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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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何需担心?”十一娘看向贺湛:“我就算助益,也不会留下把柄,裴三哥也一再强调只需我暗中使劲,并且倘若这宫人真为死士,事成就不说了,就算事败,想来江迂也确定此人不会交待实情,他们是晋王死忠,无论如何都不会损及晋王利益,贵妃已与晋王联手,京兆柳与晋王实则是一损俱损之关联,只要我行事小心些,风险其实有限,再说我们目的本就不普通,一点风险不担也不现实,拥立贺烨虽说也甚艰难,可相较别途,这已经算是捷径了。”
说到这里,十一娘又是一叹:“十四郎,我有直觉,四年以来平静就将被打破了,可我们如今依然毫无根基,只怕……要眼睁睁看着太后大权在握,如果不能保全晋王,将来无疑更多艰险,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即便豁出性命,牵连柳氏一族,并你们这些知己同盟,到头来依然不能达偿所愿,有时我也真恨不能拼却性命与死仇同归于尽,如此也可算作终结,然而,想到一旦如此,裴郑之冤再也不能昭雪,便觉心痛如绞。”
十一娘眼看亭台之外,那开得正艳的一院芍药,目光森冷:“即便就算如今,仍有不少人坚信裴郑两族清白,可百年之后,甚至只需数十载之后,当旧交尽逝,史书之上罪名确凿,后世之人必定坚信裴郑逆谋,因而我但有一息尚存,也决不会容忍冤案就此尘埃落定,无论情势有多艰险,我只有迎难而上,有你们在我身边,时时提醒不遗余力相助,为我大幸,可明知此途凶危,我也不能阻挠你们随同赴险,因为我的确需要,十四郎,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冒进,就算焦虑,就算急躁,我也会顾及众人安危。”
虽然与十一娘重逢已逾四载,可这几乎是贺湛第一次听闻故人用如此沉痛的口吻表明心志,一时也是激奋不已,只见他决然起立,绕开茶案相隔到十一娘身边,虽然只是并肩跽坐下来,却毫不犹豫掷地有声:“裴五姐不用多说,你任何决断,贺十四必当追随。”
第243章 从六娘到璇玑
纤纤玉手,拿起一件精雕玉琢的珊瑚摆件,那莹透丹红的色彩越发衬得女子指若削葱,脸上未施脂粉,浅笑的一抹红唇却有若樱红,璇玑懒懒抬起眼睑,看向对面跽坐着不及掩去脸上那抹不满的妇人,说话时那语气同样有种让骨头酥软的慵懒:“方娘子来得突然,我不及妆容,娘子莫不是嫌我怠慢了吧?”
之于大周贵妇而言,见客时精心妆扮是起码的礼节,固然有天生丽质的容貌,可素颜朝天历来只是身份尊贵者才有资格显摆的任性,方氏今日虽说是来讨好奉承,可心里仍然觉得璇玑不过是区区姬妾,又如此不知体统,因而自打落座,脸色就有些不自在。
因而这时,方氏竟然默认了怠慢之说,却自以为高明的避而不谈:“妾身来了多回,总想一见万娘子,可惜回回都不巧,怎么,今日万娘子又是出门去了?”
