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安宁[出版]-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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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日,但凡冯昊不当值,都会带着宁晖出外游玩。没多久,宁太守便因天气过于寒冷而回了锦城,直至冯家的赏雪宴上,宁晖有心逃开不停炫耀的宁老夫人,不得不躲到花园的假山后,不想却被从远处路过的冯昊当成了家贼,又闹了一场误会。直至那时,冯昊才知道宁晖竟是个姑娘,虽是如此,因漠北风气开放,冯昊倒也不曾避过嫌,若不当值,便会带上宁晖四处走走逛逛,两人相处得极为不错。
宁晖抱着兔子侧了侧眼眸:“我前几日才画的图,正好是你的地界,你帮我看看对不对,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冯昊从身后取出洞箫:“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前日才从珍宝阁里找一本古谱,你先帮我听听如何?”
两人对视半晌,不禁莞尔一笑,宁晖道:“趁着这般景色,咱们就先听箫。”
冯昊毫不客气道:“合该如此。”
烈日当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停在了太守府门外。
宁常龄接到消息,急匆匆迎到大门口,当头碰上带着一队锦衣卫快速进门。蒋鹰脚步顿了顿了,打量了眼前的老者片刻,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宁大人?”
宁常龄已过花甲之年,因在漠北之地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却是深古铜色,看着一点儿都不像个文臣,倒像个武夫。他个头很高,有些精瘦,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根本不像年过花甲的人。宁常龄忙躬身道:“正是下官,不知同知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蒋鹰微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继续朝府里走:“起来吧。”
宁常龄见蒋鹰脸色很不好,也不敢阻拦,慢了两步拉着跟在最后的杜总兵,小声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杜良翰已有四十来岁了,身材高大魁梧,因常年在漠北郊外练兵,显得十分黝黑,此时他的眉宇间露出了浓重的疲惫:“昨夜接到消息,说才入了漠北地界。我连夜重新布防查看了四处,没想到这会儿便到了。”
宁常龄皱了皱眉:“我怎么瞧着来势汹汹,像是找谁兴师问罪的样子?”
杜良翰抿了抿唇,无不担忧:“我这一路跟着,也是越跟越心惊,脸黑得跟……京城的人都说过,这位爷可是都尉府里最难伺候的,脾气又是个阴晴不定的,谁知道是什么事,咱们都依着点儿吧。”
宁常龄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他来我家作甚?”
杜良翰皱眉道:“进城就直奔太守府,我问都不敢问,咱们且先跟着点儿吧。”
蒋鹰在院中站了一会,似乎不知该朝哪里走,只见他身边的人,朝东面的院落指了指。宁常龄正好看见这一幕,忙上前道:“同知大人,那是内眷的居所。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早已打扫好客房,众位大人都有住处。”
蒋鹰看了宁常龄一眼未说什么,转身朝东边院落走去。宁常龄欲再次阻拦,却被杜良翰拽到了一旁:“罢了罢了,跟着去看看就是。他就是要住后宅,让师娘和宁晖搬出来就是。”
宁常龄胡子翘了翘:“不然还能怎么办?”
蒋鹰走过两个回廊,便听见了洞箫声,他眯了眯眼挑了挑眉,在身边人的指引下,极为快速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宁常龄到底有些年纪大了,有心再说几句,可追不上众人的脚步。杜良翰跟在宁常龄的身边,也是越走越迟疑,前面到底是女子的花阁,这些人到底要作甚。
宁晖抱着小兔,悠哉听着乐声,不想却听见嘈杂的脚步声。宁晖不禁皱了皱眉头,抬眸朝院门望去,只见一队人快速地朝自己这边走来,却因日头太大看不太清楚来人。冯昊也放下了手中的洞箫,皱眉望向来人。
一队锦衣卫有二十人左右,守在了院落的门口,蒋鹰只带身后的副将,放慢了脚步,从容大步的走到池塘边的华庭内。当看见宁晖时,目光闪了闪,嘴角压不住地扬了扬。余光擦过她对面的冯昊时,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宁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侯爷何时来锦城的?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
蒋鹰看也不看宁晖,目光落在冯昊身上片刻,冷哼一声,抬脚将冰盆踢了过去,冯昊不及躲闪,一盆碎冰全打在身上,湿了半截长衫。蒋鹰做完这一切后,长舒了一口气,悠游自在地坐到了宁晖先前的贵妃榻上。
宁晖唬了一跳,见冯昊湿了半截身子,眼中的惊喜逐渐化作了怒意:“你怎么还是这样没礼貌!那是我的客人!”
