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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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搬弄唇舌,瞬间便将萧氏架上一个教导有方又宽容贤良的高度,不说瑶英如何,却将矛盾转移至萧氏母女身上——懂事谦和的女儿为侍婢讨情,难不成,以身作则的嫡母会自认心胸狭隘,坚持要重责瑶英,表现得尚不及一稚龄孩童“明理”?那教导有方岂不成了一句笑话。
萧氏大约还从未领教过乔氏这番“甜言蜜语”,从前有长嫂执掌中馈,乔氏固然眼红心热,却慑于裴家权贵,当然不敢好比如今般显眼,倒还恭谨,只不愿与她二人如何交往,就更不提阿谀奉承了。自打长嫂亡故,中馈交在自己手里,乔氏便自恃二伯为天子近臣,又有韦郡王妃撑腰,逐渐张狂起来,又哪里用得着阿谀奉承。
对于乔氏利用十一娘“明理宽容”来堵她问责,萧氏自然也没有预计,这时难免有几分气闷——瑶英敢对主家口出不敬,她固然没有狭隘到与区区婢女计较,然则若是置之不罚,岂不失了威信,今后怎么约束仆婢言行?一旦再有纷争,岂非显明温弱无能不足掌家,虽说萧氏并不怎么在意中馈一事,只因大伯才是嫡长宗子,将来迟早分居,三房也没资格占居宗宅,今后各有宅居,这些矛盾也就再不存在。
可是萧氏自然也不甘被乔氏挟制,这与利益无关,却是能力问题。
她正盘算如何应对,十一娘却真接过了乔氏话头。
“母亲,早先儿听世母之言,以为瑶英烫伤碧奴确为失手,虽则儿心疼侍婢,然思及母亲往常教导,也知处事因以和睦为贵,些微错失不值严惩重罚,又听世母教导,大家闺秀不能苛薄侍婢,儿更不敢怪罪瑶英、顶撞长辈。”
萧氏一听这话,心中便是一喜——十一娘这番话说来,显然暗示乔氏有心“大事化小”,甚至有“狡言威胁”之举,这孩子聪慧机敏倒是其次,更难得是果然不比姜姬温懦柔弱,当初为免误责故敢与姚姬巧辩还算迫于无奈,眼下竟然毫无畏缩与世母长辈理论,又不违触礼教规矩,一番话说得周全妥当,让人无法挑剔。
可乔氏一听这话,当然只“惊”无“喜”,笑容可掬便僵在脸上。
十一娘却落落大方继续阐述:“好在世母领儿来为瑶英讨情时,恰闻岂曰禀明情由,儿才知晓瑶英烫伤碧奴果为失手,原本有意烫伤之人,却是岂曰。更兼瑶英那番言辞,是对母亲不敬,世母倘若要替瑶英赔不是,理当是向母亲。”
乔氏自然憋得满腹怒火,这时却也不好发作,干脆“顺坡下驴”:“原来还有这番情由,看来是我失察,不想瑶英竟如此狂妄!不过娣妇自来宽和,应不会与仆婢计较,我这便就替瑶英陪不是,娣妇若不解气,便依府规施以鞭笞惩戒,只瑶英终究是从蒲州随嫁来京,爹娘兄妹都为娘家世仆,我实不忍将之发卖苦役,还望娣妇体谅。”
原来柳家虽然从无苛虐仆妪之事,家规却也甚严,尤其仆役犯主,势必施以重惩,鞭笞后发卖,断断不容犯主之仆还留门中,乔氏不掌中馈,自然笼络不得柳家世仆,也难怪会这般不惜示弱庇护瑶英,无非不愿白白失了一员心腹。
十一娘将真相揭穿,不让乔氏自说自话借她“谦和”名声阻挠萧氏施惩,原本已算大功告成,不该再插言,然而她却气恼瑶英烫伤碧奴,怎容那恶婢轻松过关,这时竟半跪起身,冲两位长辈施以揖礼:“长辈议事,儿实不该妄语,可心中存有劝言,不敢有瞒世母,还望世母许儿禀劝。”
这小孩怎么这般多话!乔氏心头大怒,萧氏却如沐春风,心平气和解释道:“阿嫂不知,十一娘虽说年幼,要论聪慧懂理竟还胜过七娘,我也好奇她于这事如何看待,不妨听她说来。”也不待乔氏给个回应,萧氏便冲十一娘微一颔首:“眼下没有外人在侧,你无须顾忌许多,有话直说便是。”
