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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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紧张地看向贺烨,深怕他这时冲动行事,然而十分意外地是贺烨并没有反抗,就这么沉默不语的被两个亲卫“请”了出去,十一娘才稍觉安心,可转眼睨见太后目送贺烨离开时那疑惑森冷的神色,神经又再猛地绷紧。
看来贺烨如此“温顺”到底还是让韦海池生疑。
十一娘还没想出办法应当如何打消太后的疑心,就听对方又是连串令下:“这几日紫宸殿忽然禁严,还待要察明是否为不轨假传圣令,薛侍郎,你也暂且回避,众医官由窦辅安分别盘询,十一娘暂留此处侍奉,晋王侍宦江迂何在?我要亲自盘询。”
早前天子忽然又陷昏沉,贺烨几乎立即便唤医官入内诊治,导致十一娘根本来不及与众人串供,太后却果断将众人分别“羁押”,便更没有串供的机会,十一娘不无担忧地看向陆离,却得到了一个坚定的回应。
放心,我明白应当如何应对。
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撤离此间殿堂,沉寂无声中,十一娘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轻促不安的,忽急忽缓。
大殿深旷,冬夜萧寒,然而因为殿内设置有两根中空铜柱,底内有炭火融融,非但不会让人感觉到寒凉,十一娘甚至能清楚地感应到热汗侵湿鬓角。
她只有靠不断的吸气,来平复紧张焦灼的心情。
好在刚才关键时刻,已经竭尽全力规避了隐患,众医官虽知天子清醒后有话交待晋王,却没有留在殿中亲耳听闻是什么话,秦桑也被她及时支走,结合医官口供,太后必然知道秦桑不明详细,不至于刑讯逼问,贵妃与晋王无论说什么太后都不会相信,根本不需盘询,江迂原本就在殿外,甚至不知天子曾经醒来过,他的口供也不关要紧,只要自己与陆离口供一致,大有可能饶幸过关。
只要今夜!
今夜太后若不立即处死贺烨,那么他就能逃过此劫。
当然前提条件是……十一娘这时才正眼看向榻上无知无觉的男人。
贺衍,你千万不能再犯糊涂,亲手葬送晋王性命,他得你庇护多年,但愿不会又因为你之懦弱愚孝而身首异处。
而再是漫漫长夜,也总会迎来黎明,终于是在天色将明时刻,太后再度回到此间寝殿,眼看十一娘已经忍耐不住疲倦而昏昏欲睡,太后挥手示意窦辅安暂避,放轻步伐靠近龙榻。
这个母亲,此时终有闲睱握紧病重的儿子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掌。
太后想起多年之前,德宗临终时刻似乎也是这样面色苍白手脚冰凉人事不省,昏睡时多清醒时少,和儿子此刻情形一模一样。
看来这回,真的无力回天了,她这白头人,真的只能将黑发子送走,悲怆的情绪到底还是延着心脉一点点攀缠上来,不那么疾快,却又无比紧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咙,一声低泣是真的克制不住了。
正在佯装瞌睡的十一娘不得不“惊醒”过来,手足无措便要请罪,却被太后阻止,食指轻竖于唇上,示意她噤声。
太后比谁都明白,这不是悲痛欲绝的时候,自古国君临终,对于禁内中人而言都是惊心动魄时刻,尽管她这时已然大权在握,尽管这时的她再不似当年德宗驾崩一般生杀握于人手,可也不能有半分吊以轻心。
于是放开了儿子的手,太后拉起十一娘步出这间纱幔相隔的寝卧,到了外间跽坐下来。
“这几日,伊伊辛苦了……”极为慈爱的安抚,这时轻靠坐榻的太后俨然一如普通妇人,甚至显露出疲惫憔悴来,与早前率众逼宫发号施令的强悍果决截然不同。
但十一娘知道这不过是伪装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目的,一切都是出于这个妇人的日常习惯。
“十一什么忙也帮不上,怎当辛苦二字?”