何绍祖那么一个精通钻营的人,怎么娶了这么一位愚蠢的“内助”。
璇玑心里这样讥嘲,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敛:“我家娘子喜好清净,等闲鲜少见客,明府也有叮嘱,让我多为娘子分忧,莫让人轻易叨扰了娘子让她烦心。”
方氏这段时间因为时常出入贵族宅第,渐渐有些官家妇与她有了来往,自以为今时不同往日的她一听璇玑竟然反言相讥,顿时气怒,然而想到今日出门前丈夫千叮万嘱的话,说宇文盛这长安令如今颇得韦元平器重,他既有心提携,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
因而备下重礼,无端端的何绍祖却不好登门,只交待方氏与宇文大令家中女眷增进情谊。
想到丈夫的前程,方氏好容易才忍下心头这口窝囊气,按照丈夫交待那般,用闲话的口吻说起这些时日以来的进展,与多少薛、冯党羽相交,打探得哪些隐情,又笼络了毛相国颇为信赖的好几个僚属,通过他们的口,时不时就提起何绍祖的存在来,只终究还是欠着一个时机。
最后方氏强挤出笑容:“外子说了,多得宇文明府提点,他才有了方向,早想着登门道谢,可却担心明府公务繁忙,犹豫着不好叨扰。”
璇玑也没有再摆架子,斜斜倚靠着凭几,媚眼轻斜:“何掌固既然有这份心,我会转告明府知晓,明府公务虽多,倒也没有忙得连见客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就是答应了?方氏心花怒放。
然而璇玑又立即沉下脸来:“方娘子,有些事原本也不该我多嘴,然而因着宇文明府有心提点何掌固,我又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察觉隐患,总不能不提醒你一声……何掌固之母身体是否不好?听说长年需要药剂调养。”
方氏一时不知璇玑是何用意,呆怔怔地点头:“这事娘子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璇玑一笑:“我是听人议论,说你有失孝道,嫌弃婆母病弱,不肯侍奉榻前不说,连药补都有苛减,这话可不好,就算普通百姓犯及不孝,也要被处绞刑,更何况何掌固还是官场中人,倘若不加制止,将来何掌固好容易得了升迁,却被政敌揪着这把柄弹劾……”
方氏再也忍不住暴怒,竟掌击茶案:“这是含血喷人!这些年来,倘若不是我用嫁妆贴补,为阿家请医煎药,她那身子早就拖不下去,我若不孝,这世上就再没孝顺人!”
“何掌固如今不过是流外吏员,谁会用这无中生有之事怦击他?因而我好心提醒方娘子一句,仔细想想这话是在针对谁,目的又是什么。”说完这话,璇玑已经起身:“好了,我今日身上本有些不适,恕不久陪。”
眼看着方氏似乎醍醐灌顶的神色,风风火火离开,璇玑这才冷冷一笑。
何绍祖之母唐氏,表面上看着慈和柔弱,骨子里却最贪得无厌,当年她为何家儿媳时,唐氏就以病弱为借口支使得她团团转不说,一年到头参茸燕窝就没有断过,何家简直就是赤贫,一应用度开销都是出自她的嫁妆,这些事情她都忍了,因为既然进了何家门,就没有将那两母子看作外人。
可是当裴郑陷祸,何绍祖竟然立即翻脸,倘若只求自保提出和离,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然而唐氏却不愿何家背这忘恩负义之名,与何绍祖商量着将她毒杀!
仿如唐氏这样的婆母,如今得了方氏这样的儿媳,婆媳两个之间哪能没有嫌隙,方氏嫁妆远远不如她当年丰厚,只怕唐氏往常没少抱怨,更不说如今,眼看着何绍祖自己便能利用柳十一的名义敛财,再不会依靠方家,唐氏只怕更会端高架子。
唐氏已经老了,恐怕等不到何绍祖登高跌重那一天,若让那心如蛇蝎虚伪狠毒的老虔婆在荣华富贵里死去,璇玑如何甘心?何绍祖眼下还要依靠毛维提拔,方家这门岳家是必不可少的纽带,他不可能开罪,对方氏也只有俯首贴耳。
当初母子俩为了自保意欲害她性命,那么如今,她也要先让唐氏尝尝儿子因为前程将她这个母亲弃之不顾的苦果。
方氏的背影一转,完全被照壁阻隔,璇玑这才起身,扫了一眼几上的礼品,交待婢女捧拿妥当,她率先在前,到了万氏居院,这时那周身慵懒却再也不见,而是恭谨见礼,只不待她拜下,万氏却立即将人扶了起来,笑着说道:“璇玑快来参谋参谋,这些都是我为五月五预备之礼,亲朋故交也还罢了,我始终拿不准,送去韦相府是否太过简薄。”
璇玑仔细一看,见不过是五时图、长命缕以及九子粽等应节之礼,笑着回应:“若赠亲朋故交,这些也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送去韦相府果然简薄。
万氏便蹙了眉头,示意仆妪退下,才一声长叹:“我是想着,若赠贵重之物,太过打眼,怕是有损郎君清名。”
“娘子,如今情势不比从前了,郎君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走通韦相这条门路调返京城,而韦相又历来贪财,年节上他那些门生故旧所送之礼都是贵重珍奇,咱们若只尽礼数,岂非不合时宜?”