十一娘又是一礼,因向长辈进言,她也没有跽坐回去,而是保持跪姿说道:“世母容禀,倘若瑶英只因口角之争而无心伤人,当然不值重惩,然则瑶英身为仆婢却敢不敬主家,触犯家规不说,更是心存邪恶意在挑唆世母与母亲生隙,世母固然待下宽和,却也正让恶奴趁愿,若逃脱府规惩戒,众仆岂不猜测世母包庇仆婢,反而与母亲不睦?再者儿今日晨省,分明听闻是祖母因为不谙韦家表兄品性,才未一口应允世母所请,瑶英却口称‘厚此薄彼’,岂非是对祖母之断心怀怨谤?世母本来友睦妯娌、尊奉孝义,只因一时心软为瑶英讨情,却可能受人言议论不孝不睦,儿实为世母抱屈,故劝言世母,非但不应与瑶英讨情,还应支持母亲按府规惩治,才能免遭误解,被恶奴利用生事。”
竟然把韦太夫人也牵连进来,乔氏自然哑口无言,只她心头镇怒,却也不及惊异十一娘年纪小小竟能说出这么一番厉害话来,怔在当场,脸上神色可想“精彩”。
萧氏再一次领会了十一娘的机辩能力,心中当然不免惊异,只大周历朝,偶尔也会出上个把慧根早开的孩童,世人因颇信佛道,倒也接受是“宿慧”之说,萧氏本家便有一位过目不忘,六岁时便能赋诗而才惊四座的小九郎,因而也不至过于诧讶以为十一娘“神鬼附身”,这时只笑意浅淡,对乔氏说道:“十一娘这话,也是我心中所想,虽说宽和待下素来是柳氏教则,然而也得区分情形,瑶英今日之过确为大错,然则将之发卖也确实会让阿嫂难过,莫若当众施以鞭笞以警众仆不敢再犯,再由阿嫂将之遣返娘家便是。”
乔氏又哪是真正宽和待下之人?庇护瑶英无非是为保全心腹,既然瑶英今后再不能为她效力,虽然没被发卖,遣返蒲州又哪有立足之境,今后怕是会受一番苦楚。
十一娘也不再斩尽杀绝,恢复缄默。
她自然明白今日因此一桩是将乔氏得罪彻底,不过也不在意,据她观察,乔氏无论心计手段相较萧氏都远有不及,又决非能定她命运之嫡母尊长,得罪也就得罪了,横竖这两位妯娌间也比势同水火好不到哪里去,韦太夫人那态度,也坚决不容乔氏狂妄,说不定今日自己这番言行,反而更投萧氏欢心。
利大于弊,她有何惧?
然而十一娘却有所不知,当乔氏在无衣苑“兴师问罪”同时,在几个年龄略大的小娘子居住处浮翠坞,一贯乖巧颇得乔氏心意的庶女柳茵如,正被生母刘姬满面担忧又压低语气追问——
“我见你今日拉了瑶英说话,转头她便去厨内生事,可是你……有意鼓动?”
第32章 庶女心计
四面环水这处所在,沿水植着垂柳袅袅,倩影映入水中,更兼水上青莲款款,实不负“浮翠”二字。又是正值春暖,坞上芳菲争艳,景致怡人。
然而几处桃红掩映下的四角亭里,跽坐着的少妇却是满面愁云,显然没有观赏春景浪漫的闲情逸趣。
刘姬年岁未及三十,可已经面色晦暗、形容憔悴,未点口脂的嘴唇暗透灰颓,眉心眼角也生了皱纹。
这时她看着亲生女儿柳茵如莞尔一笑,抬眸间双目熠然,不知怎么就心跳如擂,紧张得指尖微搐,脸上就更添出几分这年岁本不应有的愁苦之色来。
“我鼓动?我又哪会做这般明显之事,我只不过叮嘱她小心谨慎些,因为母亲今日不愉,免得她大意触怒母亲。”柳茵如摇了摇头:“瑶英本就是个多事人,当然会打探究竟发生何事,云英今日跟随母亲一同晨省,随口便将事情告知瑶英。”
刘姬缓缓松一口气,可总觉得女儿言辞之间仍是存着些微故意,她正觉不踏实,又听柳茵如笑笑说道:“若非母亲惯常爱在陪嫁仆婢跟前发泄受挫怒火,又爱听瑶英一张厉嘴毁损婶母,非但不阻止喝斥,反而大加赏赐,也惯不出瑶英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脾性,今日瞧见母亲愤怒难消,竟生出挑衅滋事之心,以为如此一来,能为母亲找补几分颜面,她便更得欢心。”
有春阳穿透桃红芳枝,照在亭中少女半张面颊上,显得那笑容越发明亮。
“我等瑶英这贱婢自恃得纵胆大妄为终于惹火烧身一日,确也等得太久了些……总算她不负我望,终于将那些狂悖言辞当众说出,婶母便为自身威严,这回也不会轻饶了她。”
刘姬只觉心底漏了一个大洞,惊慌恐惧呼呼往里填满,面容更显苍白,好半响才结结巴巴问出句完整话:“茵儿,你,你这番……究竟是……为哪般?”