“你已经做得甚好了,若非你让兰婕妤赶往知会,我还不定如何心急,总算听闻圣人已然清醒,心头大石才重重放下。”
“十一是因谨记太后日前嘱托,怕有奸逆擅改圣意,十一年小,不能服众,兰婕妤为圣上身边人,由婕妤出面,应比十一娘更加适当。”这是十一娘早就盘算好的说辞。
太后微笑颔首:“我就知道你聪慧过人,关键时候必然不负寄望……伊伊,圣上清醒之时,不知有何交待?你在殿内,应当听得仔细……圣上这么一睡,也不知要等何时才会清醒,我心里实在焦急,不知圣上可曾交待过储君之事?”
来了!太后这时应当已经盘询过陆哥,迫不及待需要她的印证。
“十一当时只是听闻……圣上十分愧疚不能再尽孝,嘱咐晋王代替圣上好好孝敬太后,不能违逆太后嘱令……尚不及提起立储之事,便……不支病痛。”
稍长的沉寂。
虽然太后一直还握着十一娘的手,但女孩心里实在忐忑,她虽笃定陆离决不会将天子之言原话转告,可实在拿不准陆离究竟会怎么说,而她必须这么说,是因为已经察觉太后对贺烨的乖巧心生猜疑。
“衍儿果然……这孩子这般孝顺,越发让我这母亲心如刀绞。”太后哀哀哭泣着,也不知这时是否真的感觉悲痛,但十一娘自然需要柔声宽慰,足足过了一刻,太后才终于停止了这场感慨凄凉:“忙乱一夜,伊伊也好生歇歇,这几日还得劳你侍疾,如今情势,我是真没多少可以放心嘱托之人。”
“太后,未知阿姑她……”十一娘不怕死地在这当头提起贵妃。
太后连连摆手:“你阿姑就是个倔强脾性,我刚才问她两句话,她毫不留情顶撞回来,怨我将她当作逆犯,殊不知情势如此,我也是万不得已……不是我不让你阿姑侍疾,这时她留在紫宸殿,对她并无益处,你也不用担心她,待过了这风口浪尖,我便会解除警禁。”
看来贵妃的应对没有露出破绽,十一娘暗吁一口气。
“我已让阿禄安排妥当,这几日你便留在紫宸殿中。”太后又再说道。
十一娘也见好就收就此告辞,当步出寝殿时却发现相比这两日内苑当中的空寂无人,眼下又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情境,殿外廊下数十宦官站候一列,游廊门禁也完全被宫卫接管,紫宸殿俨然仍在禁严,只不过对天子忠心耿耿的亲卫却一个不见了。
败局已定,这是必然。
好在十一娘一眼瞧见陆离,他显然已经因为应对得当再获自由,此时不知与窦辅安在说着什么,可依然感觉到了来自于她的关注,微抬眼眸看过来,苍凉的晨光中十一娘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目光里的暗示。
饶幸过关,尚有余地。
第370章 投书的作用
每一个清晨,长安城都是在声声击鼓中彻底舒醒,随着大明宫内钟鼓楼上第一声撞击,至承天门钟楼,至东、西二市,一百一十座市坊鼓楼次第响应,各处坊门大开,宵禁解除,宣告崭新的一日就此拉开序幕,而晨鼓响时,往往天色尚未大亮,尤其是在阴冷冬季,被钟鼓声惊醒的百姓恍恍惚惚睁眼,窗外依然是一片黯淡。
只是对于东、西二市的铺主掌柜而言,早已经梳洗着装,虽然明知客人们不会这么赶早前往集市采购,他们却需要在宵禁解除时就赶往铺子里张罗忙碌,洒扫店堂清点货物,等着城门大开趁早入城的行商车队运抵货物,抑或是自家库存从城郊送达,总之必需赶在午时前将一切打点停当,如此当午后客商云集的繁忙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耽搁生意。
东、西二市自前朝时起便是京都商铺集中之地,二市不设民宅,下昼闭市后也不许商户宿留,因而不少铺主掌柜都将居宅置于西市周边四坊,以便日日清晨及时赶往开张。
温掌柜今年已经满了四十,他原本也是官家之后,奈何祖父被肃宗帝治罪,家门从此落魄,温掌柜早年也曾有重振家业的雄心,一度打算取明经入仕,蹉跎十载却毫无收获,最后志气消磨一尽,终于向现实低头,受聘于东市一绸缎铺担任掌柜,转眼也已经过了十年。
相比铺子设在西市的同行,温掌柜从位于怀德坊的居宅前往东市就显得极不方便了,还必须得绕一截路穿越朱雀大道的通禁,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东城诸坊为贵族官宦聚居地,哪容他一介商贾雇工占据哪怕一间陋居?