蒋鹰撇了宁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就这样。”
宁晖将小兔放在了桌上,拽住蒋鹰的衣领:“起来起来,谁许你坐我的位置的,起来给人道歉去!”
可不管宁晖怎么拉,蒋鹰纹丝不动,拽下了腰间的令牌放在桌上。一直站在冯昊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踢在他的后膝上,冯昊不及防备,扑倒在蒋鹰面前。蒋鹰用绣春刀挑起了冯昊的下巴,嫌弃道:“长得难看。”
那锦衣卫喝道:“小小千总架子倒挺大,非让我家同知大人请你跪下才成!”
冯昊此番才如梦初醒,俯身道:“卑职冯昊见过同知大人。”
宁晖气结,狠狠踢了蒋鹰的腿:“那么大的官威啊!谁准你来我家的耍威风的!东叔!东叔!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蒋鹰拎起桌上的兔子,抚摸了两下,哼道:“你倒悠闲。”
宁晖伸手要夺回小兔,又怕伤了它:“你管不着,还给我!”
蒋鹰看也不看宁晖,倚在了贵妃榻上:“为何不回信?”
“你管不着!”宁晖不理蒋鹰,伸手便夺兔子。蒋鹰却扬了扬手,避开了宁晖的抢夺。杜良翰和宁常龄匆匆而来,便看见此番情形。宁常龄喘着粗气,扶住柱子,才站稳了身形:“晖儿!不可胡闹!快给同知大人道歉!”
宁晖狠狠瞪着蒋鹰,怒道:“他私闯民宅!”
蒋鹰挑了挑眉眼,嘴角带着几分得意,指了指宁常龄:“主家。”
杜良翰凑到蒋鹰身边,小声道:“同知大人若喜欢此处,下官马上便让人打扫出来,只是我这侄女自小跟着祖父母长大,有些娇惯,同知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才对。”
“杜叔叔,明明是他不讲道理!”宁晖见杜总兵一直给自己使眼色,也不知该如何争辩,她推着坐在自己贵妃榻上的蒋鹰,“你起来,不许你坐我的位置!”
蒋鹰纹丝不动,挑眉斜斜看向宁晖,哼道:“本侯不起来,又奈何?”
“宁晖!”宁常龄见宁晖如此,早已吓得肝颤。先皇驾崩这一年来,都尉府锦衣卫的权势一日大过一日。从京城到地方,所过之处被调查的官员不死也要掉一层皮,抄家灭门者更是比比皆是。都尉府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锦衣卫又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管你是不是老弱妇孺,一样下手。
宁常龄狠狠瞪向宁晖:“不可对同知大人无礼!同知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想来该是疲惫了。你去后厨看看,今日家中都有什么,顺道告诉你外祖母,家中来了贵客。”
宁晖不敢反抗外祖,只有眯眼瞪着蒋鹰。蒋鹰侧目与宁晖对视许久,眼中俱是得色,不知是赶路的缘故,还是其他的,蒋鹰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不少,也黑了。虽然精神看起来不错,但眉宇间可见浓重的疲惫之色。
宁晖忿忿道:“灰头土脸的丑八怪!”
蒋鹰扬起的嘴角不禁落了下来,又看了跪在面前冯昊一眼:“本侯吃鱼,你亲自烤。”
“不会!……”
“会会会,还不快去找你外祖母去!”宁常龄不许宁晖说话,将宁晖朝外面扯了扯。
宁晖又狠狠的瞪了蒋鹰一眼,可怜巴巴地看了宁常龄一眼:“冯大哥还跪……”
蒋鹰一个眼神过来,宁常龄忙道:“都是公务上的事,有你什么事!还不快去!”
