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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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时想来,倘若裴郑灭门有柳家参与……
当时柳正已经病故,韦太夫人即便与太后并无不和身为女子作为也有限,柳信宜当时还没任左拾遗,身为庶出也不可能有那能力,柳均宜当时还在富阳任县令更是鞭长莫及,只有姑丈身在京都方能参与!
而满满一个柳家,能得祖父信任者也只有姑丈,对于那幕后隐凶,才有利用之处。
裴郑灭族,姑母暴亡,柳氏被封贵妃,姑丈得爵,柳家二子均得重用抑或高品……
这似乎也能解释何故姑丈得爵韦太夫人并无忌恨,因为诸多益事,皆为姑丈功劳。
十一娘越是往这方向推测,自然越是心惊。
可她却不能排除这一可能,荣华富贵四字,自古造就多少忘恩负义、人面兽心!
更何况幕后真凶很有可能是那人……
帮凶们甚至还拥有“忠”字这块重盾遮挡一切斥责,更谈不上任何心虚。
十一娘紧紧握拳,只觉胸口仿佛被巨大一块铅铁牢牢挤压,疼痛从心脉直冲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而就在这时,牛车终于轧轧停稳。
萧氏仍旧颇显冷淡:“你原本知礼稳重,我也省得费事多嘱,只今日七娘、九娘都未跟随,我又与袁世母另有要事商议,迟些你与王家小娘子玩笑,记得比平时更谨慎些。”
这是已经到了目的地,京兆王氏门前。
十一娘收敛所有情绪,微笑称喏。
大宅正入第二重屏门前,听闻客至的袁氏已经在此迎候,为待客之礼,她今日固然是盛装出迎,然而如云高髻上纵然金翠光华,却也难掩去袁氏眉间那股郁黯。
而在袁氏身后的王十一娘姐妹却是兴致勃勃翘首以待,尤其十五娘,已经趁母亲不备悄悄踮起脚尖。与柳十一娘同行两月来,双方本已熟识,王十五娘又正活泼贪玩年纪,颇嫌自家弟妹呆板无趣,多得有个柳小娘子正合她意,既不吵闹任性,又聪明伶俐,是以分别之后,王十五娘竟十分挂念这位“忘年之交”,今日听说她要来拜访,高兴得一大早就没消停过,翻找出不少玩意,打算一股脑赠予那小丫头,她定会合不拢嘴。
然而对于袁氏而言,对萧氏此行自是半点不觉突然和意外。
莫说她家七郎救了柳家女儿性命,柳家自然会备礼登门正式道谢,便说联姻一事,柳四娘除服,礼数上柳家也要来意会一声,好教王家准备请期。
而让袁氏不愉快的根本原因,也正是因为联姻一事。
回京之后,听妯娌们闲话一番这些年官场变动,袁氏是越发不乐意这门亲事,但相比众多妯娌,她出身居末,又因为只有一子,历来不得翁姑亲重,别说没胆直言反对翁爹作主决定这门姻缘,便是昨日好容易鼓足勇气,在丈夫跟前试探一句“妾身在想,莫如待致儿明年春闱及第,再定婚期岂不锦上添花”,结果就遭来了一场埋怨。
“妇人之见,及第便能锦上添花?仅是及第,候缺指不定也得需个五、六载,三年前四娘因母亡服丧你还埋怨耽搁七郎,这时又不急了?舍得让七郎再等五、六载才完婚?再者,我与七郎商量过,没打算让他明春下场,而是再精进两年,报考进士科。”
得知儿子婚期不但不能延后,却反是将科考之期延后,袁氏只觉雪上加霜。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足见进士登科难度,虽万一考上,也比明经得职要快,不过七郎又不是那些次等世族子弟,王家可是京兆十望!一旦七郎考中,还怕朝中无人荐举,哪会如同那等没有门路者数载候缺?
这些话,袁氏却也只能闷在心里,不敢真与丈夫理论。
她这心情,又哪里愉快得了?