好在大周并不禁平民乘马,温掌柜的东家也是大方人,为了方便温掌柜日常起居,专门给他配了一匹坐骑,温掌柜骑着马悠哉游哉穿街过坊,似乎也能找到些微朝官赶早上朝的感觉,聊以自/慰,他倒也并不厌烦这样的生活。
励新六年腊月二十八,温掌柜照常骑着马儿不急不忙抵达东市,在更加靠近自家绸缎铺的西侧门踏鞍下马,因为眼看着一路入内将有不少熟人,所谓和气生财,免不得相互举揖招呼寒喧,他若大剌剌地骑在马上就显得太不礼貌了些,有失官家之后的德行。
温掌柜颇知经史,很有几分温尔儒雅的文士风度,他却又从不摆官家之后的架子,甚是平易近人不说,惯常又怜老悯弱乐于助人,故而在邻里间风评甚好,也是有些威望的人物,一路过来与他客套者比比皆是,唯有与对门卓掌柜那老头子,因为都是开着绸缎铺,属于竞争对手,所以很有些话不投机,两人寻常要么互不搭理,要么相互调谑,但红脸吵闹之事却也从未有过。
这日温掌柜一路寒喧着终于到达自家商铺,见几个雇员已经候在门前,他先是称赞了雇员们勤快准时之后,挥手下令移门开张,自己一手负于腰后,一手轻拈短须,咪着眼去瞅天边几片隐隐透出朝晖的浮云,趁这闲睱琢磨着切合意境的诗句,却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慌张的窥视,温掌柜敏锐的目光一转,就与老对头卓掌柜来了个四目相接。
老小子,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阴谋诡计。
温掌柜冷哼一声,转过身给了贼头贼脑的卓掌柜一个背脊,待雇员们将几扇大门尽数敞开后,他才施施然迈入殿堂。
“掌柜,快看这是什么?怎么看着像是血书呀,小子只识得天子、王、不几字。”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杂工率先发现地上的纸卷,展开瞧了半响也不明就里,干脆递给了寻常便好为人师的温掌柜为他释疑。
哪知温掌柜接过一看,竟像是被纸卷咬了手般立即抛出老远,一张脸瞬时煞白,似乎连牙齿都在颤颤作响,那惊怖的情态让雇员们面面相觑,眼睛都集中在那张纸卷上,不知这突然出现在铺里的事物究竟有什么名堂。
温掌柜尚在发愣,肩上挨了轻轻一拍,几乎吓得他魂飞魄散,转脸瞧见同样面无人色的卓掌柜,手里拿着一页纸卷:“温掌柜,贵店也发现了这事物?你说说,这可怎生是好?天子崩、晋王死、韦氏篡……”
他话未说完,嘴巴就被温掌拒一把捂紧。
“老卓,这可是匿书,依律不能拆阅,你还敢声张?”
大周律定,收匿书不能拆阅、隐藏,应立即上呈官府,否则与投书者同罪。
卓掌柜也被吓了一跳,竟失口咬到了温掌柜的手指,他也顾不得倒歉了,只顾着澄清:“可怨不得我,从没收过这等事物,再说就这一张纸丢在地上,我还道是哪个客人不小心丢遗之诗稿,也没个封皮竹筒,我随手就展开了,这也叫拆阅?”