万氏颔首,显然接纳了璇玑的建议,又握住她的手:“璇玑,这些年,多亏有你……我生来愚笨,家族也不能助益郎君任何,也就只能操心操心后宅事务,之于郎君仕途一点帮不上手,好在有你,时常能替郎君分忧解难。”
璇玑连忙敛衽:“娘子这话,妾身万不敢当,妾身不过卑贱官妓,当初若非郎君大义援助,终生都只能陷于泥淖污浊,固然我在郎君帮助下死遁,有这良人身份,可若非娘子宽容大度,并不视妾身为卑贱,妾身也没有今日。娘子,郎君对娘子爱重有加,娘子可万万不能妄自菲薄。”
这话倒是让万氏莞尔,不无感慨:“今生能遇见郎君,的确是你我幸运。”
幸运,的确是太幸运了。
当年的裴六娘虽然未被判死,而是流放高凉郡为奴,可因她绮年玉貌,岭南那地方又是天高皇帝远,中央朝廷鞭长莫及,故而将一貌美官奴变充官妓这类事情,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显望千金一朝沦为贱妓,差别可谓天渊。
裴六娘也想过为保清白而自尽,宁死不受玷污,然而心头的怨愤与仇恨终究还是让她放弃了尊严,只要有一丝复仇的希望,她也必须不遗余力把握。
如今的璇玑,当然万分庆幸那时的坚持。
因为她盼来了宇文盛任高州刺史。
宇文盛起初是因岭南之地竟有如此精于音律的官妓而诧异,于是暗中关注,当察得裴六娘身份,私下会见,开门见山就是一句:“娘子忍辱偷生,应是心有所图,我可助你。”
男子当时掷地有声,不提条件,眼光沉静。
他助她死遁,为她伪造良籍,收容府中,一度待为上宾。
渐渐,她明白了他心头抱负,对于这个男人,从感激到倾慕。
她宁愿为他姬妾,虽然这样一个身份是之前的裴六娘从来没有预想的。
可却是璇玑之幸。
第244章 何绍祖的机会
一到五月,家家户户门窗上都挂有菖蒲,而一年一度的五月五,宫里循例是要大张筵席,可是因为励新/四年过去的那个寒冬造成雪灾,不少贫寒冻死,以至于这时天气虽然已经转热,但那场灾难带来的损害仍然没有完全过去,有薛谦为首不少朝臣上谏,都是建议天子主倡节俭,不宜大肆铺张庆祝。
贺衍也正为财政一事焦头烂额,是以准奏。
故而这年五月五,宫中竟然破天荒不设宴庆。
天子既然以身作则,底下的贵族们当然相跟着要有所收敛,别人也就罢了,最为气愤不已者,却是义川王妃小韦氏。
“好容易盼得这么个节庆热闹,正该大张宴庆广邀宾朋,哪知却被薛谦老儿以雪灾谏止!也太过滑稽,冻死者无非贫民,谁让此等好吃懒作才无能御寒,死了也是活该,不就是多下几场雪么,算什么灾情,偏偏圣人就信这套说辞。”
小韦氏越想越是窝火,她可是紧等着五月五之日大宴宾朋好坐收财礼,早就着手准备,蔬果肉肴不知囤积了多少,然而却因为天子表率而不能举宴!义川郡王到底不比得几大国相,门生故旧广多,即便不举宴席也有人私下送礼,小韦氏这回显然又做了一回“亏本”买卖。
气愤之下,小韦氏立即令人备车,想寻同胞兄长韦元平说道说道——你们究竟还要容薛、冯两人嚣张到何时?