宁常龄见宁晖走远,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孩子家总有些脾气,同知大人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蒋鹰听到宁常龄的话,倒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看着冯昊道:“杜总兵说得对,本侯把她惯坏了。”
宁常龄与杜总兵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也不知怎么接话了。杜总兵到底是外人,没有宁常龄想得那么多,咳一声:“不知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公务在身。”
方才那个将冯昊踹倒的锦衣卫黑着脸道:“都尉府的公务,岂是你等能过问的!”
蒋鹰扬了扬手,风轻云淡道:“两位大人,不是外人。”
宁常龄因为方才那一句话,心里极是不安,此番又听到不是外人的话,只觉得一颗心都在哆嗦:“下官不曾从沈太傅那来接过侯爷的消息,不知这不是外人一说,从何而来?”
蒋鹰却只当没听见宁常龄的话,看着还跪在眼前冯昊道:“卫千总,从六品,冯昊?”
冯昊点了点头:“末将不知大人驾临,望大人恕罪。”
蒋鹰把玩着手中的小兔子,不紧不慢道:“锦衣卫校尉,职位如何?”
杜良翰轻轻踢了踢愣在原地的冯昊。冯昊如梦初醒,斟酌道:“末将谢同知大人提拔,不过末将乃家中长子,父母俱在锦城……”
蒋鹰身后的锦衣卫怒喝一声:“放肆!上令岂是你能违背的,真以为大人在和你商量不成!”
冯昊正欲再辩,却被杜良翰狠踢了一脚,截走了话头:“同知大人,大人大量,他这是高兴糊涂了。”
蒋鹰撇了冯昊一眼,抱着怀中的兔子站起来:“沐浴更衣,本侯要拜见宁老夫人。”
宁常龄与杜良翰对视一眼,从这会儿就能看出来,这位同知的脾气不是一般大,不管他要做什么,只要他不肯说,问也问不出来,倒不如顺其自然。宁常龄看了一眼冯昊,给杜良翰使了使眼色,才开口道:“大人跟下官来。”
蒋鹰对宁常龄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跟上了他的脚步。院中一队锦衣卫,再次跟在了蒋鹰的身后。宁常龄听到蒋鹰的话,实然心里从容不少,隐隐感觉此事似乎与宁晖有关,可又说不上来全部。宁常龄自然不相信蒋鹰会专门为了宁晖跑这一趟,京城传回的消息,都尉府现在可是京城最忙的衙门了。同知虽不是指挥使,但是作为太后唯一的嫡亲外孙,皇上的表弟,勇毅侯才是都尉府真正的掌权者。千里迢迢到漠北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二十多天,不知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杜良翰等到蒋鹰远去,这才拉起还跪在原地的冯昊,劝道:“别想那么多了,锦衣卫的校尉虽不如你现在的品级,可京官到底比地方上来得好,何况又是都尉府这样的衙门。”
冯昊皱了皱眉:“大人比谁都知道,冯家虽薄有家资,但京城却无人脉。况且我爹娘也不一定想我离开锦城,他为何要将我调往京城?”