两人之间虽有嫌隙,这时遇见这番飞来横祸却都没想到要相互陷害,卓掌柜也是明知温掌柜比他更有见识,才不计前嫌过来商量主意,听得不过看了一遍纸上文字就涉大罪,也是魂飞魄散,对温掌柜提议先交官府之事自然不敢有异,也顾不得铺面里的事务了,赶忙就往宣阳坊的万年县廨出首。
又说自从毛趋获罪贬黜后,京兆尹的职位便终于落到韦元平一党手中,这也是太后早前意欲达成临朝,思来想去还是自家兄长足以信任,于是韦元平的妻兄童子安,便兼任了京兆尹一职,但童子安这人原本就没什么本事,也并非科举出身,更没有在地方历练过,完全不知如何治理民政,好在他也明白自己不过就是个挂名,一应事务放手交予两个少尹以及各部参军,或者与颇得韦相器重的长安令宇文盛商量着处办,上任以来,倒没遇见过重大事端,这京兆尹就当得十分悠闲,简直就是白享高官厚禄,一点不需操心。
京兆尹不同于各级县令、刺史,因为多由朝臣兼任,是以并不一定要住在公廨,童子安便是照常住在私家,他虽然还有个朝臣的本职,然而眼下又不需要早朝,这大清早的尚还高卧榻上呼呼大睡,哪知东、西二市一夜之间就涌现出上百封匿书,长安、万年二令接报后当然都在第一时间上告京兆府,出了这般眼看就要翻天覆地的大事,两个少尹哪敢自作主张,自是要来知会长官童子安。
童子安被打扰了睡眠,起初还十分不满,待听属官禀报了事由后,吓得一屁股蹲坐榻上半天回不过神:“天子驾崩?天子驾崩了?这是何时之事?我昨晚还同韦相一处饮酒,怎么没听他提过?”
二少尹擦汗:“明公,这应是有不轨之人散布谣言企图作乱,明公还应立即上报韦相!”
韦大相国到底位高权重肩负大任,虽然昨晚也在开怀畅饮,这时却已经梳洗更衣准备入宫了,刚刚才上马,就被妻兄堵住了道,童子安的魂魄这时仍未归窍,于是开口便是一句:“妹婿,天子驾崩,你可晓得?”
韦元平差点被这句话吓得摔下马背,好容易才问清了事由,若不是看着童子安比他年长,简直恨不得提脚就踹:“此乃逆谋罪行,有心散布谣言意欲生乱而已,天子若真……我焉能不知?!”
当即交待童子安追察投书者:“谨记要密审,切莫声张,你若办不好,交托属官与宇文盛处治。”
虽然韦元平也算做出了及时应对,可因为投书甚多涉及甚广,大周百姓又没那么忌讳朝政,关于天子崩、韦氏篡的谣言还是免不了传扬开来,尤其是一直野心勃勃的汝阳王贺淇,他在京兆府与不少贵族府地都已安插内线,传书之事立即被他察知。
天子倘若驾崩,并无子嗣继位,晋王贺烨作为先帝嫡子理应“兄终弟及”,但倘若贺烨已然遇害……难怪韦太后昨日要诏叔父义川王入宫,甚至还将小堂弟贺洱接入禁内,韦氏这是要……果然是要篡权呀!
汝阳王立即热血沸腾——
韦太后若立贺洱,必然是会借口其为皇室近支,但自己才是洛王嫡长孙,哪里轮得上那襁褓小儿?不行,不能让韦氏得逞,我贺周江山岂容妇人祸乱?我才应是贵不可言天命所归!
汝阳王立即行动起来,他要去找宗人令,叔公南阳郡王出面主持大局拨乱反正!
第371章 韦太后的新对头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照透云层,气宇恢宏的宫殿之上,蹲坐飞檐的瑞兽沐浴着朝晖,似乎目透烁彩,它居高临下俯视着国都长安,被坊墙大道规划整齐的百余里坊,如此生机盎然繁荣昌盛,似乎完全不知这深深禁内,一场皇权归属的残酷争夺已然悄然展开。
而含象殿里,到底还是因为数日紧绷的情绪与将失独子的哀痛,已经年过半百的太后在成功掌握紫宸殿后终于抵抗不住疲倦,趁着天子昏睡不醒与天光渐亮这段辰光合衣小寐了一阵,终究是睡不安稳的,不足一个时辰就又起身,这时正与窦辅安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贺烨眼下如何?”太后问道。
“自被禁闭寝宫,就一直呆坐,晋王这回如此安静的确不同寻常,故依老奴之见,为防万一还当斩草除根更佳。”窦辅安虽得了特许跽坐下来,然这时仍微欠着身,可他的谏言却并没有拐弯抹角:“毕竟……薛绚之与柳十一娘虽口