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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望族权后-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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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正休假,长安县衙也不例外,虽然衙前仍有值守,不过宇文盛今日是必然不会坐堂务公的,绕去内衙角门处,才见车水马龙来往不绝,今日既设“传座”,仆役根本不问来人身份,只要递帖献礼,都可放入席中饮宴,当然宇文盛也没有在“传座”坐陪,而是在另一处,但凡亲朋故交,才能被迎入。
  不过此时已到下昼,“传座”虽然还未歇止,想来里头私宴已经散却,毕竟是元正,哪家哪户都得过年,拜年饮宴也是适可而止。
  待薛陆离递上拜帖,宇文明府的管事仆役万分为难——来者可是京兆薛嫡宗子弟,若只迎去“传座”未免慢待简薄,可也没听明府提过与薛家曾有交谊,实在拿不准应当如何才好。
  倒是陆离替人解了围:“今日趁元正日,一为贺明府节庆,二来也是趁明府得闲时机,在下欲讨教棋弈。”
  宇文盛爱棋成痴,对于宣战棋弈者从来迎之不拒,仆役听了这话,直接便将陆离迎去里边一重极为雅致的院落,奉上茶水让在花厅稍候,便小跑着入内禀报。
  长安令这时斜歪软榻,边上陪着正妻万氏,底下却是美妾璇玑半抱琵琶拨奏妙曲,宇文盛半闭着眼,手指却跟着节拍点点划划,一副沉湎乐律的闲适姿态。
  万氏瞧见婢女探了个头,便知外头有事要禀,没有打断璇玑,放轻步伐出去问得仔细后,略微沉吟一阵,竟是到璇玑身边,伏低了身子耳语几句。
  琴音顿消。
  宇文盛眉心紧蹙,不解地看向璇玑。
  “有大才子拜访,欲向明府讨教棋弈呢。”璇玑将琵琶放在一旁,唇角似笑非笑。
  万氏这才补充道:“说是薛氏六郎,字绚之。”
  宇文盛坐起身来,睨了一眼璇玑,握着万氏的手说道:“与薛绚之斗弈,怕是得耽搁晚膳了,有劳娘子准备一间客舍,布置得雅致些,我怕耽搁宵禁,只好留薛郎君一宿。”
  万氏莞尔:“久未曾见郎君逢此劲敌。”
  待万氏离开,宇文盛这才笑问美妾:“璇玑可是欲见这故人?”
  “妾,不欲见。”
  这答案似乎颇出长安令意料,微挑眉梢:“你在埋怨薛家?”
  “并非。”璇玑樱唇轻抿:“只见之无益,因为薛六郎少便强记,恐怕这时,还记得妾身容貌呢。”
  宇文盛一笑:“璇玑从前似乎提起过与薛六郎并无过从甚密,因而无从判断其是否杀妻灭子,只信任薛家非忘恩背义之族,故而愿意相信薛绚之是被流言中伤。”
  璇玑抬眸,目光却虚浮无着:“可是妾身与那二人到底貌若,六郎一见妾身,应就会明白了。”
第205章酣畅淋漓的棋逢对手
  宇文明府一片盛情为陆离准备那间客舍终究是没有用上。
  正月初三,阴沉沉的天光直到辰时才有几分清透,长安内衙角门外,眼眶发红的主人相送客人出门,环揖目送车马远行,转身时却险些被自家门槛绊了一跤,亏得仆从眼疾手快扶稳,宇文盛刚刚站稳便推开仆从,踉跄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却仰面大笑:“痛快,痛快!真乃酣畅淋漓!”
  仆从惊怔不语——主人这是输了?上回见主人这般连呼“痛快”,可得追溯到七、八年前!