少女那双已经略带风情的眼睛,这时才恍过一道厉色:“瑶英仗着是乔家世仆,有母亲撑腰,对阿娘诸多不敬,我忍她已经多时,总算这回,看她咎由自取……而经此一桩,母亲势必更加怨恨婶母,本在犹豫王家那门婚事,应当也会下定决心谋夺,祖母对四姐这门婚事如此看重,而母亲却因为中馈一事,记恨祖母偏心婶母多时。”
刘姬低呼一声,险些没有扑将上前去掩女儿的嘴,她揪着领口,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茵儿,如何敢称我阿娘……还有,你究竟想做什么?这要是被娘子察觉……茵儿,难不成,你是想嫁去王家?”
“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我,为何不能称你阿娘?”柳茵如轻轻一咬牙,眼睛里厉色更显,但须臾又露出几分伤感来:“我有自知之明,庶支庶女这样身份,自不会奢想十望嫡子,乔氏即便因为怨恨祖母与婶母,也不会糊涂到让我一庶女得这便宜,她是为五姐打算,可依我看来,五姐却不一定领她这分慈爱之情,只要乔氏作为这事,到头来说不定众叛亲离,在柳家再无立足之地,才是她应得下场。”
听女儿干脆将嫡母称为“乔氏”,刘姬只觉得天昏地暗,像是面前忽然张开地狱大门,要将她母女二人吞噬一般,连连摇头,着急得泪水涟涟:“快别说了,快别说了,这该如何是好……茵儿,你……究竟是为何……娘子她,也算待你不薄,你不该……”
“待我不薄?”少女冷笑道:“我虽是庶出,到底是柳家女儿,祖母虽严厉,却并不曾苛薄庶出,诸位姐妹都有幕师授讲经史,教习琴棋书画,即便没有乔氏,我也不愁衣食无着、才学失教,然而这些年,乔氏虽不曾苛虐我,却是多得我小心谨慎乖巧奉承,然而,她则时常在我跟前侮辱阿娘,诸多离间之辞,更屡屡授意我挑衅徐姬,暗下欺辱两位庶弟,以致我被阿耶厌恶,与祖母疏远……乔氏这般行为,无非是利用我压制徐姬,阿耶不喜我,我只好以她为依靠,将来姻缘,有她一手操持,多数只能嫁去小姓,更离不开她掌控,我不甘,实不甘心终身为乔氏操纵。”
见生母惊惶失措,柳茵如伸手持帕,为刘姬拭泪:“阿娘曾经也说,当时外祖父母已经为你定了亲事,若非乔氏强迫,又哪会屈为姬妾?乔氏欲用阿娘固宠,威胁徐姬,然而阿娘却不得阿耶宠爱,乔氏迁怒阿娘,往常诸多苛薄……阿耶宠爱徐姬与阿娘何干?乔氏自己,虽生有两位嫡子,不也不得阿耶心意诸多冷待?分明是她跋扈刁蛮又多妒不贤,才与阿耶离心,却一昧怪罪阿娘,放纵仆婢放肆嘲讽。”
“都是我命苦。”刘姬又是惊惶又是悲痛,但依然担忧女儿:“茵茵,是我不该将从前旧事念叨与你,该我就这命数,可倘若牵连了你……更是罪孽,死也不会瞑目……是我没用,不得郎君心意,致你不得不受制娘子,不过茵茵,你将来姻缘,可全在娘子决断,可不能……”
柳茵如却是满面坚决:“阿娘放心,女儿懂得隐忍,而我目的,便是不肯让乔氏操纵姻缘,把我将来,紧紧抓在她掌心!”
