中的人,否则依鹰儿口无遮拦的性子,还不知怎么让他夫妻俩猜忌!”
杜嬷嬷笑道:“太后不用生气,这本是好事,自古以来哪有不猜忌别人的皇帝,何况又是半路出家的皇帝。他本就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心虚着呢。往日里,咱们还要防着他,可现在他安插咱们的人去了小侯爷那里,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有些想让他知道,就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他哪里能知道?这一切还不都握在太后的手里。”
太后道:“你说的这些哀家又怎会不知道,到底是气不过罢了。上皇在时对鹰儿胜过亲子,从无半分防备之心,小王氏更是缩着头做人,谁敢将手伸到他那里。现在哀家还活得好好的,他们竟是干出这样的事,夫妻合伙和哀家过不去。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就碍着他们夫妻的眼了,还好是咱们的人,若不是咱们的人,稍微学一些乱七八糟的,鹰儿如何防备。”
“静王夫妻以前看着都是好的,怎么才进宫一年的光景,一个个变成了这样。还是太后有远见,当年早早地便不掺和在里面,这才让长公主得了兄弟姐妹的人缘,自己也清净了这些年。”杜嬷嬷端着茶递到太后的手中,她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一辈子不曾嫁人伺候在太后身边,若说当年长公主早逝,最伤心的是太后,那么第二个伤心的便是亲手将长公主带大的杜嬷嬷了。
太后抿了口茶水,长叹了一声:“那时年轻看得清楚,拿得起放得下。哀家觉得现在真的老了,这两年干了这些糊涂事,让小辈跟着哀家一起受苦。”
太后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因底子好保养得宜,肌肤白皙而光滑,只眼角下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不过才四十来岁,显得极为年轻。太后的父亲乃大梁朝第一任上将军林栋,林奕远的父亲林继东正是太后的幼弟。太后年轻时,家世好又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多少位高权重的人家和有实权的王爷想迎娶。
林栋却将太后嫁给当时最不得宠的皇子,后来的先皇。太后初嫁从不曾嫌弃过夫婿势弱,一心一意地和先皇过日子,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以,她才会在身怀六甲时,不顾自己和孩子的性命为先皇引开追兵。
当年,戾太子被废,先皇逐渐走进了权力的中心,他为了所谓的大业,处处拉拢人心,将第一个侧妃纳入王府后,太后伤心了许久,却因自己不能再生育,再没有立场说什么。但从此后,太后便也对过去天真的期望死了心,对先帝再无半分情爱所求。这也是为何,太后可以做到对待嫔妃宽容大度,对皇子不偏不向的缘故。
先帝对太后绝非无情,当年两人一起经历生死,也曾举案齐眉如胶似漆,太后又为他生下皇长女,先皇曾将母女两人爱若性命,否则也不会在长公主出嫁时倾尽内帑库给长公主做嫁妆了。他本以为妻子一生一世都会如此,可等他察觉到妻子的疏远,再想挽回为时已晚。直至后来破罐子破摔,一个个地都纳进宫。至于先皇后不后悔,也只有先皇自己才知道了。
杜嬷嬷笑道:“太后可是千岁,这才活了几年,怎么就老了。奴婢说呢,您可不老,您老了咱们家的小侯爷可怎么办?他是个实诚又死心眼的孩子,若没了你的看顾,还不被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吞了骨头?至于跟着您受苦不受苦,也只有小侯爷自己才说得清楚,奴婢看着小侯爷倒是觉得去西山不曾受委屈。”
太后闭了闭眼:“那傻孩子像他娘,心善又心软,哀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原以为皇上是个宽厚的,只有王氏一族张扬些倒也不惧,哀家还想着皇上要是压制不住王家,便帮衬着点,可现在看那夫妻俩半斤对八两,就斗吧……”
杜嬷嬷对太后的意思心领神会:“先不说皇上如何,王家算个什么东西,便是太后什么都不管了,莫不是咱们林家还怕王家不成?”