  而陆离才上马车,几乎也是立即仰面躺倒,吓得随行仆从手足无措,好在陆离虽然双目紧闭,尚有知觉宽慰随从:“无礙,困倦而已,休得大惊小怪,惊扰父祖挂心。”
  又过两日,正月初五,十一娘前往薛府。
  虽然她元正日入宫已经确定了伴读资格,然而并没如谢莹一般当日就被太后留在宫禁,是因公主伴读人选还需扩充,在这之前十一娘无需仓促“上岗”,而元正日已经停了一节“琴课”,眼看着不久的将来一旦“上岗”必定便会耽搁“琴课”,今日十一娘当然要抓紧这最后的自由看望薛昭。
  哪知才进陆离居院,便见昭儿眼泪花花的迎出,一见十一娘更是泪如泉涌,拉着十一娘就往暖阁里走:“阿姑,你看看耶耶罢,睡了两日未醒,仿佛有些发热,可耶耶叮嘱切莫惊动左大夫,免得曾祖父与大父担忧。”
  十一娘闻言心头一沉,加快步伐二话不说就往暖阁。
  婢女阿福心知十一娘与主人既有师生之谊又交好如异姓兄妹,并没有阻挠,十一娘就这么畅通无阻的到了陆离床前。
  男子长发披散面色苍白,气息恍若游丝一般,无知无觉地仰卧,清瘦的面颊更显轮廓分明,虽陷沉睡,眉心却还微蹙着,十一娘一触额头,果然觉得微微烫手,然而当触掌心,却又冰冷,她几乎下意识就去把脉,却还不忘告诫薛昭:“年节中,切莫哭哭啼啼,大不吉利,放心,耶耶应当无事。”
  可她心里没有底,本就是初习切脉,因为慌乱越发感觉不到脉息疾慢虚实如何。
  也没有注意原本昏睡的人这时黑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陆离只觉梦境里的女子幻化成清醒之后的眼前,分明只是安静跽坐着,却总让他屏息而不能移目,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她隽长秀眉的颦蹙,浓长羽睫的起伏,妩雅唇角的张弛,轻微得有若需要经过千百时长缓慢绽开那朵芳菲每一秒息的纤毫变化,在他眼里,却是如此清晰。
  只是一刹时的恍惚,足以让他翻转手腕,十指相握。
  可是却惊扰了分明无措却全神贯注的女子,清湛幽黑的眼睛迎视向他。
  这一双眼,一如记忆当中。
  陆离一下子就清明起来,从眼底到心脉。
  其实是有如清泠淌过的,潺潺舒缓,然而那涓流悬垂击心,隐隐作痛。
  不过他的眼底,终究是隐藏了情绪里的沉痛,浮现出温和笑意。
  不舍得,却在彻底清醒时已经松手。
  松开了她的,指掌却在收回时,于衾被隔挡里,握紧了自己的。
  指尖触在掌心,一样的冰冷。
  他笑,半撑身体坐起,这时才看清床边高兴得又再哭泣的薛昭。
  “耶耶,你总算醒了。”男孩直扑向父亲怀里,眼泪浸湿衣襟,语气却惊喜非常。
  “昭儿,耶耶无礙。”陆离安慰着视若亲出的孩子:“耶耶饿了,你去嘱咐仆婢准备膳食。”
  暖阁里再无旁人,陆离才宽慰床前女子:“我没事,与宇文明府那三局棋弈下得久了些,长时不曾熬夜,难免困倦。”又立即岔开话题:“五妹何时学会替人诊脉?”
