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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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今科省试,京兆府解送不仅等第者尽数登榜,便连排名在二、三十位的考生也有不少取中,而往年考中概率仅次于京兆府的同华二州,这回却铩羽而归,两州数十乡贡,取中者不过只有三人——地方州县因为地理因素限制,解试当然要比京兆府提前,否则赶不及送贡士入京行卷,而数十年来,科举全靠关系的风气却并不仅限京兆府,地方官员更是将解试视为巩固人脉势力的工具,哪里会以才取士,却万万没想到今年京兆府会闹发舞蔽风波,导致太后旨令肃正科举,地方官员已经将好些庸碌取中,来不及响应以才取士的令旨,造成这番“惨败”其实尽在情理之中。
三是进士一科,终于又出现了甲第,并且考中甲第者竟然有三人!
需知前次录中甲第,那可要追溯到十余年前了,考中者也唯有一人,便是柳均宜。
而今科甲第,非但有风头正劲的薛陆离与王宁致,竟然还有一个勋贵子弟名列其中,便是英国公嫡子徐修能。
士子们虽然觉得讷罕,但联想到徐修能是号称铁面无私的宇文盛亲自取中的万年县榜首,倒也没有质疑,尤其是京兆府解送的贡士们,今科可谓大获全胜,因而意气风发,然而当中却偏有一个及第者,从朱雀门到尚书省,虽然没有表现出沮丧不甘来,但始终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便是柴取。
当领取了功名薄在手,这位完全没有心情与同年们举揖共贺,站在一旁眼看被众多士子围拥着讨好的新科“三甲”,唇角那丝淡笑终于彻底消减,只环顾四周,唯一的熟人只有邵广、尹绅,柴取又一贯不怎么看得上勋贵出身的尹绅,倒忖度着当日力战东瀛四狂,邵广才当首功,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他人抢去风头,这回甚至未能考中甲等,想来应当也怀不愤,是以暗暗扯了邵广一把,往边上又走了两步。
“都说今科有灵沼公评卷,必定公正无私,在下看来却也未必,邵郎文才无双,即便薛、王二位或许也有不及,更何况是徐郎?”柴取说着,往北向高高一举揖:“太后旨令一视同仁,奈何高官尚存门第之念,如你我这等家世不显者,到底还是吃亏。”
邵广虽然与徐修能算不得熟识,可当日万年县试却亲眼目睹了徐修能的赋策,自认不及,更不说对薛陆离与王宁致二人的才华,早已是心悦诚服,听了这话立即双眉紧蹙,他虽说早年因为口舌之争开罪了毛趋吃过大亏,但心直口快的性情却没有丝毫改变,因而毫不犹豫驳斥回去。
“柴郎君倘若心存不服,何不在早先当面质疑,背后搬弄唇舌可是小人行为,在下可有自知之明,论文才学识,不如三甲远矣。”
柴取受了抢白,血气上涌老脸一红,不免懊恼怎么就挑拣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人“交心”,然而却担心邵广将他的行为张扬出去,硬着头皮辩白道:“邵郎是有所不知!在下一直寄居英国公府,可是亲耳听闻英国公夫人四处显摆,说是早早请托了长公主出面,徐郎君这回势必高中。”