——
乔氏这时,正扶着婢女云英手臂,满面冰霜往无衣苑外疾走,忽然就打了个大大喷嚏,几疑自己是被娣妇萧氏一番“折辱”气出伤寒来,压根没想背后有那一贯乖巧庶女在“磨刀霍霍”。
她一想到刚才情形,萧氏携她同往,当着众仆面前将瑶英施以鞭笞,一鞭鞭下来,固然是打在瑶英身上,可也是抽在她脸上!
偏偏因为那三房庶女狡言,她还不得不做出正气凛然姿态,怒斥瑶英狂悖无矩,该当重惩!
这口气憋在心头,只让她怒火焚顶,手里不觉就下了死力,可怜本就因为妹妹将来忧心不已的云英,被乔氏这重重一掐痛得好几激灵。
直到这时,云英才生悔意,明知瑶英是那火暴性情,又惯受放纵,只以为娘子真如自吹自擂般能在柳家横行无忌,极大可能为讨娘子欢心,做出不能挽回之事。她是真不该多嘴,将今日朝早娘子受矬之事告诉瑶英。
其实当时“多嘴”,云英也不无私心,是见乔氏积怒与胸,生怕没有发泄处寻她错失,好端端白受责罚,想着有瑶英那张厉嘴在前斥骂一番太夫人偏心,萧氏无耻,也好让娘子泄几分火气,不至于迁怒下人。
她是真没想到瑶英竟敢这般放肆,在自家院里蛮横也就罢了,那不敬主家的话,怎敢说出金华苑,直接撞在萧氏手里。
萧媪将瑶英关了柴房,云英也费了不少言辞,又是出谋献策,才让乔氏将盘算打在十一娘身上,原本以为利用稚子不明内情,又惧长辈怪责,把这事一笔抹消,哪知那十一娘一个五岁孩童,竟不受哄骗。
虽然萧氏当众声称将瑶英依矩发卖,以为众仆警戒,实则是让娘子送返蒲州,可云英侍候乔氏当年,当然也知道主人脾性,因瑶英之故这般受辱,这回势必迁怒,瑶英难逃发卖苦役之厄,说不定,她这姐姐也得担个过错。
云英一想到这里,竟也只好不顾妹妹,苦劝乔氏:“娘子息怒,这关头可千万别让人再看出什么来,若有居心不良者,再去太夫人跟前挑唆……娘子还是想想五娘,小娘子姻缘才最要紧。”
乔氏终于冷哼一声,手上轻了几分力道。
云英长长吁一口气。
“若无阿家撑腰,萧氏哪敢如此?她娘家说来京兆十望,族人眼下却别想再进政事堂!今日之辱,我势必得雪,阿家无非为了贤名,才这般善待裴氏子女,这要是四娘姻缘起了波折,世人岂不以为是阿家有心为之,她这贤名保不住了,说不定,逼死继子正妻这桩罪过也得被人翻出议论,岂不迁怒萧氏掌家不力?”乔氏又是一声冷哼:“且看到时,这对婆媳之间还能这般和睦?什么望族门风,不过就是名利二字,等宫里发了话,阿家还不得服软奉承,不过她是万万不愿担这苛薄继子名声,也只好让萧氏挡箭。”
云英连忙诃谀:“娘子好计较……只除了这桩,娘子可得记得三房还有一位姚姬,她与元贤妃交好,说不定能够利用,待萧娘子失了太夫人助力,再有姚姬威胁……还哪有心思执掌中馈。”
乔氏眉头一挑,终于给了云英一个笑脸:“好婢子,你不提醒,我可真忘了还有个姚姬。”
第33章 来自祖母的关注
转眼数日过去,已经到了萧氏生辰,清早卯正,天光刚刚亮透白桑纸,十一娘却已经梳洗妥当,正让青奴备好她经过数日暗练,好容易让自己满足那幅卷轴,准备去正房向萧氏拜寿献礼,碧奴却悄悄入内,避开忙忙碌碌的青奴小声禀报:“婢子听岂曰说,虽然娘子暗中宽谅了瑶英,只将她交乔娘子送遣蒲州,乔娘子却不领情,终于还是发卖,瑶英被牙侩领走时哭喊得可算地动山摇,也没让乔娘子心软,至于跟去叮嘱牙侩不可转卖只充苦役那人,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