  “师公送那金匮遗书,关于医术卷倒是易得读懂,我一时好奇,便与十四郎一块钻研,他便教我切脉,不过也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不顶用。”十一娘忙问:“陆哥当真觉得无礙?可不能大意,虽年节下不好惊动长辈,也不能不顾身子,我才刚试你额头,确是些发热。”
  “我入冬便是这样,时常有些低热,左大夫也说了无礙,太过依赖药炙反而无益。”
  “陆哥今后可不能再这样,即便为了接近宇文盛,总不能拿身体作赌。”
  “我也是许久不曾棋逢对手。”陆离轻轻一笑:“要说来,小胜宇文盛确比当年大负五妹难度要小,小许多。”
  十一娘噎住,好半天才没好气说道:“是,当年你与十一弟作赌,便是看谁在有限时间内输在我那手臭棋上,回回都是十一弟取胜,这么多年,你是想输都输不成。”忽而又想到莹阳真人,十一娘笑道:“阿姑如今可爱与我对弈,因我总不是她对手,只每回必须叫上十四郎在旁点评,其实都是下得一手臭棋,十四郎既要让阿姑满意,又不能表现出纯属奉承,点评起来斟词酌句绞尽脑汁,又不能推脱,当真可乐。”
  见十一娘没再纠结自己这回险些没耗得油尽灯枯,陆离暗暗吁一口气,披衣起身,将那金匮遗书交还十一娘:“无能为力,看来我也决非有缘人。”
  “陆哥也不能参透?”十一娘难免有些失望。
  “翻察不少古籍道书,大约能看懂几分。”陆离却说道:“可实在需要耗废不少心神,我没有闲睱用心道术。”
  十一娘颔首:“这书本是师祖所遗,来历却不可察,凌虚师公也曾说过,当年他与琅济师公苦心钻研数十载,也只能领会六成,当中占卦玄妙我倒不期望,只两位师公都是罕见高寿,若能参透养生之术,确是有益。”
  十一娘原本也不相信道术玄妙,然而她自己却经历了重生,更兼最近听贺湛提起,才知两位师公是过百岁之人,看上去却比好些六十老者还要康健,十一娘自己虽不执着于长生不老,但希望亲敬长者能从中获益。
  “可惜师公固执,就是不肯直接传授,非要强求缘份。”
  陆离摇头,笑意仍是温和:“养生之术原本不能单靠丹药,重在心境平和,俗世凡人熙熙攘攘,若无静心修习,只图捷径依赖丹药也是无用。”
  其实他还有一个重要“参透”没说出口,此书艰涩,即便闭门参习纵然资质奇佳者,怕至少也得耗废二、三十年才能领会精要,他没有这么漫长的时间了。
  “如此说来,大约王七郎也非有缘人了。”十一娘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公主伴读一事如何?”陆离再次岔开话题。
  十一娘便说起元正日经历,问道:“以陆哥看来,太后欲将谢莹何用?”
  “五妹应当也有猜想吧。”陆离伸长三根手指,减为二,再减为一。
  两人异口同声:“晋王妃。”
  陆离颔首:“四年之前,我虽已经暗下留意晋王,然而一直没有进展,反而是五妹因机缘巧合看破晋王城府机心,五妹既然已得入宫机会,当更进一步接近晋王,察实他是否能担当大用。”
  “那是自然。”
  陆离却忽然垂眸,沉吟良久才又说道:“倘若晋王值得扶助……”
  “那我必然要争取晋王妃之位。”十一娘毫不犹豫说道。
  又过良久,陆离才缓缓一笑:“这确是捷径。”
  “只不过太后如今真正信赖之人,依然是谢氏。”十一娘没有注意陆离的神色,她蹙眉,一边思虑着,一边说道:“谢莹眼下看来不足为虑,谢翡也不值得咱们大废周章铲除,我考虑则是,晋王是否值得扶助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如何争取太后信之不疑,太后如今看重我不过是因为我异于同龄,可若不能打消太后对太夫人一系戒备,如今优长反而可能成为日后祸患。”
  “我相信五妹能够达成目的。”陆离看向十一娘,眼神笃定:“只要时时牢记谨慎渐次,切忌冒进。”
第206章 当局者迷
  省试设于二月初,而对于励新五年而言,一年一度的省试至少已经不是贵族勋望关注的唯一重点,因为这年,同安公主终于要择选伴读了。
  其实对于公主教养待遇,历朝历代都没有一条真正的规律可供参考,这全凭公主娘亲是否得宠以及公主亲爹的脾性,打个比方而言,周朝之前广太宗当年十分宠幸贵妃沈氏,沈氏生女后,太宗以年号赐封号,沈氏女尊为长盛公主,然而不久突厥犯境,太宗深恶女儿不祥克国,将尚在襁褓的长盛公主剥夺封号幽禁别宫,后来长盛公主竟被阉宦苛虐而死,太宗却不存半点因亲生女儿惨死夭折的愧疚,甚至对女儿受虐而死置若不闻。