这话倒也并非柴取编造,肖氏因为有晋安撑腰,一贯行事无忌,再者科举请托早已成为惯例,就算这回闹生了事故,肖氏也只认为是曹刚倒霉而已,她自己却根本没将太后的旨令放在心上,因而在自家,从未掩示请托的举动,反而自以为荣,四处夸耀,早在省试开考前,庆宴都已摆了一回。
哪知邵广听了柴取的话,越发不耻对方为人,冷哼一声:“尊台既然不屑徐郎君为人,何必应人邀约寄居?受人恩惠却不存感怀,反而诋毁,岂非以怨报德。”
这话越发让柴取羞愤,呆怔当场,等他回过神来,却见邵广已然拂袖而去,不知与尹绅说了什么,柴取只觉尹绅看来的目光也是满带嘲讽,他不由得握着拳头咬牙,至此对邵广怀恨。
然而满心不甘的柴取却并没有向早就对他不冷不淡却始终没有下逐客令的“徐小弟”自觉请辞,竟是候在一旁,好容易等到徐修能脱身,抱揖上前道贺,居然又厚着脸皮跟徐修能一同返回英国公府去了——
进士及第不代表从此青云直上,仅仅只是获得出身有了入仕的资格而已,接下来还得等待关试任官,也少不得行卷造势,柴取虽非世族出身,可这点事态还是明白的,他如今已近身无分文,倘若请辞,难道要流落街头?他可万万不甘返回原籍,对于将来的人生规划,这位可是早有计较。
英国公府还是要寄住下去的,柴取可从未想过要与徐修能撕破脸皮。
但因为一时不愤而口快,反而落了把柄在人手里,于是柴取干脆先下手为强,在徐修能耳边愤愤不平的好番搬弄,将心怀不愤的罪名反栽在邵广头上,他自己反而成了为徐修能辩护的仗义人。
“徐小弟”倒是轻描淡写的谢了柴取一句,表示领情。
然而却当“柴兄”转身回到客院,身边那心腹侍从抱怨邵广“小人之心”时,最恨旁人因为他勋贵出身而小瞧鄙夷的徐修能却开怀大笑,往柴取那远远的背影一指:“这种人信口雌黄你居然也信?邵博容虽然疏狂,却哪曾背后议人过,当年对薛绚之,他可都敢当面毁斥,倘若邵博容真心怀不愤,今日在礼部大堂,势必当众质疑出口了。”
“既然如此,就定是柴取挑是生非了,简直不知好歹,郎君何故还留他在府中,理当扫地出门。”
徐修能一挑眉:“勿罪小人,我可不愿将来被狗鼠缠咬,他既厚着脸皮寄住,我权当养了一条野狗。”
如愿以偿得中进士,甚至还夺得甲第,这让踌躇满志的徐修能春风得意,好心情哪会被区区一个柴取破坏。
又说英国公徐涵,年少时就是京城纨绔,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不过因为精通音律,再有妻子肖氏拉线搭桥,终于取悦了德宗帝,竟是身无寸功而封公爵,虽说历来就不居实职,英国公倒也只图享乐而懒怠进取,对于儿子徐修能的雄心壮志历来就不怎么关注,这回儿子进士及第,他倒是颇为开怀,只因又有了一桩好事可大设庆宴,倒也脸上有光。
至于肖氏,倒比丈夫更有“进取心”,对亲生儿子当然是宠纵无边,故而自从徐修能决意下场,她便迫不及待地为其铺桥搭路,反而有些不愤儿子今科未能夺魁,但当然不会因此责怨徐修能,无非是怪罪王相国不识好歹而已。
总之英国公府举家上下,都为出了个金榜题名而欢腾庆幸。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家中还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姬妾,居然对徐修能及第也是翘首以待,期盼这个好消息甚至到了煎心如焚的地步!