杜良翰笑了笑:“别想那么多了,能入都尉府总是好事。虽是离家远一些,但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况且你二弟已成亲,父母跟前也有人伺候。这算是天大的喜事,该是回家报喜去,顺便准备准备赴京一事。”
冯昊点了点头:“末将谢大人提点。”
杜良翰笑了起来:“你如今得入都尉府,过几年谁提点谁还不知道呢,快去吧。”
傍晚时分,东边最大的院落,已热闹了起来。
宁晖却被外祖母教训了一顿,关在闺房里面壁思过。因天热的缘故,宁晖中午喝了不少绿豆汤,几乎没有吃东西,到了这个时间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却被反锁在屋内。宁晖大发一顿脾气,将京城的书信撒了一地,坐下后便开始思索锦衣卫的来意。
祖父任锦城太守已有些年头,大梁朝这些年,朝代更迭不定,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太守,只要宁太守在任,锦城子民却从未此事担忧过。祖父治下二十年,锦城从一个小小的边陲之城,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城。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比周边城池强了太多了,甚至可比拟北戎的都城了。杜总兵又是祖父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漠北这块地盘在祖父手中,算是铁板一块,只怕是让新帝心生警觉,有了猜忌才是。
自去年四月离了京城,宁晖在路途中,赶上先帝驾崩和新帝登基、立后和纳妃。因知道萧璟年忙于这些,不会追赶过来后,宁晖紧绷许久的思绪逐渐放松了下来。许是早已预见了萧璟年未来的路,许是明白了立后纳妃已是他这一生必然的经历,宁晖除了得知皇上的驾崩些惊讶外,别的倒也没有什么了。
情到深处情转薄,伤过痛过便也能悔悟了。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的人曾经再亲密又能如何,终会成为擦肩而过的路人。最后的最后,不过是逐渐忘记彼此罢了。
国丧期虽有三十六日,离京城越远,便也执行得越不严格了。一路上,宁晖会写下各地的风情与趣事以及特产从驿站寄回京城,但却从不给蒋鹰任何东西。若碰到风景胜地,宁晖还会停留两三日,似乎要将被圈在西山的几年都玩回来了。
待出了国丧日,宁晖更是悠哉了,每到一处总会去戏园子听戏,路过书院也要进去看看。好在当时有蒋鹰安排的锦衣卫暗中护卫,不管去何处总不会受阻挡。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在旅途上,宁晖心情也越发从容不迫了。
这一路每到此地的驿站,宁晖的房间桌上都会放着蒋鹰的信,偶尔也有宁珏的信掺杂其中,开始宁晖还有些奇怪这些信的来路,后来才知道锦衣卫有专用的传输渠道,大梁各地的信息最晚不过七天便可送到京城,这点路途,一日光景便可以收到锦衣卫的来信。
宁珏自来是个缠绵的性子,信件开头总是先报平安,一封信有一大半在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其次才会拣一些趣事给宁晖说,顺便会幸灾乐祸宫中传出来的琐事。有时宁晖会想,好在锦衣卫大部分都是蒋鹰在掌管,否则以都尉府查证消息,拆人信件的风格。若是这样的信件落在皇上手中,怎么也得气个半死。后来宁珏要应付即将来临的恩科,也逐渐没有了写信的时间,倒是蒋鹰的信件日日不落。
蒋鹰的信从开始就比宁珏来得更勤更快,只不过他本就是个很沉闷的人,更不会说什么缠绵的话。每次写来的信,总是一个人自说自话,大到皇上与皇后因为琐事的争吵,小到谁家的妾室在国丧期有了身孕。谁家在国丧期偷着开了几场堂会,都有什么人参与其中,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玩笑话,闹出了什么样的丑闻。
国丧后的琐事,不过是京城又开了几家什么酒楼,别人贿赂了自己什么稀罕的物件,都尉府里又有什么新鲜的案子。有时没有新鲜的事写了,便将自己一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记录下来,送过来。宁晖看蒋鹰的来信时,从不觉得自己是在看信,而是在看都尉府能得到的所有的情报。不过,若当成话本来看,倒是看出了几分意思。
先皇突然驾崩,新皇登基一个月便开了恩科,祖父不知为何失了主考的资格,主考官换成了太后和皇后的母家,林家的人。宁晖在任何事上对萧璟年没有多少成见,但听了这个消息后,还是忍不住冷笑出声。
先皇这一去,似乎也将沈家与皇家的那点仅剩不多的情谊都带走了。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便是没有祖父的功劳和苦劳,萧璟年甚至连西山那点儿情分都不顾了,否则也不会以宁珏参加恩科、让祖父避嫌为由,执意换下了祖父。
去年六月的光景,宁晖在路途上收到了京城报喜的信件,宁珏虽是不曾中状元,却是点了探花。六月中旬,收到京城蒋鹰的消息,祖父走动了走动,宁珏得已入了翰林选了庶吉士。想来祖父因宁珏没有中状元,失望了不少时日,但好在到底入了翰林选了庶吉士,也能让祖父安心了不少。
大梁朝从高祖时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祖父当年因不曾入翰林,便是教导了两代帝王,做了两朝天子的近臣,有足够的声望和实权,当真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入内阁,做了名正言顺的首辅。
宁晖想到此处,不禁叹息了一声。京城的来信虽尽力报喜不报忧,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