尤其当见萧氏坐于步辇到了近前,竟与多年前丝毫未变,仍是仙姿玉色、婀娜窈窕,半点不似已经为人之母的模样,想到自己不过年长萧氏几岁,鬓角居然有了银发,不是不时时乌染,袁氏的心情就更加郁黯几分。
但也只好打醒精神强颜欢笑寒喧。
一直到听说十一娘已经序齿并被萧氏教养跟前,袁氏这才有了几分庆幸,心说不枉颇废苦心笼络这庶女一场,倒果然有些造化。
待领着萧氏母女见完婆母,袁氏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客人迎往居处,虽然她也明白联姻一事势在必行,人选也不可能再临时调换,然而心中就是解不开这疙瘩,故而与萧氏有的没的闲扯了好大一通,非但没问起半句未来儿媳近况,甚至也没让两个女儿领着十一娘自去玩耍,有心让萧氏张不开嘴。
萧氏当然也感受到袁氏在故意敷衍,心中也渐渐沉重下来。
四娘与王七郎这门亲事已经过了定礼,六礼完四,只余请期、亲迎,正旦那日王七郎父叔来府道贺,还与她家郎君相谈甚欢,显然没有悔婚之意,怎么今日看袁氏这情形,倒像不大乐意?这可不好,阿家可是一心促成柳王两姓姻缘,万一出了变故,自己怎好交待?这么一犹豫,萧氏也就忍住了刚才一气之下准备直言不讳的冲动念头,耐着性子陪袁氏天南地北绕圈儿。
王家两个小娘子倒无知无觉,只是听这闲话也觉得无趣,都有些怏怏不乐。
十一娘却察觉出袁氏的存心敷衍与萧氏的强忍不满,她当然知道是为哪一桩事,别说这是个讨好萧氏的机会,就算为了帮小表妹,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好在眼下她占着年龄小的便宜,偶尔失礼一回也不为过。
因而,当袁氏那番长篇大论好容易告一段落,捧起桃浆慢饮润喉时,十一娘忽然就插了嘴:“母亲、世母,儿见苑内有桃花林,实想游赏,望母亲与世母许可。”
萧氏心头一喜,好孩子,真有眼色,却佯作轻责:“怎好如此烦扰。”
袁氏无可奈何,只好让两个听了十一娘的请求后反而变得神采奕奕满面期待的女儿尽地主之谊,还不得不替十一娘开脱道:“本应让客人尽兴,怎称烦扰。”心中却不无报怨——这孩子今日怎么这样不懂事?
萧氏目送着女孩儿们出了厅堂,总算侍机把准备已久的话说了出口:“今晨,阿家还不忘嘱托,趁着三郎与四娘孝满,可巧阿袁你又回了京都,想设一宴,请贵府女眷过府一聚,为谢途中照顾之全。”
作为女方,萧氏总不好直言让王家准备请期一礼,可话说到这份上,也已经到了那层意思,袁氏若再敷衍,萧氏便决心问个准话,倘若袁氏真想悔婚,那可得好好论理,现下,她可再不担忧当晚辈们面把话说开后收不了场。
袁氏不过就是心里不舒坦才故意为难,又哪敢当真悔婚,这时只好强颜欢笑:“我先谢过太夫人心意……阿家昨日也还说起,估摸着四娘已经除服,该商量请期一事了。”
萧氏彻底吁一口气:“如此,我明日便送上邀帖,具体事宜,两家坐一处再行商议正好。”
这边厢萧氏趁心如愿,而花苑里王七郎却等得心急,好容易才看见三个小丫头往这边走来,连忙招呼贺湛:“来了来了,咱们快上前装作巧遇。”
第26章 “私会”与密谋
王宁致十岁便随父亲王绩外放江浙,也就偶尔元正新岁才归京都,与京中子弟士人鲜少相熟,纵然与当年裴十一郎,也是因为幼时情谊,后分别两地保持书信。却因贺湛少小游历,至江浙与他结交,两人渐成莫逆,直到机缘巧合师从蒋渡余前,贺湛一直寄居钱塘王宅,虽是外姓,却俨然王十一娘姐妹异姓兄长,故而今日在家中“巧遇”,王十一娘姐妹俩也不觉任何诧异。