“终于让我盼到了。”闻听喜笑颜开的婢女通禀这一振奋人心的好事后,铜镜前的女子冷冷一笑,手中螺翠,染秀一双黛眉。
第291章美貌女子
在十一娘看来,长安五子尽数高中原本就是毫无悬念的事,她自然也没有在张榜之日前往朱雀门外凑热闹,甚至压根就没遣人前往打探,当然,举试结果一出,十一娘还是很快听闻了消息,因为小九闹生的那场事故,十一娘已经返家数日,韦太夫人听闻贺湛中榜的喜讯,想到莹阳真人或许也会设宴庆贺,又才交待十一娘前往上清观,携助着那些礼尚往来。
小九听闻五子尽数高中,自然是欢呼雀跃,然而因为数日前的风波,这回他甚至被姑母萧氏罚令禁足,是彻底没了宴贺五子的期望,于是又成了一根霜打茄子,垂头丧气又依依不舍地送十一娘出门,眼见着十一娘乘坐的车與渐渐驶远,这位依然扶着门框张望,只恨不能相跟了去,闹得那些个门房如临大敌,就怕这位趁人不备又再私自出府。
十一娘却并未直接前往上清观,而是转向东市,她是想先去见上一面子建兄妹,眼看春茶将产,而子建交待十一娘暗助那位宫人阿禄,这时虽然还称不上太后一等心腹,然而却如愿得到了近身侍候的机会,十一娘这时向裴三哥索取“酬劳”,那是完全不会过意不去。
虽还未到午时,东市上却已经车马拥挤,这日又逢春阳明媚,好些日子未曾出门闲逛的十一娘心情颇好,于是交待碧奴轻卷锦帘,她在车内隔着那扇薄透的纱窗,观望着生气勃勃的市井情境。
“小娘子快瞧那边,仿佛是晋王。”傍坐在侧的碧奴这日也甚愉悦,却忽然认出了一家刀剑铺外候立着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恰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宦官江迂,因而她虽只是隐约看清了铺子里那锦衣男子的一个背影,便猜测正是恶名在外教人退避三舍的活阎王,原本只是随口指出,哪知刚好又见到一辆檀车缓缓停驻在铺外阶下,车上步下的女子穿着一身胡服,衬托得英姿翊爽,让碧奴几乎是下意识间移目打量女子的容貌。
“呀,小娘子快看,好个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听见碧奴的赞叹,十一娘也不由得看向胡服女子,只见面如佼月目似流光,而顾盼间却有若冰霜,虽是站在拥闹处,却仿佛遗世卓立,那眉目之间更含几分凄冷绝决,却正因女子那隐约玉碎的神情,竟然让十一娘干脆下令靠道暂歇,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姿容不俗的女子仿佛要闹生什么事故。
十一娘打量了一眼女子的侍从,竟然有十四、五人之多,除了两个婢女外,全都是孔武有力的男仆,然而随着女子的出现引起不少纨绔的垂涎觑觎,那些男仆虽然还以怒目而视,可是追随女子的目光却仿佛不带敬意,反而有几分鄙薄与不满。
女子不像是这些仆役的主人,倒像是被仆役监视一般。
不少纨绔因为女子的姿容震惊,呼哨声此起彼伏。
女子却置若不闻,她微仰面颊,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没有理会身边寸步不离的婢女,头也不回的拾阶而上,走入了那间刀剑铺。
门外候立的江迂在见到那十余个豪仆时似乎有所戒备,然而眼看着一群豪仆没有跟进店铺的意向,倒也不在意美貌女子与那两个弱不禁风的侍婢接近晋王。
而在自家车與里旁观的碧奴却为那女子担忧起来,忍不住小声念叨:“最近听闻晋王时常出入平康坊,想是随着年龄渐长也贪好起美色来,要万一看中了那位娘子,闹生冲突,遇见这位活阎王,就算这位娘子出身富贵,只怕也会吃亏。”
晋王最近“纵情声色”的事十一娘听贺湛提过一句,却没想到这一崭新的“臭名”居然连碧奴也已听闻,十一娘虽不知晋王再度自污声名是出于什么目的,当然笃信身处忧患老谋深算的“活阎王”决不会真正沉湎美色,至于当众为难一个陌生女子的恶行,晋王应当不会行为,这些年来十一娘可摸察得清清楚楚,晋王虽然屡屡行恶,然而在他手中吃亏的诸人,可没一个良善无辜,足见晋王虽然伪装暴戾,对于“受害者”还是经过挑选的。
又说贺烨,今日还真是借着寻花问柳的由头顺便闲逛,而刀剑铺子一贯是这位购物首选,这时他正挑选着掌柜摆出的一排武/士/刀,忽然被门外传来的呼哨声惊动,才一转身,便见几个女子迈槛而入,传说中贪图美色的晋王只漫不经心晃了引发骚乱的美女一眼,连对方眉目都没看清,就又关注起手上那把被掌柜吹嘘为精钢打造无坚不摧的腰刀来。
反倒是那掌柜,被女子的姿容震愕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
“墙上那把长剑,掌柜可能取下容我细看?”
周人虽然尚武,但女子舞刀弄剑却并不普遍,更何况美貌女子指向处,却是一把真正的三尺青锋,不同于那些喜好剑舞的女伎惯常使用的短剑,因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掌柜又再呆愕:“娘子真要看这一把剑?”