太后摇了摇头:“这次的事哀家已有些后悔,若是哀家坚持不许上皇御驾亲征,怎会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让太子跟着受这份罪。如今木已成舟,哀家不想再有变故,皇帝和王氏能收敛一些,便皆大欢喜。”
杜嬷嬷听出了太后话中的意思,却对王皇后能收敛并不看好,便不再劝:“小侯爷和周公子午后便入了宫,想来一会儿便过来了,奴婢让人蒸了莲蓉糕,炖了雪衣,只等他们一会儿过来。”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宫人的声音:“侯爷、周公子来了,太后都等了你们一早上了。”
周律偕同蒋鹰双双走进门来,周律走了几步跪下身来:“周律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蒋鹰走到太后的长椅边上才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给祖母请安。”
“太后这些时日可有想律和侯爷,你都不知道我们多想您,您也不给我递牌子,我们进都进不来。”
太后听到周律的话,心疼得不行,自家外孙自小入后宫如履平地,可如今不过十三岁,想见自己一面都要等召见递牌子。
蒋鹰听到此话,瞪了周律一眼:“别乱说,惹祖母担心。”
杜嬷嬷见太后笑容僵了僵,忙道:“周公子又不是外人,还不快点起来。”
太后抿了抿唇,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蒋鹰的头:“都快起来,说了多少次了,没有外人,你们来哀家这儿便不用行礼了。”
周律咧嘴一笑,站了起来,朗声道:“母亲一直惦念太后,知道臣要进宫,专门着臣给太后带了些庄里的时令果蔬。”
杜嬷嬷笑道:“周夫人是个有心的,但凡你家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总不忘朝宫里捎带。”
太后抬抬手让周律坐到自己下手,周律因自小就是蒋鹰的伴读,常年伴在太后身边,倒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一旁。蒋鹰见太后的手一直放在自己头上,干脆坐在了太后的脚踏边上。
蒋鹰平日并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五岁以后便很少像今日这般乖顺,坐在太后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这样的举动让太后欣喜又难受,若非祖孙难得见上一面,他也不会如此。
杜嬷嬷笑道:“几日不见,小侯爷又懂事了。”
周律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太后娘娘是不知道,侯爷自打回到家,天天都说您怎么还不让进宫,问你吃饭了没,睡着了没,一天总要在臣耳边念叨几次。臣早想让母亲进宫看看,可递了几次牌子,皇后总也不准。”
太后的笑意凝在了眼中,却不露丝毫,看向周律轻声道:“鹰儿一个人在外面,多亏有你家照顾,不然哀家也不放心。你母亲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哀家不能像以往那般顾及你们,平日里你们自己小心点才是。”
周律连连点头,爽朗地一笑:“母亲看见侯爷比看见臣还亲近几分,平日里臣说十句话,还不如侯爷说上一句,太后娘娘将他交给母亲,只管放心便是。”
太后笑道:“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哀家何时把你和你母亲当过外人。”
蒋鹰坐在脚踏上,瞪着周律:“酸死了,祖母别理他。”
杜嬷嬷掩唇笑道:“呦,咱们的小侯爷吃醋了,太后看看,多少年没见过这般的小侯爷了。侯爷是不知道呢,自打昨个听说皇上要招你进宫,太后便一直念叨着侯爷呢。”
蒋鹰虽还板着脸,可眼眸露出些许喜色,挑眉道:“祖母猜猜,皇上召我何事?”
太后点了点蒋鹰的额头,笑道:“莫不是都尉府的差事有着落了?”
蒋鹰撇嘴:“您都知道了。”
太后捏了捏蒋鹰的脸颊,目光说不出地柔和:“一进门就笑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这还用猜吗?你给祖母装得再深沉,祖母也能看出来。”
蒋鹰尴尬地挠头,很是难得地露出几分娇憨:“隆恩浩荡,我和周律入了都尉府。”
周律道:“这次多亏有太后和侯爷照顾,不然臣哪里进得去都尉府。”
太后望向周律:“说什么照顾,你娘和锦儿是闺中密友。在安国公府时,你娘对锦儿的那些提点和照顾,哀家都记在心中了。当初把你接入宫中,也是想让你和鹰儿好好相处,她们的情谊不能断在你们这里。鹰儿脾气硬,被哀家娇惯了些,这些年你们能相处得那么好,你没少让着他,哀家都知道。”
周律道:“太后说哪里的话,什么让着不让着,侯爷比我小两岁,臣自是把当他当弟弟一样照顾。”
“说的就是这个理,鹰儿能有你这么个妥当的兄弟看顾着,哀家在宫中就更放心了。”太后脸上笑容更甚,摸了摸蒋鹰的头:“你皇舅舅给你们什么职位?”
蒋鹰纳闷道:“还有职位?”
周律忙接道:“皇上只说让我们明天去都尉府上职,没说有什么安排,想来明日才有定夺。”
太后的笑意敛去了不少:“是吗?”
周律不动声色地看了蒋鹰一眼,笑道:“太后娘娘不必担忧,多少世家子弟进去都是从旗手卫做起的,虽无品级,倒也无甚风险。”
太后抿了抿唇,眼底的笑意彻底失了踪迹:“哀家倒是没什么,你们俩自小被哀家养在宫中,除了念书便不曾做过什么。旗手卫又不是什么体面活,莫不是让一朝的侯爷和好好的少爷去扬旗不成。”
蒋鹰拉了拉太后的衣角,平板道:“旗手卫也成,祖母不必难受。”
周律忙道:“太后少安毋躁,旗手卫也算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活儿。皇上能把侯爷和我放在自己眼前,是我们的福气,可见对我们也是极看重的。”
太后摸了摸蒋鹰的头,叹息一声:“难得你们想得开,既然皇上肯给你们机会,你们得好好干才是,否则哀家脸上也无光。”
蒋鹰郑重地点了点头:“祖母担心,我都知道,以后会好好做事,不惹祖母心烦担忧。”
蒋鹰难得说出一番贴心的话来,太后终是再次笑了起来,声音越发地柔和:“你有这般的想法就够了,祖母不用你做事多卖力,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不被那些子魑魅魍魉惦记就够了。”
蒋鹰又点了点头:“祖母保重自己,孙儿的交代,要放在心上。”
太后狠狠地点了点蒋鹰摇晃不停的脑袋,佯怒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哀家现在只剩下你这么个心肝骨肉,若非时时把你放在心上,外面的那些事哀家又怎么会管。”
蒋鹰委屈地看向太后,一时间又不知怎么辩解,看了周律一眼。周律忙放下茶盏,接话道:“哼,杜嬷嬷送信同侯爷说了,您最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御医都来了好几次换了不少药方,您却还总是一夜坐到天亮。这怎么能成,您要是不保重自己,侯爷可怎么办?侯爷自小到大就你一个亲人,您若病了,将侯爷扔给那些豺狼虎豹,那侯爷和律还不被他们生吃了?”