  因而让长盛公主兄长魏王满怀怨恨,后来谋逆,将太宗气死病榻,不过魏王登基后横征暴敛引发天怒民怨,广朝三世即被贺姓灭亡。
  又比如大周,周太宗甚至将几个公主放于民户教养,让其精进稼穑织绣事务,后影响众多贵女勤俭持家、独当一面,及到文皇后执政时,公主教养更与皇子无异,在各地开设女学,甚至允许女子为正式官员,文皇后一朝,刺史县令不乏巾帼女子,甚至大理寺卿与中书舍人等职也有女子担任。
  这也是大周女子不怎么拘受内宅限定的重要原因之一。
  到了德宗一朝,因为晋安公主为元后崔氏唯一嫡出,更是万千宠爱,当年晋安公主伴读就不下百人,除了闺秀,甚至还有不少世族郎君。
  说起这位晋安公主——如今已经是晋安长公主了,贺衍的唯一嫡姐,若说得宠,即便没有后来的贺烨,当德宗在世时候,晋安与贺衍这个皇子的悬殊也有若天渊。
  长公主当年十三岁时,便有孕在身,生父不详,之所以不详,是因为长公主自己都说不清楚——伴读就有二、三十号可以同她生儿育女的呢,更别说她还时不时与“伴读”以外的人那个……恩,发乎情,止不住礼。
  不过长公主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坚决不愿儿子见不得光,于是乎,德宗当年只好为年未及笄已经有孕在身的女儿招婿,这一事情甚至放到立储之前,被德宗视为国之重要。
  显望子弟们大多不愿头染绿帽,但德宗强令要求各族子弟排成队让长公主择选……
  长公主当年挺着个大肚子,尚还对望族子弟极尽挑剔,终于选中一个——这位也不知道是先辈祖宗造了多少孽,才这般倒霉,娶了个大腹便便的新娘回家不说,没过多久便被长公主嫌弃。
  是真的没过多久,长公主才刚新嫁尚未临产时,就已经喜新厌旧了。
  于是德宗特允晋安择选男妾。
  还是裴相为首等官员瞧着实在不像样,上本不断,终于才劝谏得德宗作罢。
  晋安心怀不满,当着众人的面将夫君称为某姬,致始那附马忍无可忍触壁而亡,宁死不愿受辱,晋安才在名义上守了寡。
  好吧,眼下同安公主当然不能与晋安相提并论——贺衍起初认定同安生母叶昭媛毒害裴后,纵然因为同安到底是他亲生,不至于迁罪,然而对同安一直爱搭不理,倒是太后对同安不忘照顾,也是当然,同安可是贺衍直至如今的唯一血脉。
  也就是当贵妃设计,让贺衍明白叶氏无辜之后,才多少对唯一女儿同安改变态度,但这宠爱依然十分有限,是因一旦生疏成了习惯,就不大可能一朝一夕间弥补,更别说贺衍这时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分心,他一直没有摆脱两难的处境。
  天子对同安漠不关心,太后其实也真没多少闲心顾及一个罪人之女,但谁教同安是太后的唯一孙女呢,至少表面上,该做的仍然要做到位。
  公主伴读虽无一定人数规例,然而之于极别而言,还是有例可循。
  太后早就泄露需要四人为特诏伴读,而所谓“特诏”,其实就与“伴读”无干了。
  这四人与其说是伴读,不如讲是半师,负责督促与引导,并不唯公主之令是从,也无需与公主一块受教。
  四人当然要出身显望,并且才华出众。
  而对于京兆十望而言,其实原本也不怎么在意公主伴读之位,“特诏”才值得考虑,俯首贴耳之事还是不愿家中女儿行为,最多用个旁支或者庶女应付。
  因而真正的公主伴读之位,竞争者便是次等世家以及勋贵。
  十一娘自己坐稳了“特诏”,大约也料定谢氏姐妹为伴读中二,最多还揣测中韦缃为特诏另一,然而当二月初太后再一次诏见时,看见闺中好友王十五娘阿宽也为特诏之一,仍是不免惊诧。
  阿宽已然及笄,论来已至嫁龄,依袁氏的心性,万万不愿让女儿耽搁婚嫁受人掌控驱使,王家又是珍惜羽翼之族,何至于送阿宽入宫?
  对于十一娘的奇异,王宽只报以一句:“我不愿嫁人。”
  她说这话时高高仰着面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然而眉宇间的隐隐郁愁依然被十一娘洞悉。
  “十五姐,你可是有何心事?”十一娘问道。
  “你还小,不懂。”
  十一娘:……
  她沉吟一阵,突发其想:“姐姐莫不是有了意中人,但家中长辈不允?”
  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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