就掌柜看来,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怕是连拔剑出鞘都没有那力道。
“废什么话,快些取下便是。”极不耐烦的喝斥却并非出自胡服女子口中,而是她身边的侍婢。
婢女的态度太过嚣张,这下连晋王都难免侧目,却刚好瞧见那婢女立着眉头告诫胡服女子:“娘子既然看中那把长剑,交待店家送回国公府即可,主翁可是一再交代,娘子需得速速回府,下昼宴庆,主翁可还等着娘子剑舞助兴呢。”
贺烨听闻女子居然要拿这么一把利剑起舞,这才又抬起眼睑打量了一番女子,暗中度量不知是哪家伎人,倒有几分好奇起来——难道说眼下世道,还真有人具备当年公孙大娘之剑术精妙?
“我新创这曲剑舞,实在需要趁手之器,光凭目视哪里足够。”女子似乎并不介意婢女的态度,但却对晋王的打量颇为不愉,冷冷回视了一眼。
不过一个伎人,姿态却甚孤傲,难道真有公孙大娘的技艺不凡?晋王瞧着女子陌生,也懒得摆他堂堂亲王的架子回以挑衅,干脆抱着手臂,等着看女子拔剑出鞘时的模样。
那女子接过长剑,拈量两下,并没发生因为剑身太沉失手跌坠的笑话,一手持鞘,一手握柄,只听“铿”地一声,寒光初见,女子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却又十分干净地还剑入鞘。
“娘子好技艺!”大声赞叹的自然不是晋王,而是掌柜。
晋王不过微微颔首,忖度就凭女子这一展示,已经远远胜过宫中那些自负为公孙大家传人的舞伎了,然而晋王对歌舞之艺一贯不怎么喜好,是以并没再关注这女子。
而门外仍然在车内静观事态的十一娘,倒也瞧见了女子那手招式,她可是看过不少剑舞,甚至还曾摩画过前人描绘公孙大娘的剑舞图,自也能看出女子的技艺远胜宫伎,甚至颇有几分公孙大娘的风采,而电光火石之间,十一娘忽而忆起偶然听闻陆离提到的扈小娘子,能得陆离赞叹技艺者可不多,而那扈小娘子似乎与这位女子年岁相符,难道说事有凑巧,这位真是扈娘?
十一娘正自猜疑,便见女子已经转身行出,手里还提着那把长剑,相比早前下车时,这时更是面若罩霜,依然是没理会那些极其兴奋的纨绔,只冷冷扫视了豪仆一眼,唇角轻卷。
要出事了!十一娘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一念头,便见寒光一出,女子手中锋芒直指向候立车前的仆役。
呼哨未平,尖叫四起!
第292章 又现杨叩玉
近在咫尺的一声惊叫震得十一娘耳中嗡嗡作响,却是婢女鹅黄冷不丁被那美貌女子的行为吓得不浅,整个人跌坐车中,一手紧紧摁在胸口。
“镇定些,不要喊叫。”碧奴虽然也没想到女子忽然的行为,这时却没有慌神,她们一行也带着不少侍从,都有些身手,倒不惧会受池鱼之殃,再说这里毕竟是闹市,轰乱一生,巡卫武侯不多久便会赶到,总不至于会让十一娘发生意外,因而蹙起眉头轻喝了鹅黄一句,眼见着十一娘干脆推开了纱窗,碧奴又再凑上前去观望。
“立即解與,我要乘马,否则……”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了一名豪仆,厉声威胁道。
女子一行虽然有不少人,然而因为乘车之故,故而只有那匹拉车的坐骑,仆役们都是步行,她这时提出解與,显然是要借坐骑脱身。
“怕不是这么容易呢。”十一娘喃喃自语道:“巡卫武侯转眼即到,而这女子显然受制于人,只怕限制她自由者非富即贵,岂能容她脱身?再者就算仆役因为要胁容女子抢下坐骑,女子身无过所也不能出城,到头来依然会落于人手。”
碧奴这时也看出女子并非富贵出身,轻叹一声:“如此姿容,又是受制于显贵,就算这位娘子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