太后听了周律的解释,心中有几分甜又有几分酸,望着蒋鹰的侧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胸口的那股酸涩又加重了几分,眼底却升起了几分阴霾。
蒋鹰自小失了母亲,父亲是个放荡不羁没有良心的人,继母短视又歹毒,除了宫中的太后,蒋鹰在世上便再也得不到亲人慰藉。当年上皇虽也是十分宠爱蒋鹰,到底也是蒋鹰有意讨好和上皇对太后投桃报李在里面,虽然两人最后也处出了感情,却也算不得全心全意的。
蒋鹰从记事便半年宫中,半年安国公东府这样轮着住。太后只有这个外孙,倒是想让他常年住在宫中,可太后比谁都知道,安国公府才是蒋鹰的家,在宫中不管蒋鹰如何地理直气壮,又如何地受宠骄纵,那只是因为太后还活着。
若有一日太后不在了,蒋鹰却没有将安国公府的一切经营好,不知那些对安国公虎视眈眈,又在府中经营多年的人会怎么生吃了蒋鹰。故而,太后心中虽有一万个舍不得,还是不得不将小小蒋鹰放回安国公府磨砺、挣扎、筹谋。
太后闭了闭眼,才压抑住心中的酸涩,柔声道:“哀家让你担忧这些琐事,是哀家不好。你也莫胡思乱想,哀家也不全是为了你,还有宫中的一些事,上皇在泰和园的境遇不太好,太子到底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回来了,他却还在受苦。废太子之事已被提出来一次又一次,皇上悬而不决,如此只会让那些人更加恨太子,只怕会害了他。不过,你也放心,哀家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身体好着呢。”
蒋鹰搂住太后靠在了她的腿上,轻声道:“祖母操心这些,我不能分忧。不若,你下懿旨,让我去看表哥和太上皇。”
太后摸着蒋鹰的长发,摇了摇头:“你才回来没多久,现在如何能过去。皇上那里尚且好说,皇后和王氏不知会怎么做,到时候若被皇上误会,那你近日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白工,你且再等等吧。”
蒋鹰想了想道:“只看表哥。”
太后叹息一声,望着蒋鹰的目光更加慈爱了:“不妥,你虽只是惦念骨肉亲情,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你去这一趟,不知要引出多少事由。”
蒋鹰眼中说不出地失望,恹恹道:“看一眼,能改朝换代不成。”
杜嬷嬷急声道:“我的祖宗哟,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被有心人听见了,你不知又要多受多少猜忌。太后娘娘天天在宫中为您提心吊胆的,就怕你有个好歹,你便听娘娘的一句,若以后有了机会,娘娘还能拦住你不成。”
周律忙劝道:“明日咱们还要去都尉府报道,最近侯爷可是没空出城的,不如听太后娘娘的,等过些时日,我再陪你去就是。”
蒋鹰微扬的桃花眸溢满了失落:“孙儿不想祖母为难的,府里憋屈,这又风声鹤唳的……还不如在西山,跑马打猎,宁晖、表哥待我真的好。”
太后更加地心疼,双手搂着膝头的蒋鹰,柔声哄道:“哀家何尝不知道你的委屈,可现在这样的情况,哀家委实不能再多事了。宫里的事,你舅舅们的事,都已经不再是哀家能把握的了。每每想着你将来要在那些魑魅魍魉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哀家就恨不得现在就帮你清理干净……”
“安国公府是你的家,王氏所作所为哀家都给她记着呢,总有一日同她清算。她是你的继母,你本该敬她重她,可她如今见你父亲不在,便想兴风作浪,你不必忍她。有些事咱们忍了是不得以,可这样的事,你着实不必委曲自己,哀家辛苦了半辈子,难道还要自己的亲外孙看个继室的脸色过日子不成!”
蒋鹰虽是有些失望,还是安慰太后道:“王氏浅薄无知,不是对手。祖母好好的,孙儿万事足。”
太后听到此话心里说不出地熨帖,到底是骨肉天性。这些话换成另一个人来说,太后必然觉得那人不知有何图谋。可换成亲外孙来说,太后却觉得自己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没了自己他只怕不知如何难过。
太后越发觉得蒋鹰从西山回来后无比地贴心懂事,一腔的慈爱不知如何宣泄:“现在哀家不能出宫去,你又不能常到宫中来,平日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点照顾你,不如哀家让杜嬷嬷跟着你吧。”
周律忙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