哪知却扑了个空,韦元平今日竟然受诏入宫了,而且还不是太后诏见,是去天子所在紫宸殿。
没好气的小韦氏于是“杀”去了毛维府上。
大周官员年节上都有假期,毛维虽重为国相,然而自从谢饶平贬迁,他便成为天子眼中钉,不得不收敛几分,在政事堂一般不多发言,更不说没事便去紫宸殿刷存在感,因而这日还真在家中消闲,正在一帮姬人家伎的陪伴下与僚属觥筹交错呢,听说小韦氏这泼妇不告而访,顿觉扫兴。
却不得不打醒精神一番应酬,待安抚了小韦氏离开,毛维却再没纵饮赏乐的兴致。
正在这时,何绍祖赶来送礼了,因为最近有不少僚属提起这个名字,毛维居然也觉得耳熟起来,一下子便定位是方大胆家女婿。
要说方大胆,原本便是毛维一个得用部曲,鞍前马后的侍奉了多年,又因长子娶了毛夫人身边心腹婢女,在毛夫人提议下,毛维干脆便将这家人放了良籍,并赐田宅给予安居,又为方大胆找了个吏胥的活计混月禄,后来何绍祖巴结上方家,方大胆再次求到毛维跟前,可因为何绍祖毒杀裴六娘一事闹得名声败坏,再兼他不过是通过明经入仕,过去又寄居在京兆裴,同裴太傅既是师生又为翁婿,倘若没闹出毒杀未遂风波,说不定会诛连,这样的人,毛维根本不会器重,不过是看在方大胆多年情份上,才给何绍祖寻了个掌固之职。
这么多年来,何绍祖连相国府都没有资格踏入,更不说到毛维跟前刷存在了。
从前年节上,即便方大胆送礼,不过也是应节之物,何绍祖靠他那点收入连给自家老娘买药都不够,更别提奉承讨好了,因而这日毛维听管家专程提起何绍祖来送礼拜问,心头顿生疑惑。
自己管家是号什么人物,毛维哪能不知?等闲送的那些节礼他可不会禀到家主面前,除非何绍祖送这节礼极其贵重,并且还打点了管家不少好处,此位才会这样殷勤。
果然一看礼单,那些应节之物也还罢了,居然还有一套名家坊制松烟墨,这可价值不菲。
毛维也是科举入仕,走的是正正当当的途径,也算文士,对于笔墨纸砚等文房之宝素来喜爱,而这些是消耗品,买藏多少都不嫌多,而何绍祖今日送上这一套十二墨锭不但墨质上佳,其上刻绘图案也别外精美,可谓精品。
管家见家主拈须而笑,神情十分愉悦,赶忙说道:“何掌固还等着向相国见礼,未知主翁是否接见?”
毛维只不过微一颔首,管家立即明白了示意,喜笑颜开退了出去。
何绍祖这还是第一次正式面见毛维,心头未免有些紧张,他跟在管家身后,阶下除履,低头躬身地进了厅堂,长长揖礼后,听得低沉黯哑的“入座”二字,赶忙在一侧跽坐下来,这才敢抬目。
只见主座上那已过五十的男子,身量微胖,白面黑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心开阔,鼻梁高直,可嘴巴却生得精致小巧,稍损威严之势,乍一看有些违和。
同样地,毛维也在打量这个曾经让妻子脱身跑到丹凤门街当众揭穿毒杀未遂的青年,只见他面孔端方、长眉秀目,心说倒也是个俊朗人物,于是印象又好了几分。
三两句问对下来,毛维又品度着何绍祖言辞文雅,引经据典颇显渊博,于是微微颔首,果然是明经及第之士,难怪当年裴逆许嫁女儿予他,其实当年那事,倒也怪不得何绍祖心狠薄情,若非他行事果决,岂不被裴郑诛连?只可惜行事不密,反教那裴六娘脱身,还闹得街知巷闻,于名声总归有损。
何绍祖眼见毛维脸色神情越发舒畅,心知对自己还算待见,可初次面见不宜长篇大论,是以他也及时终止了卖弄文才,转而说起正题:“相国,在下这些日子以来,有心与冯相荐举官员走动,是打着职期将满,欲谋流内官这借口,废了不少心思,终于才得到一二冯党信任,据他们泄露,谋职不难,只要重贿冯相,还有圣人身边内侍监顾怀恩,就是手到擒来之事,相国,这可不是冯相勾结宦官贪贿之证?”
原本以为这消息会引起毛维关注,哪知何绍祖收获的却是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