不过柳十一娘只见贺湛看向她时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便知这位必是心存故意制造巧合。
可她今日到底是跟萧氏拜会王家,属正式“外交”,即使眼下是与王家小娘子游玩赏苑,身后也跟着傅媪与青奴照应,要摆脱众人与贺湛私话,又不能显出故意,也不是易事。
是以当礼见过后,贺湛用那颇带戏谑口吻问询“柳小娘子可还记得我”时,小丫头立即心领神会。
“当然记得贺十四郎,归京途中与我说过不少各地古迹民俗,更教过我骑乘。”尤其是在说到骑乘二字时,格外喜悦向往模样。
所以当主人王宁致提议去球场玩乐,王家两位小娘子自然愿意满足小客人的喜好,一行便走马观花般穿过这片桃花林,到了位于西院的马毬场。
周人非但好音律、重文采,更不曾荒疏骑射武艺,之于贵族子弟自幼便习六艺当中,射、御二艺也相当重要,又自从周初时,击鞠由吐蕃传入,为百年间颇受周人喜好娱乐之一,从宫廷至诸贵,不仅男子常好于球场角逐,便是女子,也不乏球技出众者。
因而仅管长安地价非同小可,不过但凡兴盛之家,皆会不惜代价划拨出一片不小面积修筑马毬场,除了供家族子弟精进毬技,更可用于举宴时宾客同乐,一时间,家中是否拥有这么一方球场,便成为判断门第兴衰标准之一。
王家眼下既然是“京兆十望”,除家族本为名门著姓以外,更加至少三十年来,族人不乏高官要员,两代之内必有因功得爵者,事实上眼下王绩长兄王纬,便因在德宗朝主持治涝有功,得封平阳伯。
因家族经久繁盛,宅第几经扩建,马毬场也不断扩张,及到眼下,甚至沿着球场往西,植成密树傍道供人骑乘游玩,林中又建不少亭台楼阁,可供坐览。
王家姐妹俩因为也不长居京都本家,兼着袁氏多有拘束,于击鞠一技却不熟练,今日眼见兄长得闲,愿意教习,一时兴奋起来,很快投入到“步打”当中,忙于挥舞月杖追逐彩毬,竟将小客人十一娘抛之脑后。
当然,这也是多得有贺湛肩挑“陪客”之责,自请教习十一娘骑乘的缘故。
傅媪与青奴眼见小主人喜笑颜开,心里只觉安慰——自从娘子返京,在姚姬“淫威”下,小娘子饱受苛薄,日子过得谨小慎微颤颤兢兢,二人已经许久不见小娘子这般兴奋愉悦了。因此,即使当贺湛带着十一娘骑乘两圈后,居然往西边林道跑去,二人也没有觉得惊虑,只远远跟随在后。
贺湛摧马往林道上疾奔一阵,估摸着仆婢步行赶至最少也得小两刻,足够与十一娘私话,这才吁停了马,将十一娘抱下马鞍,到一朱亭“暂歇”。
“柳家人待你如何?”这当然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待柳十一娘,固然是不错。”
贺湛眼中光华一沉:“那日我言中之意,你到底是听明白了。”虽未曾明言,想必以他裴五姐之智,应当会怀疑柳家与裴郑灭族一事也许相关。
他打量着眼前女孩儿,面貌身量当然与记忆中的裴五姐毫无相似之处,这时还是天真稚趣模样,许是因为刚才一路疾跑,被扑面暖风逼得气息吁吁双颊绯红,只那双眼眸深处,细看来暗藏机锋,才有几分熟识。
“蒹葭。”他不由得轻唤旧时称谓,当年裴五姐封封书信后掇名号。
于是女孩眼眸深处,更涌起许多情绪。
“当年裴郑一案,究竟如何?”贺湛依旧问出了这句。
十一娘垂眸,略经沉吟,开口时虽然仍是童稚之音,却别带一种沉重:“我没有实据,唯母亲临终时言,裴郑决无谋逆之行,我深信我之父祖我之外王父与舅父都乃忠耿之臣,并非乱臣贼子。”
“我不需实据,只要是蒹葭伊之言,便深信不疑。”贺湛也早料到这样结果,此话说出没有半点迟疑,他深吸口气:“你今后如何打算?”
“察明真相,为裴郑昭雪,让一应凶手偿命。”女孩儿神情平静,口吻也不带丝毫狠戾,却抬眸看向贺湛,清澈幽黑的眼睛里自有一种坚决。
“我会助你。”贺湛握紧拳头。
十一娘轻笑,缓缓摇头:“十四郎,这事艰险非同小可,我本不应将你牵涉进来,可是我也深知凭我一己之力实难达成所愿,的确需要你援手。”
贺湛亦笑:“是很艰险,想必你已想到,仅凭谢、姚等人决不可能污陷裴郑两门入罪,他们身后,必有元凶推动设计。”
而这个元凶……
“是圣上。”
“是贺衍。”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十一娘微咪眼角:“贺衍确是最可疑者。”
想要如此彻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根除裴郑二族,似乎也只有九五之尊当今天子才有这样能力。
贺湛紧盯着女孩的眼眸,那当中,却不像有丝毫伤恸悲愤,他不由再度深吸口气,虽知往事残忍,却仍旧问道:“逆案之前,可有些微预兆?当时……究竟发生什么?”
发生了什么……十一娘摇头,无论是前世抑或新生,她无数次回想那段旧事,企图找到蛛丝马迹与些微异样用以证实心中猜想,可回回却是徒劳无功,反而越是回想就越添疑惑。
“裴相国当初谏言立长,称大皇子仁孝宽和,而百官也多以为大皇子宽仁贤善,难道说,这只是表面?”倘若设计诬构裴郑谋逆大罪致使灭族者真是当今圣上,无疑其多年仁孝宽和皆为伪善,实则阴狠果辣,才能作为此等背信弃义陷害忠良之事。
而做为贺衍正妻,裴后自比外人更易察觉本性,贺湛才有此问。
但他却在一贯机敏的女子眼中看到了茫然疑惑之色。
得知德宗决意立长,并赐婚,她即将嫁入东宫未来母仪天下,那时,似乎她并不觉得欣喜,只因对大皇子贺衍殊无印象,唯听祖父曾经提过因德宗之故,大皇子对学业颇为荒疏,为得德宗心意只于音律歌舞用心,虽具性情温和,对上恭孝,出身尊贵却不骄狂肆恣等优长,然而终究还是失于果断,有过于优柔懦弱之忧,要非德宗龙体已然欠安,而小皇子贺烨又太过年幼,其外王父与舅兄崔家父子甚至早露野心,祖父也不会因为忧虑国无长君外戚弄权,力主立长。
赐婚旨意颁下,父祖更添忧虑,并不以此盛宠为喜,然而天恩难却,她固然不喜贺衍堂堂男子过于优柔,也明白身为裴氏女身上责任,受家族亲长庇护爱惜多年,又哪能任性不顾家族?是以静心备嫁,自无二意。
然而嫁入东宫,贺衍待她一直爱重,诸多体贴入微,渐渐让她相信洞房花烛夜,这男子执手盟誓之辞——愿携手共老,结伴终身,不离不弃。
后来贺衍登基贵为九五,待她却一如新婚燕尔时,夫妻之间从无争执矛盾。
阴险毒辣?她纵然回想千百遍,也实在没有在贺衍身上发现些微。
那场大祸前,究竟有无预兆……
十一娘沉吟良久,最终也只是摇头,唇角牵起一抹冷笑来。
第27章 颇多可疑处
“大约是贺衍登基一年后,叶昭媛有了身孕,本是幸事,然而贺衍全无喜悦之情,反而忧虑满面,我以为他是为国政烦心,时常开解,他几番欲言又止,倒也承认是政事繁琐让他不堪重负,庆幸有我父祖在朝分忧。”十一娘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语气仍旧淡漠:“我忆及父祖从前叮嘱,切不可妄议朝政,故而也没细询,反劝贺衍要多听众臣谏言,却不能太过依赖臣属,为君者,虽不能妄断拒谏,但也不能失于果断。”
总之看来,贺衍确如祖父之评,性实过于柔懦。
“直到丘兹战败报回,姚潜上谏称我舅父欲引新厥入关,他逼于无奈只好将舅父之部尽歼,而谢饶平等弹劾裴郑预谋逆反……”说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